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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卻說阿蘿這日聽得父親要在家中款待蕭敬遠,雖知道于父親來說,蕭敬遠是救命恩人,款待原屬應當應分的,便是請了家來做客那更是應該。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于她來說,心裏終究是不自在。

家中這院落也本不大,若是他來了,難免擡頭不見低頭見的,若是不小心碰上了,還不知道多少尴尬。

只是想來想去,也沒法子,到時候少不得裝傻充愣,只規矩乖巧地行禮就是,多餘的話不要說就行了。

于是便到了這年三月,恰蕭敬遠和葉長勳都是休沐之日,便請了蕭敬遠家來。阿蘿原本并沒多想的,只是随手一翻,卻不曾想,這日竟是上巳節。

上巳節,三月初三,正是柳絮飄飛春燕低回時,合該是穿了玉羅春衫,行走在階前池旁,以花為簾,看那妩媚春光,或臨江飲酒,或泛舟江上,或嬉戲于水邊。這種時日,自然也是年輕女孩兒會情郎的時候,在那如鏡湖水旁,羞答答看一眼,撩起柳枝兒,輕輕擲過去,其中不知道多少情愫便悄悄醞釀了。

是以這一日,也是俗稱女兒節的。

阿蘿其實對這種節日并沒什麽期望,這種時候,說得直白點,其實就是給深閨女子和外面男人見面私會看對眼的一個契機,回頭看中哪個,給家裏人一說,一門親事算是落定了。

可是阿蘿,上次踏青會,一口氣看了牛千鈞和三皇子,本以為勝券在握,兩個随便薅過來一個都是好夫君,但誰知道,家裏驟然出了這種事。

她也知道,家中出事,這兩位少年,到底年輕,便是想幫自己,也未必能幫得上忙,可是心裏終究有些黯然,想着若是自家真得就此傾倒,那親事自然告吹。

如此一來,竟覺得任憑嫁誰也是毫無意趣,左右是沒什麽滋味。

是以那勞什子的上巳節,也便懈怠了,根本沒意思出去。

反倒是寧氏,因之前家裏險些出事,讓她越發覺得合該早點讓阿蘿嫁出去,這樣萬一有個什麽,也不至于牽累出嫁的女兒。

她便早早張羅好了家裏三姐妹的衣裙頭面,都是用最好的料子裁剪的新花樣,頭面也都是如意樓新打出來的,又提前準備好了車馬,讓葉青川陪着出去。

“雖說你哥哥眼睛不方便,不過到底是家裏男子,随着你們出去,我也放心。”

葉青蓮神情雖依然輕淡,不過卻低頭恭敬地道:“謝二叔母。”

葉青蓉卻是幾乎掩飾不住心裏的歡喜:“讓三堂哥帶着我們出去,那是再好不過了!”

阿蘿自是可有可無的,不過想起蕭敬遠今日要來家,自己正好躲出去,便也沒吭聲。

到了這一日,姐妹幾個都打扮過了,就要出門,誰知道阿蘿這邊剛要登上馬車,便覺得不妙。她從來了潮水之後,每月一直頗為規律的,可是此時感受着那隐隐濕濡,明白這是來早了。

女孩兒家,遇到這時候,出門在外,況又是要泛舟戲水的,終究不便,她猶豫了下,還是悄悄地和魯嬷嬷提起。

魯嬷嬷一聽,自然是小心為上:“那就罷了,還是不去了,在家好生歇着。”

阿蘿點頭,當下和葉青蓮二人說過,自己返轉回了西廂房,又命魯嬷嬷去和母親提一聲。魯嬷嬷當下也沒覺得是個大事兒,便命底下小丫鬟過去向寧氏回禀了。

阿蘿身上困乏,又想着那蕭敬遠今日要來,自己好歹躲着,幹脆躺在榻上,懶懶地歇着。俗話說春乏秋困,更兼她如今來了潮水,便越發疲憊無力,這麽一躺,也不知道懈怠多少時候。

待得醒來後,卻見帷幕低垂,珠簾半卷,魯嬷嬷等并不見蹤跡,唯獨個小丫鬟守在旁邊,抱着一個繡花繃子打盹呢。

阿蘿身子一動,便覺下面潮水如注,身上十分不适,又看小丫鬟打盹不曾醒來,也不忍心叫醒她,便兀自起來,強撐着取了新月事帶來,換了一條,随手放在袖中一條,想着等下若是躺在榻上,便幹脆不下榻換了。

正要回到榻上躺着,又覺得頗有些口幹,便想着去外間尋些茶水來。待走到外間,便見才風吹珠簾,發出玎珰脆響,柳絮樸素迷離地黏在珠簾上,隐隐還有那淡淡花香撲鼻而來。

她躺了這半日,也是覺得無趣,便走到窗棂前繡杌上,看院子裏風景。

燕京城街道兩旁都是柳樹,便是葉家這三進院落外,也頗有幾棵幾十年的老柳樹了。如今這個時節,正是濛濛柳絮飄飛之際,卻見外面一方晴空,細風追逐着白似雪的柳絮,在那精雕玉琢的漢白玉臺階前打着轉兒,仿佛頑皮的孩子嬉戲。

空氣中飄飛着一股楊柳抽枝時特有的清新氣息,阿蘿深吸了口氣,擡起手來,拄着下巴,卻是想起了上輩子年幼時的許多事,曾經快樂的不快樂的,仿佛都浮現在眼前。

“趕明兒去折幾枝嫩枝兒,做個柳哨來玩耍。”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哥哥曾經給自己做過的柳哨,不免想重溫舊夢。

誰知道正想着,便恰一陣風吹來,薄綢寬袖便被風兒撩起,眼前一片軟紅飄飛。

她唬了一跳,待定睛去看時,卻是羞得不能自已。

原來被那風卷起來的,正是她藏在袖中的月事帶。

而如今,這不知人心的風,卷着紅豔豔的月事帶,連同那白茫茫的棉絮,在臺階前呼啦啦地轉悠着。

她連忙往院子裏看過去,見并沒有人走動,稍猶豫了下,便大着膽子起身,蹑手蹑腳地撩起珠簾走下玉階,去拾那月事帶。

誰知道天不從人願,也是合該她倒黴,手剛要捉住,又是一陣風吹起,紅軟紗的月事帶忽悠悠地往前飄去,最後挂在了旁邊的小蒼蘭叢中。

“可真真是……”她咬牙,真不知道說什麽好了,當下認命,暗暗看了下西邊院落裏并無人走動,便準備貓着腰兒過去撿起來。

然而天不從人願,她剛要挪蹭過去,就聽到一陣說話聲。

“七叔,今日父親見了七叔高興,不免貪杯,倒是讓七叔見笑了。”

“葉兄乃是真性情,何來見笑一說。”

而随着一陣腳步聲,這說話是越來越近了。

阿蘿心裏頓時咯噔一聲!

這聲音,再熟悉不過,一個是自家哥哥葉青川,另一個,卻是今日家中款待的貴客——蕭敬遠。

聽着這意思,倒像是自家父親醉酒了,于是哥哥代替父親前來送客。

之前哥哥不是應該随着出門去,怎麽沒去?而蕭敬遠,好好的為什麽這會子要行經此處?

阿蘿臉上發燙,又怕那月事帶被經過此處的蕭敬遠看到,又怕自己敗露了行藏惹下尴尬,又實在是不願看到蕭敬遠,如此稍一猶豫,便幹脆貓在了旁邊的柳樹下,躲在那裏等着這兩人走過去,再做打算。

可是玩萬不曾想到的是,葉青川和蕭敬遠二人,來到了這小蒼蘭前後,竟然停下了腳步。

蕭敬遠望着那小蒼蘭,輕笑道:“這小蒼蘭倒是比以前養得好了,看來到底是物得其所。”

葉青川雖兩眼不能視物,卻知道西廂房院落前是栽種了一片小蒼蘭,據說還是從蕭家挪移過來的,便也随着笑道:“舍妹年紀小,不懂事,往日也是喜新厭舊的性子,不曾想這次待這小蒼蘭還算上心,怕也是感念貴府送來這花的心意。”

這二人随口說着客套話,阿蘿卻是心急如焚。

因為她所藏身之處,不過距離小蒼蘭丈許罷了,只要蕭敬遠一個側首,就能看到自己!

她咬着唇,不敢發出任何聲響,只盯着那月事帶,想着他可千萬莫要看到,若是讓他看到,那自己真是從此沒臉見人了。

阿蘿就這麽揪心地等着哥哥和蕭敬遠離開此處,可惜天不從人願,蕭敬遠那厮根本沒有絲毫要走的意思,不但不走,他還對着那幾株小蒼蘭好生品評一番,甚至和哥哥說起了小蒼蘭的諸般典故。

而哥哥呢,也是聽得津津有味,連聲贊蕭敬遠之博學。

博學,博學才怪!他算哪門子博學啊!

阿蘿攥着拳頭,簡直想罵人,又想捂住臉哭。

“咦,這是什麽?”忽然間,阿蘿聽得蕭敬遠詫異的一聲。

聽着這話,阿蘿連忙從指縫裏偷偷地瞅過去,誰知道好死不死,她看到了什麽,她看到了蕭敬遠彎腰下去。

“啊——”阿蘿一驚,險些發出聲響,幸好即使捂住了嘴兒,這才沒暴露行跡。

原來,此時的蕭敬遠,正彎腰下去,伸出那修長有力的大手,輕輕捏起了一片絲軟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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