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蘋果
新學期,課本發下來, 老師說:“今天第一天上學, 先不上課, 同學們自己預習。”
楊鑫迫不及待地打開新書, 一篇一篇看起來。
孩子們都在教室玩鬧,楊鑫半天之內, 就将這一學期的課本看完了, 然後跟雯雯借連環畫, 跟同學借小說,繼續沉迷課外書。
正式上課了。
新老師做學前測試,楊鑫同樣考了滿分。
老師很喜歡她, 第一個記住了她的名字。班上選新學習委員,楊鑫全票當選。學習委員的任務主要是協助老師安排作業,收交作業, 當老師的跑腿小跟班。孩子們都喜歡幹這個, 覺得光榮有面子,楊鑫也特別積極。她整天在各個教室, 還有老師辦公室串來串去, 全校師生都認得她。她可驕傲了, 整天揚着小腦袋。
唯獨上課很無趣。語文課就是背課文, 數學課就是做數學。老師講的東西她全都曉得, 聽的很無聊。她将借來的連環畫放在桌子底下,上課趁老師不注意,偷偷埋下頭去看連環畫。金剛葫蘆娃被她看了三遍, 書頁都要翻爛了,又不知道從哪個小朋友那裏弄來一本舊舊的武俠小說,看的如癡如醉。
雯雯給他放哨,一見老師來,立刻用腳踢她:“老師來了!”
楊鑫飛快地把書塞進框裏,假裝聽課。老師慢條斯理在教室走了一圈,又回到講臺上,繼續講課本。她瞅到機會又悄悄将書抽出來。
下課了,雯雯說:“咱們去跳皮筋吧。”
楊鑫說:“等我把這一本看完。”
雯雯不解說:“課外書有啥好看的呀?”
楊鑫說:“很好看呀。”
雯雯說:“我覺得很無聊。”
雯雯有很多課外書。她爸爸媽媽從縣城的新華書店給她帶回來的,有連環畫,故事書,還有十萬個為什麽,各種知識百科全書。但雯雯不愛看,都被楊鑫借來看了。楊鑫癡迷課外書,雯雯只好去找別的小朋友一塊跳皮筋了。
家裏很不和平。羅紅英和春狗天天吵架,自從拆了養雞棚,春狗又開始整天不務正業,夾着尾巴,滿村子游狐浪蕩了。
楊鑫回到家,就被羅紅英氣沖沖下了命令:“去叫你爸回來!”
都快吃晚飯了。
楊鑫感覺她媽臉色不好:“去哪叫啊?”
羅紅英說:“村子裏!”
楊鑫放下書包,也不寫作業了,飛奔着跑去村裏,一打聽,得知她春狗在劉家看打牌,便跑去劉家:“爸爸,媽媽叫你回去吃飯!”
屋子裏十分嘈雜,大白天開着電燈,許多人在抽煙。楊鑫話音剛落,就看見春狗站在屋子裏,和一個女人嬉皮笑臉。女人開玩笑掐他大腿,他也不惱,眼睛假裝看牌,嘴上笑嘿嘿地說:“莫鬧。”就跟小情人兒調情似的。
楊鑫一瞬間感覺到了不适。
她說不出為什麽,只是非常不舒服。
“爸爸……”
她臉有點紅了,聲音小下去,不知道怎麽開口:“媽媽……媽媽叫你回家吃飯……”
她一個小人兒,屋子裏太吵,春狗沒聽到她叫。直到她走進來,春狗才反應過來,立刻跟那個女人分開。然而楊鑫已經全看到了。
“飯煮好了嗎?”
楊鑫覺得太丢臉了。
她小小年紀,已經能感覺到丢臉了。她簡直不好意思說話,不好意思在這個屋裏呆下去。她恨不得找個地洞一頭紮進去。
“還沒有……”
春狗笑嘻嘻地還在看牌,沒工夫搭理她:“你先回去,我一會就回來。”
楊鑫說:“哦……”
她飛快地逃出這間烏煙瘴氣的屋子,逃回家中。她不敢将自己看到的事告訴媽媽,怕媽媽聽見了生氣。
“爸爸說一會就回來。”
羅紅英在廚房問:“他是不是在劉芳家?”
楊鑫從媽媽的語氣中感覺到,她什麽都知道。
“嗯。”
她點點頭,也不敢多說:“看人家打牌呢。我們先吃吧,不管他。”
羅紅英沒說話。
飯煮好,羅紅英說:“你先吃,我去看看他。”
楊鑫有點害怕:“媽媽,你看他做啥呀,他自己知道回來的。”
羅紅英沒理她,板着臉往劉芳家去找人了。
楊鑫跟在媽媽身後,到了村頭,就聽見羅紅英跟那個女人在打架,撕的披頭散發。羅紅英不顧臉面大聲罵:“死三八,你他媽要不要臉,你自個男人出去打工了,你不在家好好帶孩子,成天就勾三搭四,勾引別人的男人。你他媽這麽想挨日,咋不幹脆去賣呢?好歹能賺點錢!人家做雞都比你道德,人家做雞能養家糊口。你自個孩子自己不養,交給娘家養,自己成天就在家勾男人,你男人過年回不回家?回家就讓全村把你的事說給他聽聽!”
那女人很不要臉:“你說呀?你跟他說了,他跟我離婚,我正好跟你男人結婚。屁大一點事都要鬧,難怪你們兩口子天天打架。”
羅紅英揪打她:“日你媽!”
春狗在旁邊拉她:“莫鬧了!你丢不丢人!”
羅紅英破口大罵道:“你他媽自己做事不丢人,我罵幾句,你就嫌丢人了?你一天到晚啥都不幹。家務活你做過一點沒有?地裏活幹過沒有?自己的襪子都不洗,當農民,鋤把都不摸一下,你好意思說我丢人。村裏誰不知道你。”
“有啥話回去說,你在外面叫嚷啥?”
又是春狗的話。
羅紅英氣的又哭又罵:“我就是要在外面說,讓全村都知道你是個啥東西!”
春狗喝道:“你還想不想過了?”
羅紅英說:“老子不過了,跟你過還不如跟條狗過。”
鄰居們紛紛勸架。
“莫打啦……”
“有啥話好好說嘛,吵來吵去有啥用。”
楊鑫和金盼站在遠處,圍觀了這一場大戰。她覺得很丢人,村裏人議論紛紛,都在勸架,她羞愧的擡不起頭。她讨厭爸爸,讨厭爸爸不負責任,她不懂媽媽為啥要這樣大聲叫嚷,真的太丢人了。
春狗氣咻咻回家了。
她很小的時候,見到爸爸媽媽打架會哭,一直喊:“爸爸媽媽,你們不要打了。”讀書以後,懂事了,見多了,便不哭不喊了,只是悄悄沉默着,不參與他們。
她很害怕,不知道這個風雨飄搖的家啥時候會散。春狗永遠是那副鬼樣子,羅紅英永遠怒氣沖沖。兩口子一打架就嚷着離婚、離婚,趕緊離婚,趁着年輕,早離早好。爸爸媽媽可能要離婚了,她心裏曉得。離了婚怎麽辦呢?她去哪呢?不知道。生活陷入了一種噩夢當中,每天半夜,她都會被羅紅英和春狗的打架吵醒,然後看到媽媽在哭,姐姐在哭,爸爸在抽煙。她将頭縮在被窩裏,捂緊耳朵,假裝什麽也聽不見。
羅紅英提出要離婚,帶女兒去上海打工。楊鑫很害怕,她不想去上海,不想離開家。
楊文修說:“不怕,你爸媽要是離婚,爺爺養你。你跟着爺爺過。”
楊鑫說:“要是媽媽一定要帶我走呢?”
楊文修說:“她帶不走。她一個女人,去上海,人生地不熟,她咋養活兩個孩子?她最多帶一個,帶你姐姐,把你留給你爸爸。就算打官司法院判,兩個孩子,也是夫妻一人一個。”
楊鑫更怕了。
這樣她就沒媽媽了嗎?媽媽喜歡姐姐,只要姐姐不要她。
可她不想和媽媽分開,她不想跟爸爸。爸爸是個沒責任心的人,爸爸不會像媽媽那樣疼她照顧她。她一點也不愛爸爸。
“爸爸媽媽不要離婚。”她在心裏懇求着,爸爸媽媽離了婚,她就成了沒人要的孤兒了。
羅紅英離婚去上海的計劃,最終還是放棄了。
為了孩子。
兩個孩子,她哪個也舍不下。她沒辦法讓任何一個女兒失去母親,交給春狗這樣的爸爸。更重要的是,她清醒的明白,離了婚又能怎麽樣呢?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子的,男人就是這樣子的。
她一輩子見過太多惡男人了。
楊文修,是個把自己老婆往死裏打,逼的老婆去自殺的丈夫。她娘家的親爸,也是常年虐打她媽,在家什麽家務活都不幹。這些大老爺們,沒哪個不吃喝嫖賭,全都一個畜生樣,不打老婆都算優秀的。她長這麽大就沒見過一個像樣的男人。所以離了婚又能怎麽樣呢?大概率還是找個跟春狗一樣的男人。興許還不如春狗,結果只是從一個火坑跳到另一個火坑。不再結婚?那是不現實的,她一個人的力量無法養活兩個孩子。要供她讀書,供她吃穿。你見過哪個農村女人獨自撫養幼兒?她權衡利弊,只能忍痛放下自己的好強與倔強,和春狗沒完沒了地糾纏。打他,罵他,拴着他,她逼着他老實,逼着他幹活,像抽驢子騾馬那樣抽打他,逼着他掙錢,把自己活成一個怨婦潑婦。
楊鑫喜歡看課外書。
下課時間不夠她看,上課也把頭埋在桌子底下偷偷看。班主任說:“楊三金,好好聽課哦,不要看課外書。”
楊鑫說:“好。”
今天答應了,明天繼續看。新班主任是個個性溫和的男老師,總是溫言軟語的跟她說:“少看課外書,不要影響學習。”
他上着課,經過楊鑫座位,看到她頭埋着,便輕輕地摸一下她腦瓜:“書收起來。”
“聽老師的話。”
成績好的小朋友,格外得到老師的寵愛。班主任總是笑眯眯的樣子,楊鑫恃寵而驕,便不把他的話當回事情,仍然偷偷看。被逮到了,她便厚着臉皮撒嬌讨好,賣弄可愛,企圖用甜蜜的笑臉征服他。班主任見她屢教不改,越來越放肆,便生氣了,下次一巴掌拍在她頭上。
“課外書收起來。”
“收起來。”
“不許看。成天老那麽多課外書做什麽?對學習一點幫助都沒有。”
“玩物喪志。”
楊鑫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不往腦子裏去,于是這天課堂上,班主任終于發火了。這天她正将頭低在課桌下,悄悄看《射雕英雄傳》,剛看到那黃蓉脫掉小乞丐衣服,劃着小船在湖上喊:“靖哥哥~”班主任一個粉筆頭丢到她額頭上:
“楊三金,這道題上來做一下。”
班主任兼任數學老師,這一堂是數學課。楊鑫被這一暴擊吓的差點靈魂出竅,額頭被丢的好疼,課桌上摔了一團白色粉筆灰。
“發什麽愣,上來。”
班主任神情嚴肅坐在講臺前,不複平日的和藹可親。楊鑫頭一次上課開小差被點名,頓時臉“唰”地一紅。她羞愧地走上講臺,見黑板上寫了三道計算題,班主任指着第一道命令她:“做這道。不光要答案,還要把解題步驟寫出來。”
楊鑫面紅耳赤,說:“哦。”
她從粉筆盒裏挑了一只粉筆,紅着臉答題。
班主任拿起了小鋼尺,說:“上課不聽講,看小說,開小差,屢教不改!把手伸出來!”
楊鑫面向他,伸出手,小心肝都縮起來了。
“先把題做完。”班主任生氣說,“把答案寫出來,要是寫錯了我再打你不遲,免得你心裏說我不講道理。我這人可是很講道理的,該打的打,不該打的絕不亂打。”
楊鑫腹诽說:你明明是偏心眼,只打別的小孩,不打我。
真奇怪,班主任就是偏心她。全班小孩子,哪怕是第二名,犯了錯,他都要打。雯雯那麽可愛,犯了錯,他也要打。用他那把小鋼尺,抓住那犯錯的小爪子,在手心“啪!”“啪!”敲幾下:“下次記住了。”楊鑫原以為那小尺子打人不疼,有一次好奇地拿來玩,說:“這個疼不疼哇?”班主任笑着說:“你想挨打啊?來,試試,我給你試試。”拉了她的小手,“啪!”敲了一下,手心都紅了,疼了好幾天呢。班主任笑吓唬她說:“你要是犯錯了不聽話,也要挨打。”不過他只是嘴上說,從來沒打過楊鑫。班上的同學都說:“老師偏心,只疼楊鑫。”
班主任聽到了這話,說:“楊鑫每次考試都考滿分,從來不幹壞事,從來不欺負同學,還主動打掃衛生,擦桌子擦黑板,幫老師拿粉筆,清理講臺。我打她幹啥?你們要是都像楊鑫這樣,有她的一半優秀,我也不打你們。”
孩子們都無話可說。楊鑫從來不犯錯。
“反正,老師就是偏心。”
她唯一的缺點就是上課不聽講,愛看課外書。屢教不聽屢教不改。
“寫完了嗎?”
班主任看了看黑板:“寫完了下來。”
楊鑫小聲說:“寫完了。”伸了小手出去,準備挨打。
“你別急。”
“挨個打你這麽積極幹啥?”班主任說,“要是算錯了,少不了你挨。”
老師咋這麽愛耍人玩呀,不就是上課開小差,要打就打嘛。繞這麽大的圈子。
班主任用尺子點黑板,檢查她的步驟和答案,口中念念有詞:“加減乘除綜合運算……先算乘除再算加減……乘除要加括號……不能省略……格式對計算對……”
班主任看她算對了,感覺沒起到教訓她的作用嘛。開小差還答對了,回頭她不得更驕傲、更翹尾巴?于是指了另外兩道題,他說:“這道題太簡單了,考不到你,把這兩道題也做了。”
楊鑫重拿起粉筆,又将另外兩道題做了。
她放了粉筆,站在講臺下。班主任老師提起心愛的小鋼尺,擡頭看着黑板,說:“楊三金,把手伸出來。”
啥?我做錯了?
這可要丢大臉啦!楊鑫從來沒有上講臺做錯題過!還被老師用小鋼尺懲罰。
不敢有違,楊鑫哭喪着臉,老老實實伸了小手去。班主任老師抓住了她爪子,捏在手上,鋼尺放在手心,做好了舉起要打的準備。他一邊作勢,一邊檢查黑板上她的答題。楊鑫手心被那冰冷光滑的尺子摩擦着,緊張的手都要落了。只見班主任老師剛要擡尺子,嘴裏說了句:“這個題對了。”楊鑫龇牙咧嘴,他放下尺子,又要擡起,嘴裏又說道:“這個題也對了。步驟、答案都是對的,沒有問題。”
“回去坐下吧。”
班主任老師松開她爪子:“三道題都對了。”
楊鑫虎口脫險,趕緊回到了座位上。
班主任老師說:“現在我來講一下這三道題,各位同學注意聽了。”
他拿起講桌上的保溫水杯,喝了一口水。“咳咳”清了兩下嗓子,他松了松領帶,感覺不得勁,又放下鋼尺,說:“算了,我嗓子有點疼,楊鑫,你上來,把你剛才的解題步驟和思路給同學們講一下。”
楊鑫又站起來:“哦。”
她走上講臺,再次拿起粉筆。
秋天,天有點熱,班主任脫了黑色外套,扯下領帶,走到教室門口,一邊拿着保溫杯喝水,一邊和鄰班的老師講話。
不一會兒,下課鈴響了。
楊鑫的題也剛剛講完。因為剛犯了錯,所以勤勤懇懇擦黑板。黑板上寫的板書太多了,她正擦了一頭一臉的粉筆灰,一個小孩跑進來叫:“楊鑫,班主任叫你出去。”
楊鑫跑到操場上,正見班主任盤腿坐在乒乓球臺上,像個活潑的小青年似的,身邊放着保溫杯、眼鏡、還有一雙鞋。他脫了鞋,穿着白色棉襪子。
“老師。”
楊鑫跟電視劇裏的小日本似的鞠了個躬。
班主任坐在乒乒球臺上曬他的大腳,兩個狗腿子似的小學生在後面給他捶背揉肩,揉的美滋滋。手裏拿着一只水分充足的大哄蘋果“喀嚓喀嚓”啃,他将啃下的蘋果皮捏在手裏,問楊鑫:“你是不是在看課外書?”
楊鑫被他啃蘋果的聲音鬧的咽了幾下口水,只差忍着沒說:給我啃一口吧。
“是不是?”
楊鑫知道被發現了,只得老實交代:“是……”
班主任老師說:“好好聽講。成績再優秀也要聽課。不要以為這次考試考的好,就可以不學習不聽講了。驕傲什麽?謙虛一點。謙虛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
楊鑫說:“老師,我沒有驕傲。”
班主任老師說:“上課不聽講,不是驕傲是什麽?”
楊鑫不敢分辯。
“下次再讓我看到你上課時間看課外書,我就把你的書沒收了。我這是為了你好,你是個讀書的苗子,別浪費了自己的聰明,淨看那些沒用的書。什麽武俠小說,射雕英雄傳,對考試有什麽用?考試考降龍十八掌還是考九陰白骨爪?”
楊鑫說:“可是看課外書可以學新字新詞呀,課本上沒有的。”
班主任老師說:“考試不會考。考試的東西全在課本上,你把課本學會了就夠了。”
楊鑫說:“可是課本我已經學會了呀。”
班主任争不過她,說:“總之,上課不許看課外書。再看給你沒收。”
楊鑫點點頭:“哦。”
班主任老師說:“回去吧。”
楊鑫正要轉身,班主任老師把蘋果皮和蘋果核交給她:“給我拿垃圾桶去丢了。”
楊鑫說:“哦。”
楊鑫挨了一頓罵,得到了一把蘋果皮,跑去垃圾桶扔了,回到教室,繼續看射雕。
“楊鑫,出來跳繩!”
雯雯在外面喊她:“不要看書啦!”
“我不跳了,你們跳吧。”楊鑫回答說。她怕班主任聽見,撒謊說:“我還要學習呢。”
雯雯說:“她又在看課外書,課外書有啥好看的呀。”
楊鑫沉浸在武俠世界裏,很快上課鈴聲又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