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瓶頸?好像是這個詞。”用戶ykwlfsl打字道,“本來很擅長的事,忽然遇到瓶頸了,以前随便就能完成的事,今天做起來居然……特別困難。”
坐标軸Y問:“休息不夠嗎?”
“夠的,生物鐘也很規律。”
“那記憶力還好嗎?”
“這個我不清楚。”用戶ykwlfsl回答,“我沒什麽需要記住的事。”
很快,坐标軸Y發來了新消息:“是嗎,那玩個記憶力測試?”
尋舟手指活動幾次後就恢複了正常,旁邊的秦鷺看到他此刻打字飛速,忍不住問:“你剛才不是說不想用手了嗎,現在幹嘛呢?”
“聊天而已。”尋舟目不轉睛地盯着手機屏幕,敷衍秦鷺。
此刻的謎藍聊天框內,是“坐标軸Y”連續提出的幾個問題——1.你還記得昨晚臨睡前看的最後一個手機軟件嗎?2.你還記得最近一次喝的飲料嗎?3.你還記得鄰居的名字嗎?
面對這個“記憶力測試”,潮生還真思考起答案來。哪怕看到第三個問題,他也絲毫沒有懷疑“坐标軸Y”有任何目的性。
【用戶ykwlfsl】:1.天氣。我查今天會不會下雨。
【用戶ykwlfsl】:2.冰紅茶。前天中午喝的,昨天沒喝飲料。
【用戶ykwlfsl】:3不記得了。
尋舟:“……”
第三個問題放棄得真是夠果斷啊。
【坐标軸Y】:好,記憶力測試第二階段——試着想起來第三題答案吧,縮寫即可。
潮生此刻窩在床上,雙臂抱膝,歪着脖子沉思。
他這間屋子在樓道盡頭,而且他知道旁邊的房間是沒有教職工入住的,所以能稱得上是鄰居的人,也只有對面的那一位。
潮生确實想不起來對方叫什麽了,又不是什麽重要的人。不過為了回答“坐标軸Y”的問題,潮生果斷選擇……作弊。
他給林邀發了條短信:“你英語老師叫什麽名字?”
林邀那邊正玩手機,迅速回複:“尋舟。”
哦對,是叫這個。
潮生給“坐标軸Y”發消息:“我想起來了,是叫XZ。”
尋舟看到自己的名字縮寫出現時,瞬間忘了原本要打字的內容,他怔了怔,随後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揚。
“答對了。”他喃喃自語。
秦鷺聽見他在小聲說話,疑惑地擡頭問:“你說什麽?”
“沒什麽。”
尋舟繼續打字,将聊天重點扯回到段潮生最初的問題上:“遇到瓶頸的時候,證明你需要調整狀态了,試試換個新方法去做那件你擅長的事。”
潮生的呼吸有點沉重,從弓道館出來以後,他本想着回公寓自娛自樂一下就能令心情好起來,但安靜地坐了幾分鐘才發現,自己的狀态比預料中糟糕,對游戲和電影全都提不起興趣,甚至連食欲都大減。
他先是沒想到自己今天射箭的水平下降這麽多,超出了“手感不好”的程度;更沒想到自己的心态會如此不堪一擊,郁悶到胸口像是有什麽東西堵着。
“可我不知道怎麽換新方法。”潮生把心裏的這句話打出來,剛發送出去,鼻腔忽然開始泛酸。
他明顯地發現自己內心深處的無所适從,那是他有生以來從未遇到過的情緒,是一種不可名狀的茫然。如果他沉默不語,就會感到無助;可是如果求助于人,又會感到委屈。
而屏幕的另一邊,尋舟只靠文字察覺不到潮生心裏的天平在搖搖欲墜,所以他只能以成年人的思維,盡量給對方提供選擇。
“新方法就是你從來沒有嘗試過的,或者不擅長的。”坐标軸Y說,“你的身體适應了舊方式太久,所以處于這個方式外的能力一直得不到訓練,難免有所退化。”
潮生仔細讀了兩遍他發來的話,似乎能理解他的意思。
如果把自己的身體比作機器,那麽現在一定是某個藏在深處的零件損壞了吧,它平時不在他看得見的表面運轉,所以就算老舊報廢,也不能及時發現。
那自己一直沒訓練的能力……
潮生沉思起來,腦海裏浮現出不久前孔爺對自己說過的話——如果連手上力量都不肯多注入,就算身體的動作再漂亮也沒有意義了。
所以……是“力量”吧。
潮生醒悟過來。
一直以來,他為了動作看起來和諧優美,拉緊弓弦時都會省一點力氣,免得手肘位置過于靠後、手腕緊繃發抖。這種細節旁人肯定看不出來,但他心裏很清楚,自己确實在射箭做重要的環節上“偷工減料”了。
當箭射出時,會受各方面條件影響,天氣、風向、空氣阻力……潮生今天卻忽略了最重要的因素——射手。
以前還能僥幸地正中靶心,現在時間長了,他已經習慣性地省力拉弓,忘記了自己還能靠提高力量的方式,以保證弓箭在空中飛行的軌道平穩。
雖然還要再去弓道館驗證一下答案究竟是不是“力量”,但積壓在潮生胸口的那團模糊又陰沉的情緒,此時已經慢慢消散了。
“謝謝。”潮生鄭重其事地打下這兩個字,發送出去。
如果可能的話,潮生現在真的想當面跟“坐标軸Y”道謝——現實裏的自己性子慢熱,不熟的人他絕對不主動開口說話,就算聽到別人在聊感興趣的內容,他也只會默默在心裏接話,從來不肯試着參入其中。
所以,跟看不見彼此的網友聊天才是最适合他的交際方式,但“坐标軸Y”每次說話都充滿了令他受寵若驚的真誠感,潮生覺得只靠平面文字發送的“謝謝”,不足以表達自己現在的慶幸。
——因為在偌大的網絡上遇到了“坐标軸Y”而産生的慶幸。
【坐标軸Y】:加油^_^
看到他的回應,潮生身體慢慢放松下來,幹脆往後一仰,躺在了床上。
不經意瞥了眼牆壁,這才發現從回來後一直忘記開空調了……潮生後知後覺地感到冷,立刻翻身起來拿遙控器,幾分鐘後,屋子裏就變得溫暖起來。
人的情緒瞬息萬變,潮生這才剛恢複點樂觀态度,但再次看着那句“加油”時,卻倏地眼眶發熱,緊緊皺起眉頭。
他清楚自己不是在難過,只是剛才有一瞬間,他心裏忽然鑽出了一個得寸進尺的願望。
——要是現實中的自己身邊……也有個像“坐标軸Y”這樣的人就好了。
在潮生看來,Y就像是一個“能量轉換器”,負能量傳遞給他以後,他居然會幫助自己轉換成積極的樣子。換作是身邊的朋友,潮生只能跟他們一起抱怨,最後所有人都陷入更煩躁的狀态裏。
潮生有自知之明,知道憑自己的單薄能力,無法成為像“能量轉換器”一樣的人,所以只能期盼着別人善良地施以援手。
盡管知道這種想法只是在給對方添麻煩,但明天、後天、大後天……只要網絡還存在,潮生就情不自禁地希望“坐标軸Y”能一直願意跟自己聊天。
空調的暖風隐約吹拂到了身上,潮生望着蒙了層白汽的窗戶,閉上困倦的眼睛慢慢睡去。
這一覺睡到了傍晚,他是被林邀的電話叫醒的,接通後對方催他趕緊出門來吃火鍋。
“又跟你女朋友?”潮生剛睡醒,嗓音有點沙啞,“不去,別再讓我當電燈泡。”
“放心!她不去,這次是我們系社團聚餐,随便帶親屬。”林邀大笑兩聲,“我說我帶我兒子去!”
“滾!”
“來吧,段段!正好帶你認識點人。”
“我不想……”潮生下意識想拒絕社交,但話到嘴邊卻猶豫了。
自從在圖書館工作後,他身邊已經很久沒有新朋友了,也許今天還真是自己向前邁一步的機會。
萬一幸運,能結識到像Y那樣的類型呢,雖然自己也不知道Y在現實裏是什麽類型。
潮生答應了這場飯局,換了件風衣外套,去林邀給他發的集合地點。
同行的人差不多有十來個,男女都有。去火鍋店的路上,潮生一直聽他們七嘴八舌地互相開玩笑,自己則走在最邊緣沉默不語。
有人注意到潮生融不進來,就悄悄問林邀:“那位帥哥怎麽不說話?”
林邀想都沒想,直接摟住潮生的肩膀,大聲回答:“他悶騷而已,你們主動逗他,他可好說話了!”
——白癡!
潮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從小到大林邀都是這樣口無遮攔,說話之前從來不考慮別人會不會尴尬,還以為自己是在調節氣氛。
潮生一下子成了衆人注意力的焦點,他低頭走路,聽到其中有人笑着問林邀:“怎麽逗啊?問他皮膚怎麽那麽白嗎?”
“還真的欸,皮膚真好。”有女生羨慕地感嘆了一句。
潮生裝作沒聽見,提了提脖頸的圍巾,遮住臊紅的耳朵。
學校附近只有一家火鍋店,一到節假日就座位爆滿,還好林邀提前取了號。潮生挑了個最裏的靠窗位置,正準備坐下時,胳膊被林邀扯住了。
“早就給你留好位置了。”林邀說着,就把他往前推,“你不能吃辣的坐那裏,正好你們倆吃清湯鍋。”
他口中的“你們倆”,除了潮生,還有另一個坐在對面的女孩。
潮生太了解林邀這個人,前陣子就紅娘病發作想給自己介紹女朋友,被拒絕了也接着操心,現在又來這一出。
當着衆人的面潮生也不能拒絕,只好坐下來跟旁邊的女孩保持禮貌距離。
“別他媽多管閑事。”潮生低頭給林邀發了條消息。
“兄弟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林邀回。
潮生最煩他這一點,對身邊的人總是有莫名其妙的“責任感”,什麽事都愛瞎摻和,說白了就是掌控欲太重。
潮生準備好好跟林邀理論一番,他低頭專心打字,沒注意到林邀早就起身離桌了。
“尋老師好!”
周圍幾人忽然開口跟誰打招呼,潮生也跟着擡了下頭,正好跟尋舟四目相對。
“老師們好。”林邀看到尋舟後面還跟着幾個英語組的老師,“尋老師今天喝酒嗎,我們社團請客。”
“哪有讓學生客氣的道理。”尋舟漫不經心地從潮生身上收回了視線,“今晚想喝什麽,随便點吧。”
“謝謝尋老師!下次得讓我們請回來噢。”
尋舟溫和地笑了笑,和其他老師們一起坐到遠處的那桌。
等他們走遠了,才有人開口跟林邀感嘆:“靠,憑什麽你們班英語老師就是尋舟,我班的就是蔣女士?”
“知足吧,蔣女士也就沒完沒了默寫,秦鷺還讓你跟她1V1口語對話呢,上臺拿麥克風講。”
“這也太尴尬了吧,還是尋舟好,起碼帥。”
聊到尋舟,他們接下來的話題就止不住地展開了。這位英語老師在學校算是挺出名,年輕俊朗,還會彈鋼琴,最重要的是他授課風格非常輕松,待學生寬和,引得不少人願意去蹭課。
潮生參與不進他們的讨論,就在一旁默默地聽,越聽越難以置信——怎麽他們嘴裏的那個溫柔男老師,上次對自己就那麽苛刻?
衆人說着說着,忽然有人提了個新話題,壓低的聲音帶着八卦意味的興奮:“你們知道嗎,尋老師是個渣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