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潮生在圖書館待了一上午,然後請半天假,去弓道館練箭。
他屏息凝神,瞄準幾十米外的靶子。這次有注意加重力道,所以箭射出後,終于靠近了靶心。
再練幾次手感應該就能中了。潮生找回了信心,不疾不徐地用手帕擦弓。
“潮生,你原來在啊。”館長孔爺走過來,“今天有新學員來,我已經教過了,你有空多陪他練練。”
“我?”潮生放下手裏的弓,“算了吧,上個月來的那個女大學生,練了一禮拜都不會,後來不就幹脆不來了?浪費我時間。”
“不,今天來的是老師,一個上午就把基本動作都學會了。”
聽孔爺這麽說,潮生才放下心,“他就在旁邊的館裏對吧?”
“嗯,一個人練習呢,你去看看,糾正一下錯誤的地方。”
潮生提着弓出去,走過窄窄的過道,拉開門,擡頭看到了孔爺口中的那位老師。
男人身形高大,背對着他,舉着一把新手弓,似乎是在低頭觀察。
聽到門開的聲音後,這位還沒有弓道服的新學員回過頭,與潮生對上了視線。
“怎麽……”潮生嘴唇動了動,把話憋回去了。
——怎麽又是你。
潮生發覺最近這幾天,尋舟在自己眼前出現的次數未免太多了。雖然對他這個人意見不大,但能三番五次偶遇到,沒有人會完全不在意吧?
這時,尋舟的臉上也露出了微微驚訝的神色,“哎,好巧,你是這裏的……老師嗎?”
“不是。”潮生回答,“當我是也沒關系,反正我是被派來幫你練習的……”
看尋舟的反應,原來真是偶遇啊……潮生接受了這份巧合,提着弓走到他身邊。
整間屋子只有他們兩個人,潮生離尋舟稍微近了一點,就立刻聞見了他身上的香水味。那味道甘甜無比,仿佛在這裏站着的是一塊奶油蛋糕。
而潮生最讨厭甜食了。
“我剛才試着射了一箭,脫靶了。”尋舟直入主題,“之前去普通的射擊館玩過,我還一直以為瞄準挺簡單的。”
潮生不想再聞他身上的甜點味道,故意挪開了點距離,道:“傳統弓道和現代射擊不一樣,別相提并論了。”
尋舟點頭,“嗯,我記住了。”
“好了,現在開始練習吧,射法八節第一節 ……”
尋舟開口打斷了他的話:“前面幾節我已經會了,不如你從瞄準開始教我吧。”
什麽?
潮生蹙起眉頭。這人未免也太不知好歹了吧,才學習半天而已,就大言不慚地說“已經會了”。
如果換了別人在自己面前這麽得意,潮生興許還能要求對方把學到的成果展示出來。但是對于尋舟,潮生懶得較真,畢竟他可不想再多聞甜膩的香水味了,趕緊把這人打發了才是正經事。
“倒數第三節 。”潮生話不多,雙腿分開,自顧自舉起弓,“引弦,手擡高,再慢慢拉開。”
“我有個問題。”尋舟再次開口影響他。
“什麽?”
“前面的靶子都是沒有标環數的吧?”尋舟扶了下眼鏡,眯起眼睛,“除了黑色的靶心,剩下的都是白的。”
“嗯,對于弓手來說,目标只有靶心一個就夠了。”潮生随口解釋,“不過我能看到的,比他們更多。”
話音剛落,潮生手上的箭就飛速沖了出去,聽那聲音應該是正中靶心。
尋舟低頭,“你剛才不是在說話嗎,分心射箭,不合規矩吧?”
潮生瞪了他一眼,“還不是因為你剛才問了我?”
尋舟抿嘴笑了一下,回到剛才的問題:“你說你看到的比別人更多,是什麽意思?”
潮生沉默幾秒,把視線望向了遠處的靶子,緩緩道:“我腦海裏的靶子是有環數的,十環,八環,四環……所以不管怎麽射,我的成績總比別人的更具體。”
尋舟恍然大悟地輕輕“噢”了一聲,接着問潮生:“那你的背也總比別人挺得更直嗎?”
潮生一愣,微微張開口卻沒說話。半晌後他才反應過來——尋舟是在誇他呢。
“你、你要不去旁邊的屋子練習射卷槁吧。”潮生嘴角忍住了上揚,“多練幾天,再來瞄準真正的靶子,這樣射中的幾率會大一點。”
尋舟答應了,臨走前他又問:“那我什麽時候能買自己的弓呢?”
“不着急,你先用道館裏的,适合新手。”
“可你那把看着很帥啊。”尋舟眼裏流露出贊賞來,“比你都高呢。”
潮生擡起頭,直視他的眼睛反駁:“廢話,這裏哪把弓不是比人高,你怎麽不跟你自己比呢?”
尋舟聽他語氣忽然變兇了,自己頓時感到愉悅,便若無其事地安慰道:“随口一提而已,別生氣嘛。”
“誰生氣了……”潮生覺得莫名其妙,又一不小心拔高了音量。
尋舟懂得适可而止,收起了嘴角的笑容,禮貌道:“好了,我去隔壁練習,今天先謝謝段老師了。”
段……什麽?
潮生這輩子第一次聽到這種稱呼,放在自己身上實在很違和。尤其對方才是真正的教師,這讓潮生隐約聽出了點調侃的意味。
尋舟出門後,屋裏只剩潮生在練習。
他低頭把箭上弦,正準備擡起弓時,腦海裏倏地有個問題一閃而過。
不對。
……那個尋舟怎麽知道自己姓段的?
他今天來的時候孔爺沒見到,而孔爺讓他去幫尋舟練習只是臨時開口,這之前孔爺沒有理由向尋舟介紹他。
好奇怪。
潮生對尋舟一直有份警惕,促使他不得不先放下弓箭,快步出門去隔壁問一問。
到了旁邊的屋子卻沒見到人,潮生只好問了句其他學員:“尋舟呢?”
“誰?”
“今天新來的那個男的,個子很高。”
“在裏面換衣服呀。”學員指了下更衣室,“他說弓道服很帥,所以想先找一件尺寸差不多的試一試。”
沒等他說完,角落那間更衣室的門被拉開了,尋舟還穿着自己的衣服,懷裏抱着件白色弓道服。
“有點小,我還是等定制吧。”尋舟笑着把衣服交還給別人,看了眼潮生,“你找我?”
潮生看旁邊還有人,只好作出輕松的樣子,問他:“你是怎麽知道我姓段的?我沒自我介紹過吧。”
尋舟平靜地盯着潮生,眼裏卻掠過一絲狡黠的光彩。他似笑非笑,漫不經心地反問道:“我也沒自我介紹過啊,你怎麽知道我叫尋舟的?”
潮生啞然。
……靠,剛才跟別人說話都被他聽見了。
潮生瞬間陷入沉默,臉色尴尬,裝作自己剛才什麽都沒問過。
“我是在圖書館裏的執勤表單上看見的。”尋舟的目光依然緊緊地纏在潮生身上,“你不是跟我說過,你在圖書館工作嗎?”
“噢。”潮生心不在焉地應和一聲。
他擔心尋舟接下來會追問自己,于是連忙岔開話題:“那什麽,我去旁邊練,你們有事叫我。瞄、瞄準的時候不要分心。”
“好。”尋舟幹脆地答應了他。
潮生匆匆離開,到外面舒了口氣。
這個尋舟……陰陽怪氣的。
潮生感到有些許不滿,令他産生抵觸的不僅僅是尋舟的香水味,更多的是尋舟身上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尤其在兩人對話時,尋舟總是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導致潮生心裏那份壓力尤為明顯。
就像是……當初被尋舟課堂罰站的感覺一樣。可明明弓道館是自己的主場。
潮生把弓箭收好,換下衣服,也沒跟誰打招呼就結束了今天的訓練。
他不是想偷懶,本來他今天就僅僅想試試手感而已,可再待下去沒準又要跟尋舟接觸,幹脆趁早離開更輕松。
潮生喂完流浪貓,就去了圖書館。
這裏的環境他已經很熟悉了,但是尋舟說的那個“執勤表單”他好像沒見過,所以他想來找找。
在一樓繞了半天,也沒見什麽寫自己名字的東西,潮生只好去前臺問前輩珂姐。
“執勤表單?什麽東西,沒見過。”珂姐小聲回答。
“那圖書館裏,有什麽牌子寫了咱們的名字嗎?”
“也沒有啊,不就你自己工作證嘛,你還天天忘帶。”
“哦……好的。”潮生聲音弱下來,“我下次記得帶。”
這下子潮生更奇怪了——所以尋舟剛才對自己撒謊了嗎?
“對了珂姐,我用下電腦。”潮生繞了大半張桌子,坐下來搜索尋舟借書記錄。
列表很長,鼠标滾輪滑動很多次才翻到底。潮生逐一浏覽,仔細看了書名後,對尋舟這個人越來越迷茫。
“跟老婆一起懷孕”?
——已經結婚了嗎?不對,那天吃火鍋時沒聽他們說過……難道這個渣男又把哪個女生搞懷孕了?!
“日本發型師教你編發”?
——他頭發沒那麽長吧?也許是想給女朋友編。那麽感情應該挺好,不至于再讓人家堕胎了吧?
“糖尿病飲食宜忌”?
——靠,有病的話難道不先想想怎麽康複嗎?這麽急着要了孩子萬一影響胎兒發育怎麽辦?
“30歲前別結婚”?
——三十歲……看他的樣子肯定沒到三十歲。呵,原來只是想害人。
浏覽了一遍尋舟的借閱記錄,潮生也仿佛體驗了一遍對方的心路歷程,對于尋舟的印象也更加深了一層。
大概就是“身上有病瞞着不說、發生關系從不戴套、最後搞出事情來還不打算負責”的……渣男一個。
潮生忍不住對着電腦屏幕鄙夷地冷哼一聲。
“看什麽呢,這麽入迷?”珂姐也湊了過來,“借書記錄啊……這人怎麽這麽多沒還?每本都逾期了,加起來要補款不少呢。”
——借書不還,罪加一等。
潮生在心裏默默地給尋舟下了封判決書。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起每晚八點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