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阿蘿沒想到,期盼已久的柯神醫沒有來,她卻等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她的姨娘一家。
當年寧家家道中落,家中幾個姐妹各自嫁去。寧氏在寧家排行第三,上面有個嫡親姐姐的,後來這位姐姐嫁入江南馮家,得了一女名啓月。
這位馮啓月,阿蘿年幼時也見過,甚至還曾經為了母親給她作畫的事,還頗有些不快。
如今不曾想,這位表姐又來了。
只不過她這次過來,卻是來投奔自家姨娘的。
原來馮家姨夫赴任并州,卻在任上染了風寒,當地偏遠,醫治不得當,就此一病嗚呼了。而之前馮啓月被定下的夫婿,恰也傳來消息,因病逝世。兩重打擊之下,姨娘沒法,忍着悲切,帶着女兒回到江南,那江南馮家家中各房衆多,不知道多少妯娌,其中難免有些計較,甚至也有些閑言碎語只說這母女二人是克夫的。這位姨娘素日和馮家諸妯娌不熟,又恰自己沒了夫婿做了寡婦,自是更加不喜,後來思量再三,幹脆帶了女兒,來到燕京城,投奔妹妹了。
當然也是想着,自家女兒已經十八,又做了望門寡,如今倒是來個燕京城,沒人知道過去底細,好歹把親事做了。
寧氏見親姐姐來投奔,自是歡喜又悲切,悲的是姐姐命運多舛,喜的是兩姐妹又能聚在一處。至于那馮啓月,寧氏自是十分待見,親自給她安置了房間,又取出自己的頭面來送她,還請了燕京城的有名裁縫給她做衣裳。
阿蘿見此情景,嘴上不說,心裏卻十分不樂意了。她從來不是什麽寬宏大量的人,上輩子就就因為這個表姐諸般失意,心裏存了隔閡的,這輩子和母親關系融洽,漸漸地也就忘記那些事。
如今她本就因為柯神醫的事心裏煩悶,偏又碰上了這馮家表姐過來,分明是奪去了母親對自己的許多關愛,頓時心裏越發煩躁。心中隐隐有種錯覺,仿佛許多事,她終究是改不得?這可真真讓人沮喪至極!
偏生這幾日,馮姨娘身子不好,想必是千裏迢迢地趕來,一路上風塵仆仆的受了寒,到了燕京城見了親妹妹心裏有了着落,這麽一歇氣就此病倒了。一連幾日求醫問藥的也不見好,馮啓月便要過去萬壽寺為馮姨娘祈福。
馮啓月遠來是客,又不熟悉燕京城外地形,總不好她孤身一人過去,于是便商定阿蘿陪着一起去萬壽寺。
阿蘿心中自是不太情願,奈何她不好違背母親的意思讓母親不快,只好打起精神去了。
又想起這些日子,因家中來了這麽兩位,又因上次端午節龍舟會上那麽已經吓,至今沒見蕭敬遠呢,便偷偷地去了信,讓他知曉自己要去萬壽寺。
那意思是顯而易見的,只是沒明說罷了。
因天漸漸冷了下來,山中也沒什麽好景致,不過是殘葉敗枝罷了,看得人掃興。馮家表姐顯然也是心事重重,雖同坐一輛馬車,可是只托腮看着外面,并不見搭理阿蘿。
阿蘿将目光從外面的落葉收回,打量着這位表姐,卻見她側影,乍看之下倒是和自己極為相似的。
一時不免有些感嘆,想着她母親和自己母親都是一家姐妹,傳承到自己和她,這才如此相似,本是同根生,她又是不如意的時候,自己何必斤斤計較這些小事?
如此一想,倒是把原本的嫌隙抛卻了,想着回頭對她熱情些,萬不可不冷不淡了。
到了萬壽寺中,先過去安置下來,洗手沐浴過後,這才過去上香,并求了經書,馮啓月要親手抄寫的。
阿蘿因心裏有事,沒心情看山中景致,也匆忙跟着馮啓月回來後面禪房,想着蕭敬遠若收到自己信,想必會過來的吧?到時候他來了,正好當面問問柯神醫的事。
誰曾想,外面木魚聲陣陣,室內禪香若隐若現的,她等了不知道多久,也不見蕭敬遠的人。
難道是找不到柯神醫,也尋不見那害了自己的人,沒臉來見自己了?
想想也不至于,依他如今的強硬厚臉皮,不像是知難而退的啊?
阿蘿思來想去,也沒明白,及到後來,半靠在榻上,也就漸漸睡去。
恍惚中入了夢,她就夢到了自己又回到那個冰冷潮濕的地牢裏,眼前是一雙充滿恨意的雙眸,不知道哪裏來的風吹起,把那女人的黑色面巾吹得忽閃忽閃的,露出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龐。
阿蘿一驚,頓時從夢中醒來,醒來才知自己已經是滿身冷汗。
這個時候雨春和翠夏連忙過來,見她這般,小心伺候着,又奉上了茶水。
阿蘿忽然飲了一口,便命她們先出去了。
怎麽好好地做了這個夢,她得仔細想想。
誰知道剛讓兩個丫鬟出去,她就聽得隔壁房中出來一個聲音,這其中,竟然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微驚之下,不敢大意,連忙側耳傾聽。
隔壁房中,住的自然是馮啓月并她的乳母惠嬷嬷。
“其實說起來,姨太太對姑娘也是周到,我瞧着,她給你預備的這衣服頭面,都是一等一的,并不比阿蘿姑娘的差。以後婚事上,也自然是會上心,必能為姑娘挑個上乘佳婿。”
這是惠嬷嬷的聲音,仿佛在勸說着馮啓月什麽。
可是馮啓月的語氣,卻是頗為幽怨的。
“那又如何,我還是比不得阿蘿。”
阿蘿聽聞這個,簡直是一口血想噴出來。
想着前面有葉青蓉葉青蓮,後面有個馮啓月,這是她爹她娘,這是她家,怎麽一個又一個的,家裏出了事故,便來投奔自家,投奔了自家還沒不滿足,還要和自己比。
我呸,這就是傳說中的升米恩鬥米仇?
“哎,姑娘,話可不能這麽說,咱們回了江南,老祖宗那邊是怎麽個臉色,家裏那些伯母嬸嬸的又是什麽言語,你也看到了。如今幸好姨太太顧念着昔日姐妹情,這才收留了咱們,要不然,還不是硬着頭皮在江南孤兒寡母看人臉色。”
阿蘿聽得連連點頭,想着這位嬷嬷倒是個懂理的,至少知道承情。
誰曾想,馮啓月聽聞這個,卻是一個幽幽的嘆息,語音中竟仿若帶着幾分哽咽。
“嬷嬷,你是不知我心裏的苦楚。”
“這……姑娘……”
“罷了,你也不必勸我,我想自己清淨一會子。”
馮啓月既說了這話,惠嬷嬷無法,只好下去。
而待惠嬷嬷下去後,阿蘿只聽得馮啓月又是一個幽嘆,仿佛不知道多少心事。
她兀自聽了一番,知道再沒什麽動靜,便不打算再聽,誰知道恰在此時,馮啓月卻又是一個嘆息,嘴裏喃喃:“都是她的骨肉,都是她的女兒,憑什麽我合該遭受這般?她對那阿蘿萬般寵愛,對我……又能如何……”
阿蘿聽聞這話,開始時幾乎無法理解其中意思,半響後,才漸漸地品味出其中意思,而一旦品味出來,頓時整個人都驚在那裏。
馮啓月……也是娘的骨肉?
難道說,是娘在嫁給爹前,和那位前夫留下的血脈?
可是,可是這年紀根本對不上啊,馮啓月比自己只大一歲罷了,怎麽可能是娘在嫁給爹前生的?
如果說馮啓月幹脆是娘嫁給爹後生下的,那就更說不通了!真有這種事,早就瞞不住人了!
阿蘿想了半響,依然想不通,此時真恨不得跑到隔壁房中,揪住這馮啓月問個清楚!可是她到底是按捺住了,只因她很快想到另一件可怕的事情。
假如說,馮啓月是自己娘的女兒,那就是自己同母異父的姐姐了?
如果這樣,馮啓月對自己嫉恨有加,從而冒名頂替入蕭府,那便完全說得通了。
畢竟若是對方只為了蕭府少奶奶的身份,殺了自己給自己一個一了百了是最省心的,可是她偏偏不,她偏偏留了自己十幾年的命。
是因為往日嫉恨太深,所以要看着自己一點點遭受痛苦,也要讓自己親耳聽到她和自己的夫君蕭永瀚是如何恩愛嗎?
仿佛只有這樣,那嫉恨才能緩解?
阿蘿兀自在房中踱步,越想越覺得馮啓月和上輩子那陰謀關系後甚大,她支起耳朵,想着再聽聽那邊動靜,可是卻只聽見沙沙之聲,倒像是研磨的聲音。
想必是馮啓月在準備抄寫經卷了。
阿蘿擰眉,琢磨着該怎麽不動聲色地去試探下她,或者說,回去後,去試探下娘,好歹先弄清楚她是否真得是娘的女兒。
可是就在此時,卻聽得窗棂上發來細微的聲響。
那聲響極小,若不是阿蘿這般耳力驚人的,尋常人是根本聽不到的。
她抿了唇,微松了口氣。
她當然知道,這是蕭敬遠發出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