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是,我怕。”她有些賭氣,故意道:“您可是堂堂定北侯,我爹娘的座上賓,我能不怕嗎?”
“你……”蕭敬遠剛毅的眉宇間透着無奈,看着她那賭氣噘嘴的小樣子,不由搖頭道:“你如今年紀也不小了,怎地性子還像小時候一般!”
他若是不提小時候也就罷了,他提起小時候,分明是戳了阿蘿的心事。
“我小時候就是不争氣的,不讨喜的,我就是讨人厭的,就是不學無術的,俗話說三歲看老,你既是早知道了這個,就該躲我遠遠的,又幹嘛要理我,還是趁早走了去!再說了,我和你堂堂定北侯,原本也沒什麽瓜葛,你大半夜跑到我窗戶底下來敲,可真真是好笑!”
嘴裏這麽說着,好生委屈又好生克制,只可惜怎麽憋也憋不住,于是乎眼裏的淚已經噼裏啪啦往下掉。
蕭敬遠低首凝視着窗棂內委屈的姑娘,卻見柔白月光映在她清透秀美的面頰上,晶瑩剔透,粉潤嬌嫩,而猶如小扇子般的睫毛投射下兩道淡淡的陰影,紅滟滟的唇兒微微撅着,嘟成了飽滿鮮潤的櫻桃,淚珠兒一滴一滴地滑落,最後落在窗棂上。
也落在他心上。
風輕輕地吹過,發出沙沙聲響,角落裏不知道什麽蟲兒在輕鳴,男人在許久的沉默後,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阿蘿,別說這種氣話。”
今日她躲在花叢後面的時候,他自然心知肚明。
他撿起的是什麽東西,更是再清楚不過了。
她現在惱羞氣恨,他明白。
所以他今日根本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寝,巴巴地跑過來,幾乎是冒着被人發現的風險前來看她一眼,也順便把這東西還給她。
“誰說氣話,我哪裏敢在你堂堂蕭七爺面前說氣話!”
阿蘿又不傻,自是聽出那聲音中的容忍和讓步,當下越發嬌聲嬌氣地這麽道。
所謂得寸進尺,就是她這樣的!
蕭敬遠無奈,看看四周圍,并無人,竟是縱身一躍,直接入了窗內。
阿蘿自是想不到,當下眼也不揉了,嘴也不撅了,甚至連淚珠兒都仿佛忘記了往下流。
“你,你——”她眨眨淚眼,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你到底要做什麽……”
他忽然出現,她雖然意外,可是因早些年,他也曾像今夜這般來到她窗棂前,于是心底仿佛又覺得沒什麽,可是如今他卻潛入自己的閨房之中。
隔着一道薄薄的窗棂而已,卻是仿若溝壑。
現在,他竟然躍進來了。
阿蘿呆呆地望着他,有些膽怯,又有些不知所措……
“以後好生收着。”說着間,他伸出了手。
阿蘿低頭看過去,卻見在他掌心之中,攤着一方紅軟,疊得整整齊齊的。
阿蘿頓時仿佛聽到有雷聲響起,轟隆隆的,炸得她是靈魂出竅,不知道今夕是何年,更不知眼前是何人。
如果可以,她是希望能鑽到被窩裏躲起來,不要去看眼前這人,更不要去接他手中之物。
不過她到底是硬生生地撐着,咬了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接過來那紅豔豔的月事帶。
當伸出手指頭,捏到了月事帶一個邊角時,她便仿佛被燙到了手一般,慌忙抽回手來。
抽回手後,更是連退兩步,忙不疊地将自家的月事帶胡亂塞進了袖子裏。
做完這些,她總算稍松了口氣,小心翼翼地看向蕭敬遠,只見他仿佛根本沒意識到那個月事帶對自己意味着什麽似的,依然一派的淡定。
“謝謝你。”不管如何,他好歹送還給自己了,盡管是以如此不君子的潛入香閨的方式。
蕭敬遠沉默無言,只是定定地望着她。
阿蘿被他那目光看得慌亂,可是待要說什麽,卻總覺得不對勁。
她的閨房裏,一個男人跳進窗子裏來,把她的月事帶還給她,這個時候她竟然說謝謝?她難道不是應該直接沖過去給他一巴掌?
阿蘿擰着清秀的小眉頭,好看的貝齒咬着唇兒,思慮再三,糾結半響,最後終于來了一句:“七叔……你還有事嗎?”
還是不要沖過去一巴掌吧,自己打不過,也不該得罪,盡量客氣點?
“你之前提過的那位柯神醫——”蕭敬遠低首盯着羞澀又忐忑的小姑娘,淡聲這麽道:“有消息了。”
“啊?”阿蘿聽聞,眼中頓時迸發出驚喜:“真的?他回來了?”
“是。”蕭敬遠看着如水月光灑進她猶然帶水的眸子,看着那裏面折射出點點細碎光芒:“昨日才收到他一封書函,提起說最近些日子想着到處走走。”
“那,那,那——”豈不是哥哥的眼睛有救了?
阿蘿最初的驚喜後,才想起人家神醫說的是到處走走,不免有些擔心:“他會來燕京城嗎?若是不會來,那可以讓我哥哥去找他?還有就是他那脾性,怕是有些古怪吧,會幫我哥哥治眼嗎?七叔你既和他是至交好友,好歹幫着說句話吧!”
她一股腦地把自己心中的憂慮全都給倒了出來。
蕭敬遠定定地凝視着阿蘿的眼眸,閃過一道幾不可見的光。
如果說他之前還有所懷疑,那如今便是确信無疑了。
小姑娘有個秘密,真得可以知道未來,知道一些常人不應該知道的事。
唇邊溢出一絲嘆息,他望着她,忽而道:“怎麽這麽傻呢?”
他是想着,自己輕易就看破了她的秘密,那麽是不是別人也可以?如果讓別人知道了她竟然有這般能耐,別人又會怎麽看待她?
可是阿蘿卻沒想到其中的破綻,她當然不知道,早在她說出柯昌黎這個名字的時候,蕭敬遠已經對這件事起了疑心,以至于此時輕易地尋到了其中的破綻。
她一腔歡喜,卻迎來了一句“這麽傻”,當下那歡喜便無影無蹤了,眼中轉而升起了疑惑。
“我已經去信給柯神醫,請他過來燕京城一趟。”蕭敬遠也明白自己一句話怕是吓到她了,連忙這麽安撫。
“謝謝七叔。”聽了這句話,頓時放心了,低頭軟聲道。
得了恩惠的她,也早沒了之前的氣怒羞憤,反而是耷拉着腦袋,一臉乖巧地站在他面前,軟軟地喊着七叔。
這讓蕭敬遠大為受用。
可以說,自從那一日在街道上,親自攔住了她,自從知道她在危難之際,想到的絕不是來找自己求救,而是去尋那什麽三皇子,自從她竟然以為可以用自己的身子來向自己換取出手相助,他日子一直過得并不好。
一面是怒着她心裏想嫁別人,根本不曾有自己,嫉恨失落絕望,再再啃噬着他;一面卻又是氣她輕易作踐自己。
而更多的是,卻又是恨着自己,想着她本是凄惶難當,一個小小姑娘,哪裏來那麽多心思,可不就是病急亂投醫,自己當時的種種行徑,簡直是趁人之危。
這些日子來,種種心思,可以說是讓蕭敬遠食不下咽,夜不能寝。
至于今晚,他跑來這裏會她,親手奉還那月事帶,更是仿若瘋了一般。
但是這一切瘋狂難當啃心噬肺的痛苦,卻在看到她低首乖巧的情狀,卻在聽到她軟軟地喚着自己時,全都化為烏有。
這一刻,蕭敬遠也徹底地明白了自己的心思。
有個人,不知不覺,她就是長在了你心尖尖上,可以說她傻,也可以說她笨,更可以因她氣怒難當,但是只需要她軟軟地叫你一聲七叔,小心翼翼地瞥過來一眼,那就什麽都沒有了。
滿眼滿心裏都是她。
而阿蘿呢,并不知道蕭敬遠的心思已經轉了這麽多圈,她只是在說了謝謝後,卻好久不見他回音,只聽得他的呼吸聲。
男人的呼吸聲頗為沉穩,一下一下,在她耳中回響。
開始并沒覺得有什麽,後來便有些不自在起來,那種熟悉的灼熱氣息撲面而來,她被籠罩其中,心裏發慌,臉上發燙,眼睛也不知道往哪裏擺了。
“七叔……你還有事嗎?”
小小聲地試探着他,沒有事,是不是可以走了?畢竟孤男寡女的,又是她的閨房……
而最關鍵的是,她在這種臉紅心跳中,可以明顯地感覺到,自己下面仿佛呼啦啦又是一片濕潤……
她這次的月事,看起來倒是比往常來得多。
“有事。”
只可惜,事不從人願,阿蘿盼着蕭敬遠走,蕭敬遠卻顯然沒有要走的意思。
“嗯?”他還有事?阿蘿心裏苦。
“有一句話,我終究要問你。”低沉沙啞的聲音,卻透着水一般的溫柔,在月色中響起。
他終究是不死心,想問一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