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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霍景雲從蕭敬遠父親活着那會兒就跟随在蕭敬遠身邊了,那時候兩個人都是毛頭小夥子,之後邊疆驟變,鎮守北疆的老侯爺守城戰死,蕭敬遠背着父親屍首,帶領上百名親信殺出重圍,之後和朝廷王師會合,就此立下汗馬功勞。

霍景雲便是那百名親信之一,也是一直受蕭敬遠倚重的。

這件事,他開始的時候也覺得匪夷所思。

他們都是知道的,七年前,本來将軍是兼了骁騎營總兵一職,那可是天子直隸親師,只要侯爺好好幹下去,錦繡前途就在眼前。

可是偏生,他莫名地拒了當時左繼侯家姑娘的婚事,之後突然請求重回北疆。

這一切,他們這群人,是百思不得其解的。

而今日,将軍又突然一意孤行地要在這雪茫茫的深山裏連夜尋找流匪,這也是個讓他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兒。

一直到将軍親手從山洞裏抱住一個孱弱狼狽的女子,他才一下子明白了。

為了女人嘛。

如果說一切異常都是為了女人,那他就懂了。

可是這個女人,将軍是什麽時候結識的?

霍景雲一皺眉,驀然想起,七年前的一個場景。

七年前,他們捉獲了一起外地官員勾結人販子的案子,那個案子的起始,其實就是因為一個侯門小小姐被人販子捉了。

而那一日的晨間,他們清楚地記得,他家将軍親自陪着個小女孩兒從樓下走出來,一臉的呵護備至,之後又親自給那個小女孩兒剝了鹹水煮毛豆來吃。

當時他們面上波瀾不驚,後來私底下頗震驚了一番,想着這小姑娘不知道和将軍什麽幹系,看若說私生子,看着年紀實在不像,将軍當年十九歲,還生不出這麽大的閨女。

霍景雲想起了這件事,便豁然開朗,越回憶昨日的小姑娘,越覺得像,況且年紀也恰好是能對上的。

于是他便私底下和蘇年問了:“将軍之前從山洞裏抱住那女孩兒時,你們可看真切了,什麽模樣,多大年紀?可是十四五歲樣子?”

蘇年幾個不免搖頭:“哪裏看得清,不說将軍把那女孩兒抱起來後,便用鬥篷掩住,之後再沒露面,便是最初看的那幾眼,隔着老遠不說,那女孩兒蓬頭垢面髒兮兮的,只一雙眼睛能看,其他根本看不出本來面目。”

“那是你眼瞎!”另一個将士卻是道:“我只瞧見一眼,雖說臉上髒,可是那臉盤兒,是個瓜子小臉兒,必然是個美人胚子,況且那雙眼,真好看,就像清水裏養着的黑珍珠,透亮透亮的,比小娃兒的眼睛還清澈。”

霍景雲聽了不免一拍大腿:“那就沒錯了,果然就是她!”

“誰?”衆人詫異。

霍景雲看看不遠處,見将軍立在門首,只皺眉遙遙望着遠處的山,也不知道想什麽,根本沒有注意這邊的意思,于是便添油加醋,把那一日,他們的少年将軍是如何親自陪着個小姑娘從樓上走下來,又是怎麽親自陪着小姑娘用早膳,又是怎麽伺候小姑娘吃飯。

“啧啧啧,你們是不知的,當時将軍看着小姑娘的那眼神,不知道的,還真以為是将軍外面偷生的娃兒!”

“滾你娘的,瞎說什麽,今日将軍抱着那姑娘,誰看不出來那意思!”

霍景雲一想,也對,今日将軍的意思,實在是再明顯不過了。

一時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免笑起來。

看來他們将軍的喜酒,用不了多久就能喝上了?

而這個時候的蕭敬遠并不知道,他的屬下已經把他的過去扒了一遍,并把他的将來都給盤算好了,他依然安靜地等在門外。

過了不知道多久,門開了,大嬸提着一桶用過的溫水走出來,他忙過去,提過來幫着倒掉。

“剛才用了點熱湯面,洗了個澡,又換上我之前的舊衣裳,勉強能穿,就是委屈姑娘家了,一看姑娘細皮嫩肉的,長得又這麽好看,就不像是咱尋常人家,怕是沒穿過這粗布衣裳。”

正說着,阿蘿也走出來了,笑着道;“謝謝大嬸,大嬸說哪裏話,這衣服我穿着正好,且暖和得緊。”

說完這話時,便恰好看到了一直站在屋檐下的蕭敬遠。

四目相對間,她默了片刻,微微垂下了眼睛。

他和她之間的關系,她竟一時有些迷亂。

上輩子,他是遙遠而高高在上的七叔,是她夫君敬仰敬畏的親叔叔,她這個侄媳婦更是遠遠地看着,幾乎不敢擡頭正視的。

這輩子,初見時,他仿佛和上輩子那位受人敬重的定北侯還很遙遠,十九歲的青年将軍,她看到了他嚴肅剛硬的外表下溫暖的雙眸,甚至偶爾間,他會對着自己笑。

她悄悄地發現,她是可以沖着他撒嬌耍賴的。

她順着杆子往上爬,百無禁忌地把他給的一點點縱容利用到了極致。

之後他猝不及防地撤回,溫柔卻強硬地收回了曾經遞給她的那雙手。

有一瞬間,她甚至覺得,自己被人抛到了大街上。

幸好那個時候,爹回來了,爹娘也和睦起來,爹娘的寵愛讓她漸漸地忘記了蕭敬遠。

她把他送的小紅木錘子,還有那小木娃娃都收在箱子底,從不打開來看。

她這輩子,是不可能再嫁入蕭家的,便以為,今生自己怕是和他再無交集了吧?本就差着輩分,又不是什麽血緣近親,待到一日她嫁為他人婦,怎麽可能輕易得見?

只是終究沒想到,自己在這一場燕京城動蕩中,竟遭遇這般不幸。

更想不到的是,爬出洞口,迎着積雪反射過來的刺眼光芒,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他。

身穿戰甲,頂天立地的他,彎下腰,對她伸出一雙溫暖幹燥的手。

在那一刻,她整個崩潰了,再不記得曾經被抛棄的痛,沖着那雙溫暖的手不顧一切地撲過去,倒在他懷裏貪婪地吸取他的溫暖。

想起自己之前的行徑,她不免微微咬了下唇。

一碗湯面入腹,洗了個熱水澡,又換上了幹淨溫暖的衣裙,理智回籠,她又重新是兵部侍郎家嬌生慣養待字閨中的姑娘了。

眼看就要滿十五歲的姑娘,自然是要謹言慎行。

這樣的一個姑娘,面對眼前這位數年不曾謀面的蕭大将軍,是羞澀矜持的。

于是蕭敬遠就見到,阿蘿低下頭,柔白猶如春桃一般的臉頰微微泛起粉潤的紅暈,修長細密的睫毛垂下,樣子妩媚羞澀,就連那嬌嫩的眼睑上方,也透出一層脂粉樣的豔紅來。

她是剛洗過澡,烏黑的青絲輕輕蔓延在少女微微隆起的胸前,發梢還帶着些許濕潤,整個人仿佛清晨沁潤了水光霧氣的牡丹,輕盈盈的水靈,粉嫩嫩的動人。

蕭敬遠就這麽看着,看着七年後已經初初長成的女孩子,微微開啓嬌嫩清透的唇瓣,低聲道:“謝七爺救命之恩。”

她用的稱呼,不是七叔,而是七爺。

七叔是世交間排着輩分的稱呼,七爺,卻是連那點世交之情都沒有了。

更遑論昔年,小小的她曾窩在他胸膛裏,軟糯撒嬌,仰起小臉兒歪着腦袋沖他耍賴。

這些,她可能已經忘記了吧。

蕭敬遠幾乎在屋檐下等了大半個時辰。

這大半個時辰裏,他想象過千百種她出來後會說的話,每一種,他都想着他該怎麽應對。

可是萬沒想到,她一開口,便是這般疏遠的謝辭。

一盆冷水澆下,揣在懷裏的蒸騰熱氣,緩慢地變冷,變硬。

“三姑娘客氣了,蕭某奉太後谕旨剿匪,這本是職責所在,若是不能救得姑娘,反倒是蕭某的罪過了。”

他的聲音疏遠客氣,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阿蘿默了片刻,有些不知道如何應答了,她也感覺到了,他眸光中的熱度仿佛瞬間消退。

或許他在生氣,生氣她是個不識好歹的,前一個時辰還在軟綿綿地攀着他的臂膀怎麽也不肯放開,後一個時辰便矜持地不敢擡頭去看。

貝殼般的小牙微微咬住唇,粉豔的丁香小舌輕輕抿了下唇瓣,她越發低下頭,小聲開口說:“七叔……你知道我娘和我弟弟的下落嗎?”

牢牢地盯着她那唇舌間小小的動作,蕭敬遠的眸色變深,呼吸幾乎停滞,胸口甚至泛起絲絲疼痛。

他深吸口氣,箭袖下的拳輕輕攥起,以平穩自己的氣息。

她果然是沒變,縱然長大成一個妩媚動人的姑娘,卻依然是原來那個性子。

開口叫七爺,是和他把以前的那點牽扯撇個清清楚楚。

再開口叫七叔,又是因為有所求,怕自己生氣了,便故意這麽稱呼來拉進一點點距離。

她甚至聰明地放低了聲響,依然軟糯的聲調中透出點撒嬌的味道。

這若是換了別人,他必然嗤之以鼻,冷漠對之。

往年求上他的人不知凡幾,哪個敢在他面前動這種小把戲。

可是偏偏,她這小心思小手段,他甘之如饴。

“并不知。”

他這話一開口,便見那濕潤濃密的睫毛瞬間抖起,水潤的眼眸中透出濃濃的擔憂。

他怎麽可能忍心看她這般。

“你別擔心,我一路追過去,知道那些流匪也并沒有找到你娘和你弟弟。”

還是忍不住出言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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