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蕭敬遠恭敬地微微垂首,等着母親的話。
他不知道母親怎麽會想到這個,又是怎麽看出自己的心思。
他更不知道,假如母親要為了當年和葉家老太太的情誼,前去找葉長勳親自提親,葉長勳會如何處置。
更不知道的是,如果她依然不喜,他該如何?
昨日在太子說出要親自去找葉長勳提起此事是,他忙出言阻止,也不過是想着,她既不喜,自己斷斷沒有仗着太子之勢讓她和她父親為難的道理。
只是……昨晚一夜幾乎不曾眠,想起她和三皇子在瀑布下的身影,竟是摧心裂肺般。
他甚至覺得,這種痛,熟悉又陌生,仿佛他已經煎熬了許多年。
他也才明白,自己遠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麽……放得開。
蕭敬遠擡眼,看了下母親笑呵呵的樣子,不免有些窒息,他等着母親接着說下去。
而這個時候的蕭母想起阿蘿來,發出一聲滿意的嘆息:“也是恰好,永澤這孩子,當初一見阿蘿那姑娘,便挪不開眼。我想着,永澤是個傻楞小子,平時可沒這心思,如今既是動了心思,必然是真心的了。那一日,你三嫂還和我說,永澤特特地和她提起,能不能請祖母親自去給葉家提提,看這婚事能不能成。”
這一番話,聽到蕭敬遠耳中,初時根本不知其意,腦中空蕩蕩的,半響才明白母親意思。
永澤……那是他的親侄子。
母親是要給永澤提阿蘿……
蕭敬遠胸口的那顆心,幾乎停掉。
耳邊聲音一下子變得很遙遠,遠到他什麽都聽不到。
“敬遠?”蕭母這才發現,這最小的兒子,兩眼泛着些許紅血絲,樣子竟有些恍惚,不免詫異:“今日這是怎麽了?”
要知道,這小兒子,三歲讀書四歲提劍,自小老成,凡事都能自己打理得妥帖,從來沒有要她操什麽心。
便是七年前他請求前往邊疆并拒了左繼侯家的婚事,她也覺得這兒子是個有主見有想法的,并沒有太多擔心。
如今這是怎麽了,倒像是病了?
蕭敬遠見母親擔憂的神情,微垂眼,緩慢地道:“母親,不過是昨日和朋友多喝了幾盞,不曾歇息好,這才讓母親擔憂了。”
蕭母信以為真,搖頭道:“你啊,看來也要尋覓着訂下來,好歹有人管着你。”
“這個不急。”
“年紀一把了,侄子都到了定親的時候,你卻還說不急!”蕭母無奈,不過想想自己兒子這秉性,又頗多煩惱:“不過你這性子,是個油鹽不進的,怕是找個尋常姑娘,也未必能拘得住你。”
想想也是,哪個姑娘見了自家這萬年一張木板臉的兒子不怕。哪日蕭敬遠娶個娘子回來,怕不是在他面前鎮日戰戰兢兢的。
“母親說笑了。”蕭敬遠的聲音是平穩而沒有任何情緒的。
“說什麽笑,要我說,你也好歹改改你這性子!姑娘家,萬沒有喜歡你這樣的,她們都愛那些能說會道,還要吟詩作賦的。”
“是,孩兒會記在心裏。”蕭敬遠低首,這麽道。
蕭母看着這兒子,實在是沒辦法,也就懶得說了。
“剛才我和你說起那葉家的阿蘿來,我的意思其實是,你既和葉家二房交好,合該先去試探下他的意思,若是他有意,咱再提,也不會傷了彼此的情面。”
“那葉家姑娘……”蕭敬遠默了片刻後,終于開口,只是說到“葉家姑娘”四個字時,聲音中有一種奇異的啞顫感:“據說相貌好得很,就連皇後娘娘都頗為喜歡,怕是心高氣傲,蕭家門第,她未必能看得上。”
“論起門第,咱們蕭家在燕京城裏也是數得着的,至于皇後娘娘喜歡,那必然是要為三皇子擇妃了,可是咱們尋常侯門之家,也未必非要把女兒嫁給皇室皇子,終究不如尋常侯門來得安穩。”
蕭母對自家門第和孫子都是頗有信心的:“再說了,永澤和阿蘿,也是自小認識,知根知底的,咱家永澤又是對阿蘿一片癡心,我瞧着,咱們試試,你再給阿蘿父親提提,勝算極大。”
事到如今,蕭敬遠還能說什麽,他咬着牙,緩慢地吐出一個字:“好。”
這一日,外面天氣好,丫鬟把波斯來的羊毛毯子鋪在門前臺階上,阿蘿正和葉青萱坐在那裏,沐浴着春日的眼光,随意做些針線活。
其實阿蘿根本不會做針線活,不過是葉青萱做,她勉強裝裝樣子罷了。
期間姐妹二人難免說些悄悄話,諸如望都侯家的三公子。
阿蘿見葉青萱眉眼裏都是喜歡,知道這次她是沒救了——如今只盼着這事兒真能成吧。
“昨日我和母親提過,想着讓母親幫着去打探下。”若是由寧氏出面,自然是比葉家三太太要體面許多。
“三姐姐,謝謝你和二伯母!”葉青萱是真心感謝。
“你我姐妹,算得什麽。”阿蘿也是希望葉青萱能幸福的,上輩子她和這位妹妹并不親近,這輩子相處下來,心裏倒是喜歡得很。
這姐妹二人正說着,就見葉青越蹦跳着過來,見了自家姐姐,神秘兮兮地笑着道:“好姐姐,我這裏有個事兒,卻是和你有關,你要不要聽?”
阿蘿瞥了自家這弟弟一眼,淡淡地道:“不想。”
葉青越頓時覺得沒趣了,哼了聲,托着腮幫子蹲在臺階前:“這事兒可真是和你有幹系的,你難道不想知道?你若是不知道,怕是會後悔的。”
葉青越自從經歷了那山中之事後,其實已經懂事許多,且“姐姐”也比以前叫得勤了,不過這也架不住他七歲頑童的調皮性子,三不五時總是要和阿蘿逗逗嘴。
“想說就說,不想說就拉倒,反正別和我賣什麽官司!”
阿蘿幹脆利索得很。
一個七歲小孩兒,她才不會上當呢。
旁邊葉青萱看着,不由噗嗤笑出來:“青越,有什麽事你直接說就是了,要不然還不是自讨沒趣!”
葉青越摸摸腦袋,想想也是,便道:“剛才我去娘那裏偷偷聽到的,說是蕭家送來了大錦盒還有幾封禮,聽娘和嬷嬷說那話意思,好像是蕭家看中了姐姐當媳婦呢!”
葉青萱一聽,頓時說不出話來了,不可思議地看向阿蘿。
阿蘿也是有些呆了。
這三皇子和牛家的事兒還沒理清,怎麽如今又來了一個蕭家?
過了片刻,葉青萱忽然噗嗤笑出來:
“這幾日你只愁着皇家和牛家,天天念叨,我只以為你随意兩個挑一個就是了,不曾想,這還蹦出來第三個!”
葉青越聽聞這話,忍不住湊起了熱鬧:“難道說,還有其他兩家要求娶姐姐,那豈不是三家争霸,意圖逐鹿中原!我葉青越倒是要看看,到底鹿死誰手!”
阿蘿聽了這什麽蕭家提親,自是腦中浮現出蕭敬遠來,本就羞澀難當,如今聽自家這小屁孩弟弟竟然亂用詞,又是逐鹿中原,又是鹿死誰手的,氣恨得直接拿起剛才的釺子來,朝着葉青越扔過去。
“瞎說什麽呢!仔細我告訴爹爹!”
既是母親有所囑咐,蕭敬遠自然不好陰奉陽違。
他請了葉長勳過去茶樓喝茶。
兩個男人,相對無言。
葉長勳自是知道,家裏收到了三份錦禮,分別來自:皇後娘娘,牛家,蕭家。
自己娘子舉棋不定之下,又見阿蘿心思根本不在這些少年身上,便幹脆說,過幾年再說。
如此一來,也是三方誰也不得罪。
在這個時候,蕭敬遠竟然單獨請他來喝茶,茶裏藏着的是什麽藥,他再清楚不過了。
既然蕭敬遠不開口,他也就裝傻。
這口茶,一直喝到了日薄西山,蕭敬遠才終于開口。
“今日找葉兄喝茶,原也無事,只是喝茶,僅此而已。”
只是喝茶?
葉長勳見此,笑了笑,豪爽地将盞中冷茶一飲而盡。
“對,只是喝茶!”
這晚,葉長勳回到家中,揚眉告訴自家娘子。
“蕭家就不用操心了,你看看怎麽回複了皇後娘娘和牛家就是。”
“為何?今日蕭九爺請你喝茶,可是說了什麽?”
“沒說什麽。”
“沒說什麽?”
葉長勳摸了摸下巴:“正因為他沒說什麽,我才明白他的意思。”
蕭敬遠顯然是來給他母親當說客,想讓阿蘿去給他當侄媳婦的,只是,他既然沒開口,怕是也想到,如今皇後和牛家都在争,他也湊這個熱鬧,太不合适,便幹脆知難而退了。
“反正蕭家不用操心了!”
葉長勳這麽下了結論。
蕭敬遠還不至于巴巴地跑到他家幫着搶侄媳婦!人家蕭敬遠,根本不是那種強人所難的人,更不是為了侄子的媳婦就要如何如何的人!
——葉長勳當然沒想到,今日他陪着喝茶半日的蕭敬遠的心思。
以至于當那個曾經和他平起平坐當做知音喝茶聊天的蕭敬遠喚他一聲岳父的時候,他簡直仿佛整個人飄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