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歹也是個二十六歲的男人，尋舟不至于幼稚到喜歡“撕标語”這種低級的惡作劇。

他已經出入圖書館很多次了，借閱的書籍從保險櫃裏的《章氏叢書》，到犄角旮旯裏的《做妻子的智慧》，從攝影烹饪到母嬰美妝，什麽類型的書他都好意思拿到前臺去掃碼借閱，結果那個段潮生從來都沒擡頭看過他一眼，一次都沒有。

剛開始，尋舟只覺得自己運氣不好，連個對視的機會都沒碰上。但次數多了，尋舟才發現段潮生工作時的狀态根本就是心不在焉，遇到想借舊書的人都懶得幫忙檢索，直接打發對方去公共電腦上自行搜索。

——這般敷衍了事，跟他在賽場上認真的樣子判若兩人。

不過段潮生的這兩種态度反而引起了尋舟更大的興趣，當然他不可能直接走過去搭讪，那樣未免有太強的目的性，所以他在朋友的幫助下也搬進了教師公寓，正好能跟段潮生住對門。

然而有幾次兩人同時出門，段潮生還是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的狀态，連“不經意地朝對面瞟一眼”都沒在臉上出現過，始終盯着自己腳下的方向。

如此一來，尋舟難免有點挫敗，同時也開始惡趣味發作，想觀察段潮生更多的反應。

圖書館的玻璃門上一直貼着“禁止喧嘩”的标語，可是任何一個有點公德心的人都知道在圖書館這種場合要保持安靜，所以尋舟認為段潮生把這句提示貼在門上完全就是無意義。

于是，尋舟幹脆就趁人不注意撕掉了它。

第二天，尋舟發現又有一張全新的标語貼了上去，顯然還是段潮生的字跡。

從那以後，尋舟每天都閉館後挑夜深人靜的時刻把标語撕下，身為一個正經八百的高校男教師，能做出這種行為也跟惡劣的孩童差不多了。而再過一天，段潮生又會貼上一張新的。

兩個人都對這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莫名執着，但尋舟就是想知道，那個段潮生到底要貼多少次标語才肯罷休，他到底是會先被自己煩得不再去貼無意義的标語，還是幹脆小題大做地去查監控，把自己這個無聊的犯人揪出來呢？

結果，尋舟發現段潮生耐心耗盡後的應對方法是——再貼一張嶄新且更無意義的标語。

至于今早英語課上的相遇，其實是純屬巧合，尋舟也是一時興起，才壞心眼地讓段潮生起來回答問題。

尋舟本以為他整天泡在圖書館一定有不少知識儲備，沒想到站起來後連開口念單詞都做不到，這令尋舟頗為意外，也有點失望，之後又是心血來潮地刁難他。

想必對方當時很煩自己吧……尋舟心想。但是他覺得不管是好印象還是壞印象，總之得先讓段潮生記住自己，免得以後再對他視而不見。

事實上，尋舟也做到了這一點，此刻的潮生正是因為他的出現而情緒低落。

潮生從小就對老師充滿抗拒，很容易讨厭那些嚴厲的老師，哪怕現在不念書了也還會心存抵觸。原本潮生都把白天被當衆罰站的記憶清理幹淨了，可再次見到尋舟後，他一下子又想起來了那份尴尬，然後順理成章地對這個剛見了兩次面的尋舟産生了反感。

他玩手機游戲時都像是在洩憤一樣，盡情厮殺，二十分鐘內比平時多拿了好幾個人頭，開黑的林邀還以為他今天找了代打。

“再來。”獲得勝利後的潮生還意猶未盡。

“不打了，明天還有課。”林邀準備下線。

“我明天也要上班啊，比你還早呢。”

“可我上課更重要啊。”

潮生按着屏幕的指尖一頓，忽然覺得林邀的這句話有些刺耳，便沉下聲音反問：“什麽？”

“沒事兒，我有點困了。”似乎是意識到自己剛才措辭有問題，林邀趕緊打了個呵欠企圖轉移話題，“靠，我想起來英語作文沒寫，明天上課要交。”

潮生沉默了幾秒，最終放棄追問，輕聲道：“嗯，那你寫去吧，拜拜。”

“拜！”林邀匆匆挂斷語音。

耳機裏的雜音瞬間消失，潮生一把扯下耳機，丢到床邊。

他知道自己不能跟多年好友計較什麽，可是對方剛才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分明就是代表潛意識裏對他有些許不屑，否則也不會不假思索地說出“更重要”這種比較級。

潮生雙目渙散，沉思起來。

算了……自己不思進取是事實，誰見了自己都可能會有點優越感，更何況是本來就成績優秀的林邀。既然如此，他也沒必要敏感，更不用較真了。

打完游戲後手機電量還剩21%，潮生習慣15%再充電，就把各個APP打開随便看看，消磨電量。

他更新了幾個常用應用，安裝時不小心勾選了一堆捆綁軟件，什麽“魔拍”“晉江小說閱讀”，要麽圖标醜，要麽界面卡，顯然開發者很不用心。潮生立刻把它們卸載，只留了一個還算簡潔好看的“謎藍”。

光看名字也瞧不出是什麽類型，潮生好奇地點開，注冊。填寫個人信息的時候很奇怪，系統還讓他選擇“性格标簽”，潮生胡亂地點了幾個就完成了。

初始界面正加載中，門外又響起一陣敲門聲。潮生預感是那個英語老師，便故意磨蹭了一下才去開門。

“東西還你。”尋舟遞過來洗衣液和晾衣杆，“已經睡了嗎？”

“還沒——”

正說着話，潮生手機忽然持續發出提示音，令兩人不約而同地被吸引了注意。

潮生立刻低頭鎖屏，不過尋舟還是看到了他屏幕上出現的“謎藍”兩個字。

“早點休息吧。”尋舟似笑非笑，主動道別。

潮生回到床上躺着，打開軟件繼續浏覽。界面顯示的功能不多，有好友和消息的列表，看樣子是個聊天工具。而剛才連續響的幾聲都是新朋友申請提示。

他這才剛注冊完，不知道這一排用戶們怎麽這麽快就發現了自己，便把他們當僵屍粉清除了。

潮生挺喜歡這個軟件的簡潔風格，索性多看了看，也沒卸載。

忽然它又“叮”了一聲，系統發來提示：有新的朋友想要認識你。

潮生打開列表，看到了一個名為“坐标軸Y”的用戶申請好友。

這人的頭像框旁邊還有一些特殊标識，應該不是僵屍號。不過潮生沒打算使用這個軟件，所以直接拒絕了。

然而過了一會兒，“坐标軸Y”又再次發來好友申請，拒絕了幾次還堅持不懈地添加，潮生嫌提示音太吵，只好通過了。

【坐标軸Y】：你好^_^

潮生沒有理會他。

【坐标軸Y】：要跟我試試嗎？

試試？潮生沉思幾秒，反應過來對方說的恐怕是肉體關系中的“試試”。如今社交網絡這麽發達，陌生人網聊軟件也層不出窮，看來“謎藍”也不例外。

不過現在的人連面都沒見過就想發生關系，未免也太草率魯莽了……潮生對這樣的生活方式敬而遠之，給對方簡單回了個“不”。

【坐标軸Y】：那你什麽時候想了随時都可以找我哦^_^

“神經病。”潮生喃喃自語，他看到那個表情符號就莫名火大。

他沒有理會對方的邀請，不過眼下他有個好奇的問題：“你怎麽加上我的？”

【坐标軸Y】：系統會随機推送新注冊的用戶，看了你的資料我很感興趣，所以就加了。

【用戶ykwlfsl】：信息都是我瞎填的。

【坐标軸Y】：那也沒關系。

【用戶ykwlfsl】：我是男的。

【坐标軸Y】：我也是。

【用戶ykwlfsl】：？？？

潮生忽然想起來，剛才填注冊信息的時候好像根本沒有性別選項，再結合對方的态度，很容易得出一個結論。

“這是給男同性戀的交友軟件啊？”潮生打字問他。

“是啊。謎藍，Secret Blue，”坐标軸Y回答，“簡稱‘SB’。”

潮生打字解釋，自己才不是什麽同性戀，他只是剛才不小心點到廣告才下載了這個SB。

但把這行字發出去之前，他又覺得這種解釋多此一舉，反正彼此都是見不到面的陌生網友，沒必要這麽詳細地自我介紹。

于是他全部删除，只發了一句：“我不約。”

【坐标軸Y】：放心，謎藍只能Sexting，不能語音不能視頻，發地址也會被系統智能屏蔽的。

潮生英語很差，再簡單的單詞他都要查一下才能确定是什麽意思。“Sexting”的搜索結果在他意料之中，按照他的理解，直白來說就是聊騷。

真是夠無聊……無論是什麽性取向，潮生都接受不了用這麽羞恥的方式尋求快樂。

但是他最近容易心煩意亂，如果能有個人願意聽他傾訴一下情緒也好。現實裏潮生不善交際，但面對網絡上的陌生人，潮生會卸下心理負擔。

【用戶ykwlfsl】：就普通聊天行不行？

【坐标軸Y】：當然可以，随你方便。

潮生躺在床上，輕輕嘆了口氣，然後打字道：“感覺被朋友瞧不起了，怎麽辦？”

兩個人的房間相隔不過幾米，另一邊的尋舟正在溫暖的浴缸裏泡着，手機屏幕很容易蒙上濕漉漉的水汽，每次打字他都得用毛巾擦一下。

看清楚潮生發來的問題後，尋舟啞然失笑。他本以為潮生說的“普通聊天”是指交流興趣愛好之類的，沒想到是把他當心理咨詢師，訴說起青春期煩惱來了。

好歹他們現在用的可是個以Sexting為主的軟件啊。

“朋友是男生還是女生？”尋舟耐心問。

“男生。”用戶ykwlfsl迅速回了消息，“跟我認識很多年了，但是高考後他上了挺好的大學，我沒再繼續念。”

“那你現在做什麽？”

“當大學圖書館的助理館員……就在他的學校。”哪怕是隔着屏幕跟陌生人說明自己的身份，潮生都有些不好意思。

【坐标軸Y】：這樣看，你們之間的差距好像逐漸拉大了。

【用戶ykwlfsl】：是啊。而且我今天陪他去上課

【坐标軸Y】：然後呢？

潮生指尖懸在輸入法上方，腦海裏正好浮現出尋舟的臉，登時心裏蔓延出一絲煩躁。

他猶豫了幾秒，才再次落到鍵盤，發送了兩個字：“沒事。”

【坐标軸Y】：冒昧問一句，那個朋友對你來說只是朋友嗎？

“是啊，我最好的哥們兒。”潮生不假思索地打字。

過了幾分鐘，對方才回消息：“那你朋友之後對你說了什麽，才讓你覺得他态度不好？”

“也沒什麽，就是他随口一說，但我感覺到了。”潮生把剛才林邀打完游戲後說過的幾句話複述了一遍，“你覺得他說他學習比我工作更重要，意思是不是覺得我工作很不入流？”

“不，能在圖書館工作才是非常難得的機會。”尋舟安慰他。

“……圖書館的館員跟管理員不一樣的，更何況我還是靠家裏的關系才進來……”

尋舟從他的字裏行間察覺到了他有些心思敏感，還容易自我否定。想了想，尋舟迅速打下一連串回複。

【坐标軸Y】：人在固定的環境裏會尋求一些優越感，這種心态是在所難免的。你們目前的身份确實暫時有所差異，但這不意味着你朋友會因此蔑視你，他只是更喜歡現在的自己而已。

【坐标軸Y】：所以，他可以傲慢，但你不要自卑。

【坐标軸Y】：認真地工作下去，先他一步獨立起來，證明自己吧。

潮生平躺在床上看手機，連續三聲消息提示音讓他愣了愣，随後他翻了個身，正襟危坐地看“坐标軸Y”發送來的內容。

潮生原本只是想有個陌生人願意當他的樹洞而已，根本不指望對方理會他發的牢騷。可沒想到這個人不僅願意大晚上跟他聊天，還認真地打那麽多字開導自己。

遇到好人了啊……潮生情不自禁地想。

看來“運氣”這種東西就是守恒的，自己今天倒黴地被那個無理取鬧的老師罰站，但現在卻能幸運地在網上遇到善解人意的陌生人，上天對他還算公平。

現在已經過了淩晨，潮生不好意思再多耽誤對方時間，畢竟人家一開始是想來玩Sexting的。

【用戶ykwlfsl】：謝謝你。

尋舟看到屏幕上發來的三個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微小的弧度。

【坐标軸Y】：對了，有件事提醒你一下。

【坐标軸Y】：如果你是用手機號注冊的謎藍，記得在隐私設置裏勾選“禁止他人通過號碼搜索自己”。

【用戶ykwlfsl】：好的，謝謝！

“如果以後無聊了，也歡迎來找我。”尋舟發送出了最後一句話。

“嗯。”

浴缸裏的水都幾乎涼了，尋舟還渾然不覺。他靠在冰冷堅硬的浴缸邊緣，攥着手機，發呆似的盯着段潮生的頭像，直到它變成了全灰。

尋舟嘴角噙着笑，但很快又恢複了正常神色。

——早就跟你說過了……

——把電話設為密碼很不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