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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摘星(一)

北樹鎮的冬天永遠比別的地方更漫長,而薄熒的冬天永遠比別人的更寒冷。

單薄的舊衣裳、飯多菜少的餐盤、不懷好意的目光、惡毒的流言、刺骨的冷水氣球, 每一樣, 都在日複一日地削弱她的心靈。

薄熒在十三歲的冬天遇到的唯一溫暖, 大概就是一只渾身漆黑、雙腳雪白的小貓了。

她在放學路上的超市門口撿到了它,又把無家可歸又奄奄一息的小貓帶回了福利院,拜托她唯一可以拜托的人照料它。

薄熒把這只小貓取名為白手套, 看着它一天天健康活躍起來,比任何人都依賴親近自己, 她如同驚弓之鳥一樣惴惴不安的內心也像是找到了可以落腳的樹枝, 她被如此明顯的需要着, 盡管對方是一只貓。

北樹鎮的冬天太寒冷, 但是只要婆婆和白手套還在,薄熒就覺得自己能夠堅持下去。

一天天堅持下去, 總會看見光, 總會遇見很好的事——婆婆這樣告訴她, 她也這樣催眠自己。每當她想要放棄的時候,覺得活着如此艱難的時候,她就會想起她在醫院裏掙紮的那些日夜, 只要真正走過鬼門關的人才明白那種恐懼, 求生的本能會蓋過所有痛苦,病痛的折磨和對死亡的恐懼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血液裏,不論遇到什麽事,不論多麽沒有尊嚴,她都要活下去, 面目全非地活下去。

從十二月開始,福利院的孩子們就開始頻繁讨論各大衛視新鮮出爐的跨年晚會明星名單,到了學校裏,學校的同學們也大多心不在焉,課間的時候,其他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讨論他們喜歡的明星跨年夜會參加哪一場晚會,薄熒則留在座位上複習上一節課的內容,她一邊默讀着課本,一邊計劃着今晚趁福利院的大家聚在活動室看晚會的時候偷偷去看白手套。

她不想看見陳厚,他別有深意的目光讓她覺得惡心,但是有時候,她又不得不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去祈求他的幫助。

因為整個福利院裏,不論居心,願意向她伸出援手的也只有陳厚了。所以在她詢問陳厚是否會離開福利院回戶海的時候,她的心情是忐忑複雜的,得到否定的回答後,她既失望又有些慶幸。

這棵樹上纏繞着荊棘,靠近就會被刺傷,即使如此,它至少還可以暫時依靠。

薄熒正在想入非非的時候,穿着一件黑色運動t恤的曾道明沖進了教室,興奮萬分地跑到薄熒身後的座位上,不要命地拍醒了正在睡覺的李魏昂:“別睡了!快起來,出大事了!”

曾道明的聲音不加遮掩,一個教室的目光幾乎都朝他望了過去,薄熒不敢回頭直接看向兩人,卻也和許多人一樣豎起了耳朵。

“你發什麽病——”李魏昂睡意朦胧又帶着怒意的聲音剛剛響起,曾道明就揚聲說:“趙泉和六年級的轉學生打起來了!我擦,你沒看見簡直是畢生損失,太精彩了!”

趙泉是薄熒的班主任,平時教的是語文,雖然他不茍言笑又嚴厲,但總的來說,還算是一位稱職的老師,更何況是自己班級的老師,薄熒聞言雖然面不改色,但心裏對那名和趙泉起了沖突的轉校生已經有了些壞的印象,而身後的曾道明和其他成績不好常被批評懲罰的學生們則不約而同地用一種幸災樂禍的語氣大聲交談了起來:“趙泉這種人早就該被打了,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你等着看,明年畢業的時候我不堵着打他一頓,老子就不姓曾。”曾道明大聲說。

“趙泉和打他的那個學生現在在哪兒?”李魏昂問。

“都在教導處呢,關着門對罵,可精彩了!”曾道明說。

“對罵?”一名男生十分感興趣地問:“罵的什麽?”

“趙泉說轉學生沒大沒小目無尊長要翻天啦,轉學生就說不是什麽貓貓狗狗都能獲得他的尊敬——”

曾道明話沒說完,教室裏就發出一陣爆笑,問話的男學生平時也是被趙泉耳提面命的類型,聞言一副大出惡氣的樣子,大聲叫好。

而另一些女生的議論焦點則在另一件事上:“那個六年級的轉學生你們看見了嗎?”

“人非常高,比我們班好多男生都高,又白又帥,穿的全是耐克和阿迪。”

“他說普通話,特別好聽,哎,我從沒聽見誰說話那麽好聽過。”

“大城市來的人就是不一樣啊,和他比起來,我們鎮的男生太難看了。”

“你說什麽呢,我們班的李魏昂不是很帥麽,人家還是校帥呢——不過嚴格說起來,他也不是我們鎮的人,聽說他爸是上京的高官,不要他和他媽了,他媽才帶着他回了這裏。”

“我聽說轉校生也是因為家裏的原因才來的這裏。”

“喂喂,放學我們要不要去堵那個轉校生?”

“六年級的小學生你都下得了手?”

“你別想多了,我只是想認個弟弟,再說了——他看起來一點不像六年級的小學生!”

幾個塗着劣質睫毛膏的女生嘻嘻哈哈地倒在一起笑鬧。

薄熒在心裏為無人關心的趙泉感到一絲悲哀,所幸上課鈴聲響了起來,興奮的學生們逐漸停止了講話,陸陸續續回歸座位。

半天的課程很快就結束了,随着下課鈴響,學生們一哄而散,熱熱鬧鬧地結伴回家吃午飯,而薄熒也第一時間拿起自己的書包,混在人群裏快步朝外走去。

福利院離學校有步行一小時的距離,為了節約時間,福利院給讀書的孩子們每天中午準備了一個便當,屈瑤梅喜歡帶着人在操場吃便當,而薄熒就要在她來到操場之前趕快離開學校。

很順利的,薄熒離開了北樹學校。跨出學校鐵門的那一刻,她不由自主松了口氣。

她提了提書包帶子,向着北樹公園邁出了腳步。

來到北樹公園後,薄熒習慣性地往東南角走去,那裏有北樹公園最壯碩古老的一棵雪松樹,即使在寒冬的歲末,堅韌不拔的雪松依舊翠綠如舊,但是剛剛邁出一步,她就猶疑地停下了腳步。

她臉上的傷還沒有消,甚至嘴角的傷口都還時不時地會流出鮮血,曲瑤梅惡毒的笑容和李魏昂倉皇的表情像是默片,不斷交替着在她腦海裏閃現。

她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薄熒最後在公園角落裏的一棵大樹背後坐了下來,她打開書包,拿出了福利院給她準備的不鏽鋼飯盒。

飯盒裏有一大半白米飯,幾根菜葉,幾點肉沫,其餘的大多是今年夏天福利院孩子們一起參與了制作的涼拌蘿蔔幹,薄熒知道其他孩子的飯盒裏恐怕不是這樣,但她每次什麽都沒說,默默地接受着現狀。

只要堅持下去,一切總會好的,她會長大,總有一天會帶着白手套離開北樹鎮,再也不回來。

正當她慢慢吃着清湯寡水的午飯時,身後的青石路上忽然傳來腳步聲,薄熒沒有在意,然而腳步聲的主人卻沒有像薄熒想象的那樣路過,而是一路朝着雪松背後而來。

薄熒詫異地擡起頭,正好撞進一雙黝黑明亮的眼眸裏。

那是一個單肩背着書包的少年,面容稚嫩,個子很高,又白又瘦,看上去幹幹淨淨,身上的氣質和北樹鎮的孩子們截然不同,不費吹灰之力,薄熒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她的吃驚還沒有結束,因為少年竟然一聲不吭地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薄熒看着他打開書包,從裏面一個接一個地拿出以一人份便當來說菜式和數量都有些過于豐盛的塑料飯盒擺在地上。

雖然薄熒是先來的,但是她已經習慣了退讓,看着少年準備在這裏吃飯,她默默地關上不鏽鋼飯盒,提着書包站了起來。

少年立即停下動作:“你去哪兒?”

薄熒愣住了,少年的耳朵在她的注視下慢慢紅了起來,但他依然執拗地直視着薄熒的雙眼。

“你為什麽要走?”他又問。

薄熒不由想起上午在班上聽到的談話,他的聲音的确很好聽,說着斯斯文文的普通話,字正腔圓,和學校裏說着北樹鎮方言的男生們截然不同。

“我留在這裏會打擾你。”薄熒禮貌地笑了笑。

然後她看見繼耳朵之後,少年的臉也肉眼可見地迅速紅了起來。

她不是沒有受過這樣的待遇,在她剛來北樹鎮的時候,北樹鎮的人和少年一樣,将對她的憐愛和喜歡昭然若揭地表現在臉上,可是後來,當她的身世慢慢在鎮上傳開後,當越來越多的人将她和不詳、詛咒等詞語聯系起來之後,友善的目光變成了懷疑,懷疑又變成防備,防備最後又成了厭惡。

這個轉校生,最後也會變成和他們一樣。

環境會讓所有人都同化。

“不會。”他悶聲說,有些局促地盤起腿:“……我想和你一起吃飯。”

在他期待的目光下,薄熒在他身邊不遠坐了下來。

巨大的雪松樹冠遮住天上的雲朵,一只不知名的鳥雀飛了過來停在雪松樹枝上,下一刻又撲棱着翅膀飛走了。

“你吃這些——”他打開一個個飯盒蓋,全部推到了薄熒面前:“一定比蘿蔔幹好吃。”

色澤鮮豔、香氣撲鼻的番茄炒蛋、清炒西葫蘆、甜椒炒肉絲勾動了薄熒的饞蟲,但同時被觸動的,還有她敏感的自尊心。

薄熒默默抱緊了她寡淡可憐的飯盒,開始後悔留下來的決定。

“我媽的手藝還不錯,你嘗嘗吧。”少年沒有意識到薄熒的難堪,不由分說地夾了一大筷番茄炒蛋到薄熒的飯盒裏。

薄熒夾着米飯小小地吃了一口,番茄的酸甜和雞蛋的香味在她口腔裏蔓延,薄熒還在慢慢咀嚼的時候,少年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問道:“好吃嗎?”

薄熒點了點頭,咽下飯菜:“好吃……謝謝。”

明明只是随口的一句贊嘆,少年卻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贊賞一樣,在那一刻露出燦爛的笑容。

天空裏只有灰撲撲的雲層,然而薄熒卻覺得陽光穿破了雲層,那些看不見的陽光跳躍在少年稚嫩的臉上,小小的梨渦裏,将他整個人都照亮了,這個笑容像小嬰兒柔軟的一拳,真真切切地捶在她的心上,讓她心房顫栗。

那些剛剛産生不久的偏見,在這個笑容下煙消雲散。

少年高興地笑着:“我叫時守桐,上個星期剛剛轉到你們學校,我想和你做個朋友。”

薄熒已經預見少年在了解她身世後的反應,但是她依舊無法拒絕。

當溺水的人看見一根稻草,即使明知那是稻草,求生的本能還是會讓她不由自主伸手抓住。

她盡力露出最友善柔軟的微笑,在說出自己名字的時候卻頓了頓,鬼使神差地,她隐瞞了自己真正的名字:“……我叫僰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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