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潮生确實很希望有朝一日能自我滿意, 可每當他扪心自問“我有什麽優點呢”的時候, 答案都是誠實又沮喪的“沒有”。然而即使這樣, 他也被尋舟相信着一定可以做到“喜歡自己”。
潮生簡直受寵若驚到了誇張的程度，翻來覆去看尋舟發來的所有消息, 眼眶裏溫熱起來，仿佛在醞釀蜂蜜。
連尋舟都這麽說了，他要是再不趕快積極起來, 就太辜負對方的好意了。
潮生從來沒睡過如此安穩的一覺, 日上三竿才睜眼，混沌的大腦慢慢與世界連上信號, 半晌反應過來：今天是新的一年。
手機上接收了很多同學發來的祝福，潮生懶懶地回複了幾個人，覺得打字麻煩，看剩下的明顯是群發就打算置之不理。但想起昨晚臨睡前自己發誓要像尋舟那樣好好生活，于是潮生又挨個人回複消息, 讓字裏行間都洋溢着熱情, 假裝自己真的在為了新年興奮。
尋舟早就起床了，還給潮生熱好了午飯, 等他洗漱完就能吃。
兩人之間的氣氛确實産生了很大變化, 尋舟總算能毫不掩飾地示好，湊得再近也不怕潮生躲避。只是潮生現在還沒那麽快适應兩人關系的轉變, 簡單的肢體接觸都是很僵硬地完成，不像頭腦發熱時那麽有勇氣往尋舟懷裏鑽。
尋舟知道潮生臉皮薄，太容易害羞, 所以也不為難他，盡可能保持了成年男人該有的風度。
“只送你到這裏嗎？”下午在車站，尋舟把行李箱從車後提出，“東西拿着不方便，要不還是我直接送你回家吧。”
“沒事，終點站就在我家門口那邊。”潮生把行李接過，提起拉杆。他猶豫地看着尋舟，又補充了一句：“主要是我也不想讓我媽看見你……”
“行。”尋舟笑了笑，明白他的意思，“那你下車時記得檢查東西都帶好沒。”
潮生點頭，卻沒直接轉身上大巴，站在原地沉默幾秒才小聲說了句：“那我走了。”
“嗯。”
潮生又等了一下，發現尋舟确實沒有再想說話的意思，只好略微失望地上車了。自尊心作祟，他坐到靠窗的位置後沒往外面看一眼，不肯流露出自己對尋舟一絲一毫的戀戀不舍。
尋舟在這種距離看不清潮生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剛才的欲言又止，便猜測是想讓自己給他一個鄭重其事的告別。畢竟接下來就是寒假，再開學得等一個半月了。
倒不是尋舟故意偏離潮生的心意，只是兩人的感情才剛剛開始，潮生又沒什麽這方面的經驗，尋舟不想引導他那麽快消耗熱情。
太青澀沒關系，太笨拙也沒關系，尋舟希望潮生每一次跟他擁抱接吻都有害羞的資格。
每年元旦，潮生家裏都會來不少親戚，全是關系輩分近的。下午一進門，三姑六婆就圍上來噓寒問暖，他就一直保持嘴角上揚的表情，竭盡所能應付她們。
接下來就是逢年過節必定進行的套路——塞紅包。潮生跟她們推搡幾次就失去耐心，正好母親也一直在旁邊幫自己拒絕，他就直接撇着嘴，甩開她們進屋了。
回到自己的房間，潮生才敢疲憊地嘆氣。
打開電腦，戴上耳機，隔絕掉外面吵鬧的聲音。他開始看尋舟送他的電影光盤，是黑白老電影，直譯成中文就是“生活多美好”。
從內容介紹到畫面制作都不會讓潮生感興趣，但想到這應該是尋舟喜歡的，他就全神貫注地看。
才播放完片頭，母親就突然擰開門進來，快步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數落：“你怎麽回事，你二姑給你錢你說‘不要，我已經工作賺錢了’不就得了？板着臉直接走了還想讓人家求你收錢啊？懂不懂事？”
潮生倒吸一口氣，手指敲了下空格，轉頭看着她，悶聲道：“每次都沒完沒了地客套，不累嗎？”
“這不是‘客套’，這是‘禮貌’。”母親見他态度不端正，立刻臉色嚴厲起來，“我早就說過你得學會說大人的話，你都二十了你。”
“十九。”
“啧。”母親皺眉瞪他，“下次記住不能收錢了哦？”
她一邊嘴上這麽說，另一邊手裏就遞給潮生好幾百塊，“這次先拿着吧。”
潮生眼底一瞬間浮出了厭惡，但他現在更想抓緊時間看電影，就壓住心裏的煩躁，接過錢說：“知道了。”等母親一走，他才把錢輕輕丢到桌角，無意識地嘆氣，點空格繼續視頻播放。
兩個多小時過得比想象中快，就是這麽一部标準美國主旋律、充滿了俗套又心情雞湯情節的電影，卻也能讓潮生感動得熱淚盈眶。他看很多情節的時候，都忍不住猜想尋舟當時的觀影感受，也許在某一處他們的想法就不謀而合了吧。
可惜到最後，男主角也沒能實現環游世界的夢想，這讓潮生替他感到遺憾。
或許是影片裏的人情味兒多少感染到了潮生，他晚上吃飯面對滿桌的親戚時，都不自覺地耐心起來。然而當他們又談論起他最近的情況時，潮生心裏剛滋生出不久的暖意又被澆滅了。
“哎呀，反正我跟他爸也沒指望他有多大出息，能養活自己就夠啦。”母親用盡整張臉的力氣展露笑容，以此掩蓋神色上的尴尬，“等混個三四年就肯定比剛畢業的大學生賺的多了。哪有那麽多金字塔尖兒啊，他在下面站穩一點就不錯了。”
——真掃興。
潮生一想到自己在母親設想裏的人生就是那般平庸的樣子，就忽然有點羨慕林邀家裏那種望子成龍的嚴格管教。
普通的Loser都有個共同特點，就是喜歡安慰自己“我還沒努力”，似乎等到真發力的那天就一定能成功似的。而潮生卻是那種連“自我感覺良好”都做不到的人，非常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各方面能力不足的事實，所以就幹脆不努力。
但自己承認缺點然後自嘲一番，和親近的人也認同他的缺點是兩碼事。
潮生快速扒拉幾口飯，撂下筷子笑着說了句“飽了”，就匆匆溜回屋子裏。
他收拾了一下桌子，又仔細從床下抽屜裏翻找出了還沒扔的高中英語筆記本。當初上課時常神游，很多知識記到一半就斷了，之後也不想着找同學借來補。
不過僅有的內容也足夠他這接下來一個月認真研究，加上英語詞典，潮生的學習資料勉強齊全。
其實不是受母親的态度影響才決定趁假期學習，潮生甚至根本不想讓她發現自己在做這件事。他只是不想讓尋舟一直那麽無條件地相信他而已，他希望以後能聽見尋舟具體地誇獎出他的優點——連他自己都認同的優點。
所以，要在尋舟發現他有進步之前，就趕快拾起自信。
門外的親戚們七嘴八舌聊天打牌，潮生就捂着耳朵趴在桌子上看高中英語課文，配合以前的注釋很快就理解了含義。
偶爾會有親戚不打招呼突然闖入，潮生迅速一揮手把書打飛到自己身後，然後抱着手機若無其事地擡頭問一句：“啊？有事嗎？”
不到二十歲的無志青年，整日沉迷娛樂——這個形象一下子樹立起來，旁人看了都懶得再過多關心他一眼。也許他們會在背後笑話自己沒出息，但潮生不以為意，反正那些人都在靶子的六環以外。
只有尋舟是在最靠近靶心的位置，潮生必須全力以赴瞄準他，挺直腰板堂堂正正地出擊。
再晚些時候，家裏客人都散了，只剩父母在客廳看電視講話。
潮生有點困意，但尋舟一個電話打來，他又立刻清醒。為了不被父母聽見，潮生特意上床躲進被子裏，小聲接聽。
“什麽時候到家的？一直沒發短信告訴我。”尋舟在那邊說，“對了，我今天問了，二十號公寓開放，最早可以元宵節後回來。”
“那……”潮生差點就直接說自己那天回去了，話到嘴邊又改了個意思，“那你哪天到校啊。”
“一號開學，我二十八號回。”
“噢。”潮生翹起來的嘴角默默耷拉下來，像是要和尋舟比較似的，“那我就三十號再回去。”
“沒有三十號。”尋舟笑起來，“你最晚也還是跟我一天，不如你提前到校等我。”
潮生心道“有什麽好等的”，得等足足八天呢。接着他聽見電話那邊好像有學校晚上斷電前的提示鈴，有點驚訝：“你是在學校嗎？”
尋舟“嗯”了一聲。
他今天本該回家休息，但思考過後還是決定直接開車回學校。先去保衛科申請調查監控，又聯系秦鷺幫忙寫材料，向學校請求繼續讓蘇淩瀾停課。這男孩就是個定時炸`彈，放任不管肯定又要到處惹麻煩，只要覺得有趣就能幹出各種損人不利己的事。
尋舟沒有詳細跟潮生說自己回校的原因，不過潮生還是憑直覺猜出來了。
“你不用在意他，就是個無關緊要的人而已。”尋舟輕描淡寫地說，“我争取多跑幾次，跟學校申請。”
光聽尋舟的聲音，潮生就很有安全感了，便不想再談論這個令兩人不愉快的人，轉而說起自己：“我今天看了你送我的電影，好看。”
聽他語氣愉快，尋舟也跟着柔和下來：“是吧，你看着男主有沒有想起我？”
“想起你什麽……”潮生思索一下，“噢，他的那條領帶，你也有。”
“不是。”尋舟像是貼在他耳邊笑，“明明我跟他都想環游世界。”
“嗯。”
“只不過他帶着妻子兒女，而我只需要帶着你就夠了。”
潮生整顆心仿佛泡在溫水裏，悄悄對着空氣笑，也不好意思發出聲音。
尋舟此刻窩在公寓沙發上，茶幾鋪着一張展開的世界地圖，上面有很多他用紅筆标注出的圓圈和星星，分別代表了旅行國家的優先級。
“潮生，我覺得我的計劃差不多寫完了。”尋舟仰起脖子，放松地枕着沙發背，“就差你選個日子了。”
潮生張了張嘴，心裏欣喜若狂，嘴上不知該怎麽說。他大腦遲鈍片刻，剛想說“聽你的吧”，樓下響起一陣鞭炮聲，讓他驚醒般想起現在是在家裏。
環游世界肯定要很長一段時間吧……其實在父母這裏消失還好，可以說是跟當導演的朋友出國拍戲，還要辦護照簽證。但學校的朋友那邊呢？林邀消息那麽靈通，很可能打聽出他跟尋舟現在的關系。
到時候怎麽面對多年的好友還真是個麻煩問題……一起直男那麽多年，現在自己突然跟男人遠走高飛，如此突破印象，再跟林邀見面絕對會尴尬的。
潮生琢磨過後，嗫喏道：“等見面再說。”
“行啊。”尋舟想了想，“那就……情人節吧。”
潮生答應着，挂斷電話後一看日歷，頓時很失落，離情人節還一個半月呢。
這才第一天，自己就忍不住想念尋舟。半夜躺在床上也懊悔起來——今天分開前，自己應該再多等幾秒，或許尋舟就會上前抱住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