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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籠中鳥(二)

當天晚上十點,薄熒準時出現在了半滿座狀态的夜櫻酒吧。

在迷離光線渲染下的酒吧裏, 三三兩兩歡聲笑語不斷的團體和獨自一人坐在吧臺喝悶酒的人組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小世界。當薄熒現身後, 這些小世界無一例外都安靜了下來。

薄熒淡然地走進夜櫻, 她很低調,也很平靜,但她的容貌注定了随時随地都會成為人群視線的焦點。她走到吧臺, 對已經呆住的酒保微微一笑:“一杯瑪格麗特。”

“好……好的,薄小姐。”酒保面紅耳赤地說。

眼前的女人似乎格外被時光眷顧, 她已經二十七歲, 進入一個女人青春的最後階段, 歲月的流逝卻沒有在她身上留下負面的痕跡, 優美緊致的女性線條在裁剪合身的連衣裙下若隐若現,細膩蒼白的肌膚上沒有一絲瑕疵, 仿佛地底深處最純粹的和田玉, 她的雙眼清澈濕潤, 如同夜色下隐于霧氣的湖,神秘又悲傷,無時無刻不在向着路過的旅人散發致命的吸引力。

酒保懷着第一次練習調酒時的激動心情, 以十二分的精力調出了他職業生涯中最完美的一杯瑪格麗特, 他忐忑地将雞尾酒放到薄熒面前,想要對這位美麗如神之造物的女士說些漂亮話,但是一向巧舌如簧的他此刻卻緊張到頭腦一片空白,等到薄熒抿掉第一口雞尾酒後,他脫口而出:“您知道瑪格麗特為什麽會又酸又鹹嗎?”

薄熒對酒保突然的搭讪沒有失态, 她習以為常地露出營業性質的友善微笑,擡頭看向緊張的酒保:“為什麽?”

“因為這是一杯紀念逝去愛人的酒。”因為薄熒的平易近人,酒保放松了一些,侃侃而談道:“瑪格麗特雞尾酒的創造者是洛杉機的簡·杜雷薩,瑪格麗特是他已故的墨西哥女朋友的名字,因為意外的流彈,簡·杜雷薩在一場打獵中失去了他的愛人,并從此郁郁寡歡,這杯紀念瑪格麗特的雞尾酒裏,檸檬汁代表了他酸楚的心,而鹽代表了他的眼淚。”

“我不知道該對你說什麽,也許你也不需要別人的安慰。”酒保攤了攤手:“但我還是想告訴你,一個傷害你的男人,不值得你為他品嘗眼淚。”

“我也同意。”

一聲冷冽悅耳的聲音響起,在身高上具有天然優勢的俊逸男人在衆目睽睽之下坦然坐到了薄熒身旁的吧臺椅上。

時守桐舉起薄熒的杯子一飲而盡,轉頭對目瞪口呆的酒保說:“兩杯果汁。”

“……為什麽是你來?”薄熒問。

時守桐毫不猶豫:“因為我需要熱度。”

薄熒啞口無言,半晌後,她低下頭看着放到自己面前的橙汁,輕聲說:“你不該來。”

“為什麽?”時守桐說:“他可以和別的女人睡在同一張床上,你就連和其他男人坐在一張桌前的權利都沒有嗎?”

酒保識趣地走到了吧臺另一邊,和一個獨自一人喝悶酒的客人聊了起來。

薄熒沒有在這個話題上深入下去,她撫摸着玻璃杯的杯沿,擡起頭來對他笑了笑:“這幾年你過得怎麽樣?”

時守桐說:“你過得好,我就好,你過得不好,我也就過得不好。”

他黝黑的雙眼直勾勾地看着薄熒,一如多年前那個一往無前的少年,薄熒一時有些恍惚,片刻後,她回過神來,懷着複雜的心情說:“……你一點沒變。”

“你也沒變。”時守桐看着薄熒,他右耳垂上那枚從沒摘下過的星型耳釘在酒吧移動的光線下折射着粼粼光輝:“你還是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

“我就當做稱贊收下了。”薄熒裝作沒有聽出他的情意,平常地說道。

“如果今晚來的是別人,你會做什麽?”時守桐問。

“不做什麽。”薄熒說:“就像現在這樣,聊聊天,喝杯酒,上個頭條。”她頓了頓,手指輕輕撫摸着杯沿,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喝杯橙汁也不錯。”

“你想用緋聞還擊傅沛令?”時守桐冷笑起來,他的雙拳在桌上緊攥成拳,憤怒和悲痛,還有不甘,無數中感情在他身體裏橫沖直沖,像是要把他活活撕裂。

他不明白,傅沛令為什麽得到了她卻不知道珍惜。

“這種級別的緋聞也能叫報複嗎?”

他不明白,她為什麽要為一個背叛傷害她的男人傷心難過。

“讓我來幫你。”

時守桐忽然傾身靠近薄熒,在他只剩咫尺之遙就要吻到薄熒的時候,薄熒輕聲說:“別讓我恨你。”

時守桐的動作像是冥冥之中被誰按下了暫停鍵,僵硬地停了下來。

“……為什麽?”他眨也不眨地看着薄熒,故作平靜的雙眼下流露着一抹受傷和哀痛,酒吧迷離的燈光在他眼中流動,仿佛盈盈水光。

“我還不想失去我的家庭。”薄熒淡淡笑道。

她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微博娛樂的最新推送出現在她的眼中:“最新路透!薄熒與時守桐現身酒吧,時守桐展現霸道關懷,将薄熒點的雞尾酒一飲而盡後,為薄熒換上了果汁。對于今天早晨的新聞,薄熒似乎有些小情緒呢,童話還能繼續嗎?”

薄熒拿起手機,站了起來,對時守桐笑着說:“謝謝你今天陪我說話,我要回去了。”

時守桐抿着唇一言不發地看着她。

薄熒的笑容變淡,多了一些說不清的,苦澀的東西。

“向前走吧……你等的人,不會回來的。”

她頓了頓,然後提着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夜櫻。

時守桐望着她的背影,無法言喻的哀痛沉甸甸地流淌在他的身體裏,一杯酒被輕輕放在他的面前,他擡起頭,看見酒保同情的臉。

“長島冰茶……這杯我請你。”

時守桐端起這杯冰涼的雞尾酒,看也不看,仰頭一飲而盡。

他有很多無法想通的事。

但是他最不明白,最不甘心的是——為什麽傅沛令都能得到原諒,他卻不可以?

長夜漫漫,現在沒有人能回答他的問題,今後也沒有,他将深陷在不可得的煎熬感中——

獨自一人,日日夜夜。

薄熒回到家的時候,偌大的別墅裏沒有一絲燈光。

傅沛令就坐在昏暗一片的客廳沙發裏,臉色陰沉地看着她。也許他是在等她開口告訴他和時守桐見面的原因,但是薄熒什麽也沒說,只是同樣沉默地換上室內拖鞋,向樓上走去。

“你為什麽和時守桐在一起?”

身後傳來傅沛令冷硬的聲音,薄熒停下腳步,她在黑暗裏站了片刻,然後轉過頭,垂眼看着下方的傅沛令:“……你又為什麽和別人睡在一起?”

沒有悲傷,僅僅只是一句平靜漠然的問句,傅沛令卻從她的眼神中看出譏诮。

傅沛令起身向薄熒走了過來:“我可以解釋,昨晚我喝醉了,醒來就發現在那個地方,但是我發誓,我和那個女人什麽事都沒發生,任何一個醉到人事不省的男人都沒有能力去發生點什麽。”

他逆着窗外的月光,沉沉的面色蒙上一層陰影。

“那個女人是誰派來的?”薄熒問。

傅沛令頓了頓:“是一個生意上的夥伴找來的,我已經警告過他了……這種事今後不會再有。”

薄熒在黑暗裏靜靜看着他,半晌後,她說:“哦。”

她轉過身,繼續朝樓上走去。

“現在該你解釋了。”傅沛令追上了樓梯:“今晚你為什麽和時守桐在一起?”

“朋友見面。”薄熒說。

“你們算什麽朋友?他是什麽心思難道你不知道?”傅沛令冷笑了一聲,他或許是想到了自己昨晚鬧出的麻煩,停了片刻後,接着說:“……這次就算了,以後沒我的允許,別和他見面。”

薄熒沒有回答,他跟着追進卧室:“你聽見我說的話沒有?”

見薄熒還是不答話,傅沛令臉上露出怒色,大步向前兩步拉住了她:“你就不能乖乖答應一聲嗎?”

“你需要我的答應嗎?”薄熒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線中淡淡地笑了笑:“傅總神通廣大,就算我不同意,你也總會找到辦法遂意……一直以來不都是如此嗎?”

“我不喜歡這個稱呼。”傅沛令沉下臉。

“我也不喜歡這個身份。”薄熒帶着美麗但冷漠的微笑,掙開傅沛令握在她手腕的手:“請放手,我要洗澡了。”

薄熒無視傅沛令可怕的目光,拿了換洗的衣物徑直去了卧室裏的獨立浴室,浴室的燈光照亮了一半的卧室,傅沛令陰沉着臉在寬闊柔軟的大床邊坐了下來,坐下後,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了對面的書架,在一本本顏色灰暗的書籍中,一抹淺金色在其中格外醒目,那是一個造型精美的巴洛克風格工藝品,純金打造的華麗鳥籠中伫立着一只美麗的金絲雀,純淨的黑色瑪瑙打造了它在黑夜中幽幽發亮的眼睛,最好的匠人精雕細琢出它細膩的羽肌,它仰着頭,似乎下一秒就要歌唱。

如果有人看見,只會驚豔它的美麗和價值,然而對傅沛令來說,那只是一根梗在他心中,時不時就刺痛他的刺。

傅沛令冷冷地和籠中鳥的瑪瑙眼睛對峙着,有好幾次,他都想沖動地去把這個東西扔出窗外,最終,他像之前任何一次一樣,克制住了這股沖動。

浴室的門依然緊閉着,他對裏面的世界一無所知,就像他對薄熒的內心一無所知。

不知過了多久,浴室裏的水聲終于停止了,薄熒帶着一身水汽走了出來,她臉上冷淡漠然的表情在她伸手關掉浴室燈光的瞬間隐入黑暗,她一如往常,就像一人獨居那樣,自顧自地躺上了床。

她是一個因循守舊的人,永遠在早上六點起床,永遠只喝一個牌子的牛奶,永遠只在固定的超市購物,永遠按照頭一周制定的計劃一板一眼地安排生活,永遠在黑夜裏背對着他蜷縮在床邊。

傅沛令不知道她的內心世界是什麽模樣,她焊死了心靈的門窗,只留下一張冷漠防備的臉嘲諷地看着他。

在遇見薄熒以前,他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這麽的愛一個人,這麽的……恨一個人。

他愛她的可憐,愛她的美麗,愛她曾經的乖巧柔順,愛他們曾經的柔情蜜意,也恨她的殘酷,恨她的無情,恨她的冷言冷語,恨他們現在的同床異夢。

傅沛令躺上床,從背後靠近了薄熒,他在黑暗裏抱緊了這個纖瘦柔弱的身體。

“……我們生個孩子吧。”他撫摸着薄熒平坦的小腹,聲音低沉地說。

薄熒沒有動彈,她說:“你也不怕生出畸形兒。”

“我不怕。”傅沛令抱緊她,好像這樣就能夠離她的心更近一點。

黑暗裏傳來一聲冷笑,薄熒冷冷地說:“我怕。”

“你要相信我……就算有個萬一,我也有足夠的能力保護他一生安逸平安。”傅沛令的聲音越來越低啞,他在被子裏的手撩起了薄熒的睡裙,溫熱的嘴唇在她頸椎上斷斷續續印下無數個吻:“我想要一個我們共同的孩子……”

薄熒翻過身來,傅沛令順勢去吻她的嘴唇,薄熒張開了嘴,吐出的卻是世上最殘酷的話:“真可惜,這輩子你都實現不了這個願望了。”她看着傅沛令,微微笑着:“這五年來,我沒有做任何避孕措施卻依然沒有懷孕的原因,難道你一次都沒有想過嗎?”

看着傅沛令陡然沉下來的目光,薄熒繼續微笑着:“是沒有想,還是不敢想?”

傅沛令避開她的視線:“……別胡思亂想。”

“這不是胡思亂想。”薄熒笑着說:“于情于理,你總是需要一個人來為你生下繼承人的,我只希望在你找到合适的人選之後,放我離開。”

“你做夢。”傅沛令抱緊了薄熒,他的聲音在黑夜裏帶着一絲顫抖:“這輩子,你死都要和我死在一起。”

他沒有說自己不需要繼承人,也沒有承諾自己不會去另尋孩子的生母,他只是避重就輕的,以另一種方式轉移了話題。

這就是傅沛令,薄熒一直以來所了解的那個傅沛令。

和她同等殘忍的傅沛令,和她同等狡猾的傅沛令,只有逃跑,才會一直追逐的傅沛令。

“你将我關進了囚籠,我卻不會同樣地對你。”薄熒微笑着說道:“只是你要記住,我的心胸并不開闊,你吻了別的女人,我就會去吻別的男人,你去抱別的女人,我也會去抱別的……”

她剩下的話被傅沛令粗暴激烈的吻盡數堵住了,許久過後,他才結束這個幾乎讓她窒息的吻。

“現在的醫療科技這麽發達,有什麽事情不能解決?你非要說這些戳心窩子的話嗎?”

就像一個懷着天真的心情去做惡事的小孩,薄熒的臉上露着惡劣的微笑:“你傷心了?”

“傷透了。”傅沛令聲音沙啞地說:“上輩子我一定是做了什麽罪大惡極的事,今生才會被你這麽折磨。”

帶着一縷晦暗不明的笑意,薄熒輕聲問:“你後悔了嗎?”

傅沛令的喉結滾了滾,他抱緊薄熒,将頭埋在她的肩窩,啞聲說:“……不,我永遠不後悔。”

“你真傻。”

傅沛令感覺到有一只溫暖的手輕輕撫摸在他的鬓發上。

“每一次……”他沙啞着聲音,慢慢地說道:“每一次都是這樣。你狠狠地刺穿我的心,再溫柔地把它縫補起來……你以為這會一輩子管用嗎?”

“你覺得呢?”薄熒輕聲說。

他們的面孔近在咫尺,她的吐息輕盈而甜蜜地灑在他顫栗的嘴唇上。

傅沛令閉了閉眼,沒有回答。

他早就知道答案,她也知道。

“……真是可憐啊。”她喃喃自語。

“你在說我嗎?”傅沛令問。

她沒有回答,撫摸傅沛令鬓角的手移到了他的臉上。

“真可憐啊。”她說。

在五年前的那一天,薄熒将親手加入了冰塊的香槟遞給了傅沛令:“你來了這麽久,還沒有陪我喝上一杯。難道是改了主意,忽然覺得這種酒難以入口了?”

金色的酒液在晶瑩透明的玻璃杯中蕩漾,隔着層層蕩開的波紋,薄熒看見了十六歲的自己,那時候青春正好,她站在苦難和苦難中間的過渡,抓着沒有根基的虛幻沾沾自喜,她還不知道,有多麽殘酷的未來正在前方獰笑着等待,她只是沉浸在自己編織出的蛛網中,在不知不覺中和獵物一起淪陷。

她也許喜歡過眼前的這個人,就在他将自己從學校女廁拯救出來,脫下校服蓋在她濕淋淋頭頂的一剎那。

薄熒目不轉睛地看着眼前的人,她舉着酒杯的手懸空了許久,傅沛令才伸出手接了過去,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些軟話,而下一秒,薄熒就把自己的酒杯朝着他潑了過去。

冰冷堅硬的冰塊在極短的時間裏一齊砸在傅沛令濕透的臉上,他閉着眼睛,酒水順着他顫抖的睫毛不斷滑落,再睜開眼時,他眼中的柔情不再,只剩下被從天堂推入地獄的恨意。

“敬你。”薄熒目不斜視地迎着傅沛令恨之入骨的目光,輕聲說。

“薄熒——!”傅沛令怒不可遏,咬牙切齒地看着她。

她不是沒有別的路可走。

薄熒知道,只要她今天從這裏離開,扁舟臺就還有一個人在等她。

“即使今後每一天的生活都是如此,你也不會放過我嗎?”她冷冷地問。

“你可以祈禱下輩子不要遇見我。”傅沛令将她抵在沙發靠背上,惡狠狠地看着她:“……但是這輩子,想都別想。”

她迎着他的目光,目不斜視,深深地看着這個人。

她不願承認,可是現在她不得不承認,她也許愛過眼前的這個人,就在那些無盡的等待和失望之中。

在傅沛令驚詫的神色裏,她用手指輕柔地擦去了他臉上的酒水。

“……那就互相折磨吧。”

她說。

“一生,一世。”

成為我的籠中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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