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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同桌

臘月二十七,羅紅英果然大包小包地回家來了。

她拎了一個大行李箱, 裏面裝滿了衣服和零食。有方便面、可樂, 還有葡萄幹、水果糖。她喜氣洋洋地在屋子裏開箱, 給楊鑫看她帶回來的衣服, 全是夏天的小裙子,小襯衣, 很洋氣。

“媽媽, 這是你買的呀?”

羅紅英笑說:“不是買的, 是我幹活的那家主人給的。他家孫女的衣服,不穿了的,聽說我家有兩個女兒, 便給了我。都是好衣服,料子純棉的呢,樣式也好看。”

“哇!”楊鑫和金盼開心地試起了小裙子:“媽媽我要這個紫色的。”

羅紅英談起她的工作:“是戶北京本地人, 老兩口。兒女都出國了, 只剩下兩個老的。那老頭子是癱瘓的,成天躺在床上, 沒法下地, 只能請個保姆伺候。”

“老兩口人倒是挺好的, 他兒子女兒人也好, 有禮貌, 尊重人,就是活太累了。”

羅紅英說:“又要做家務,又要煮飯, 還要給老頭子端屎端尿。也不輕松。”

楊文修關切問:“那吃住呢?”

羅紅英說:“和主人一起住,沒人的時候,吃飯也一個桌子吃。要是家裏來了客,我就在廚房吃。主人家挺厚道的。”

楊文修聽她這麽說,才放了心。因為做保姆,聽着就是個傭人,那些有錢人趾高氣昂,喜歡作踐人。楊文修怕兒媳婦在人家家裏受氣。羅紅英說:“可不會呢。人家城裏人,受過教育的,對人可有禮貌了。他兒子媳婦都是碩士畢業,國外留過學的,人有文化的人,說話都是客客氣氣,輕言細語的。哪像咱們農村人。你以為就跟農村的地主老財似的呢。”

羅紅英感嘆:“城裏人确實素質高。”

“人家城市裏幹幹淨淨的,到處都有垃圾桶,沒有人亂丢垃圾。不像咱們農村,人又沒文化,又不講究。”

綜合一句就是:“城裏就是好,北京就是好。”

楊文修說:“那你明年還去嗎?”

羅紅英說:“當然去。主人家讓我初八就去呢。他家有殘疾人,離不了人伺候。”

她拿出一疊照片給大家看,是她在北京照的。有一張全家照,羅紅英也在裏面,她指給大家看:“這就是那老太爺,癱瘓了的。你看,坐着輪椅呢。”

“這是那老太婆。旁邊的是她的兒子和女兒。她小女兒,才十八歲,剛剛上大學,成績特別好。年年都拿獎學金呢。這小姑娘,英語講的賊溜,在考雅思還是托福什麽的,明年也要出國留學呢。”

“屋裏刷着白牆,鋪着地板磚。”

“這是洗衣機,這是冰箱,這個是微波爐。知道啥叫微波爐嗎?飯菜放進去,轉一下,幾分鐘就好了。特別的方便。我一開始還不敢用,那老太太教我說沒事沒事,簡單簡單,給我示範了一下,果然簡單的不得了。”

全家人都很驚嘆。

羅紅英描述的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

“這個是電視。他們家是二十七英寸的大彩電。”

她忽然高興說:“你們曉得不?北京的電視,能收好幾十個頻道呢!随時打開電視機都有連續劇看,我最近在看還珠格格。哎,咱家的電視機在放還珠格格嗎?”羅紅英是個電視迷。

楊鑫說:“沒有。咱們家電視機只有一個頻道,整天播廣告,啥好看的都沒有。”

羅紅英閑聊了半天,最後回屋子睡覺去了。她連坐了三天的火車,因為買不到坐票,只能站着,一路上都沒睡好覺。

有鄰居來串門,跟楊文修聊天,又說起了政策。現在國家在全面推行九年義務教育,小學到初中免交學費,所有的孩子,都必須要接受九年教育。

“那啥意思?明年小孩上學不用交錢了?”

“不曉得。義務教育嘛,就是不交學費了。”

村民們湊在一塊聊:“不交學費好啊。”

“那就不用出去打工了?”

後來又聽某位村民說:“我聽學校老師說,不交學費了,不過書本費,雜費還是要交。以前交三百多,現在交一百多。”

“那還是得交錢。”

楊文修說:“還是得打工啊。就算初中免費,接着還有高中、大學呢,那才是最花錢的。”

村民們紛紛感嘆:“是啊。”

外出務工的人回來,向村裏人講述外面的世界,越來越多的人被吸引。這個年過完,村裏又有大批的年輕人決定要走了。十幾歲的,剛剛初中畢業,或者高中沒畢業的男孩女孩,年輕力壯的父母們,紛紛收拾行李,要奔赴遙遠的城市。農村貧窮的看不到一點希望,而城市是生機勃勃的,汽車聲、工廠機器的轟鳴聲、霓虹燈和電流聲,現代文明的一切都聚集在城市,吸引着農村人冒險。

楊鑫整天膽戰心驚,害怕羅紅英聽見春狗的緋聞,又要在家打架。哪知道整個過年,羅紅英的心情都很好。羅紅英的暴脾氣只因沒錢,一有錢,她就笑口常開了。羅紅英聽說了春狗在家鬼混的事,要春狗跟她去北京打工。

“你要是不去,咱倆就離婚。”

羅紅英說:“反正離了你我也餓不死。你自己愛咋混咋混吧。我在北京也管不了你,你正好在家再找個媳婦做窩。”

春狗說:“我也想跟你去,可我要是走了,兩個孩子咋辦呀?孩子沒人帶了。”

羅紅英罵他:“你帶個屁,你啥都不會幹。讓你帶還不如她爺爺帶呢。你看村裏別家都是,兩口子都出去,孩子讓老人家帶。咱們兩個在外面掙錢,一年就有五六千,孩子的學費有着落了。衣服、書本費,都有着落了。你看看現在除了那沒出息的,誰還待在農村。這破房子,兩三畝地,全賣了都賣不到一千塊。反正我過了年初八就走,你愛留下留下。你要是不走,咱們趁早把離婚手續辦了,我以後再不回這個家。”

春狗就是嘆氣:“哎。”

“我這不是怕孩子。兩個女孩,留在家沒人管,萬一受欺負、學壞了。咱們總得有一個人在家照顧她們。”

“你還有臉說。”

“我讓你出去,我在家看孩子,你出去了一年,嫌累,還被人騙去傳銷裏邊。我說我出去,你在家,你就一個人瞎混。我放心讓你一個人在家嗎?”羅紅英堅決道,“反正你要是不走,咱們倆就離婚算了。”

春狗坐在床上嘆氣。

他們夫妻将這件事情跟楊文修商量。楊文修也嘆氣,說:“去吧,你們要出去打工都去吧,家裏掙不到錢。孩子留在家,我給你們帶,放心吧。”

春狗去跟猴娃家商量,本來是想托付猴娃,不在家時幫忙照顧下孩子。哪知道猴娃夫妻也商量了,決定要一起走。

“我們去北京,你們去哪?”

猴娃說:“我們去蘇州,投奔她嫂子。”

“那孩子呢?”

“也讓她爺爺幫忙帶。”

四個孫女,都交給楊文修一人帶了。

楊文修都答應了,無奈說:“去吧去吧,你們還年輕,都去吧,待在農村沒意思。”

兄弟兩家都要走,便商量了,跟楊文修說:“我們都走了,家裏的地就不種了,交給別人種吧,要是沒人要,荒了就荒了。孩子吃飯穿衣要花錢,我們每個月往家裏寄錢,爸你不要擔心。每年的學費,我們也往家裏寄,你只管把孩子看好就是了。孩子們都大了,也會做家務,有啥活,煮飯洗碗的,就讓她們幹。你這有心髒病,能不勞累就別勞累。”

楊文修說:“我曉得,放心吧。”

“那你們過年回不回來?”

“過年回來。”

楊文修說:“行吧,孩子都交給我吧。”

楊鑫還盼望着:媽媽回來了,然後不出去了,新年讓爸爸出去。楊文修告訴她:“你爸爸媽媽都要出去,你在家跟爺爺。”

楊鑫傷心道:“我不要媽媽走,我要跟媽媽一起去北京。”

楊文修哄她說:“外地小孩不能在北京讀書,你乖乖的在家,你爸媽去城裏給你整錢呢,以後供你上大學。”

楊鑫茫然說:“我不要媽媽走,爸爸媽媽都要走了。”

楊文修笑說:“不要走,你去搓根麻繩把她腿拴着呀?把她拴起來她就不走了。”

楊鑫聽不懂大人的玩笑,以為爺爺是說真的,悄悄去屋後拔蓑草,坐在石頭上搓麻繩。她一邊搓麻繩,一邊傷心掉眼淚。到了吃飯的時候,羅紅英見她沒回家,出去找,正見她在屋後搓麻繩呢。

羅紅英笑:“你在幹啥呀?坐地上弄的一身泥,你搓啥繩子呢?”

羅紅英笑噴了:“你爺爺是逗你玩的。”

全家人都圍過來,一起笑。

“你在幹啥呀?”

“傻呀?”

楊鑫低着頭,一言不發,丢了繩子回屋去了。

班主任總是在上課鈴響了十幾分鐘之後,才挪進教室。他睜着一雙因為熬夜打牌而通紅的眼睛,頂着一頭幾個月沒修剪,也沒梳洗的油發。腳上踩着拖鞋,他一條褲腿挽起來,一條褲腿放下去,襯衫領子裏帶着可疑的油垢,如此尊容,站在講臺前。通常是将課本一放,眼睛向衆人一瞪,說:“這堂課上自習。”

大家就老老實實上自習,拿出課本背誦課文。

“大聲一點!”

他在上方,拿棍子敲桌:“早上沒吃飯是不是,讀課文一點聲音都沒有。大聲一點!”

教室裏哇啦哇啦的讀書聲高了兩度。

“再大聲一點!”

“有氣無力,念經呢?給你媽超度呢?”

讀書聲又高了一度。

班主任滿意了,開始在一片朗誦聲中神游,整個表情呆若木雞。

有時候心情不好,原因常常是打牌輸了錢,或夫妻房事不協之類……他講着講着課,突然停了下來,放下書,提起了一根荊條,開始沿着教室過道巡查。有上課睡覺的,他抄起荊條,照着其後背就是一猛棍子:“睡覺!上課睡覺!給我站起來聽課!”

那睡覺的同學估計睡迷了,站起來的動作不夠利落,只聽到班主任老師棍子揮的虎虎生風,滿教室都是噼裏啪啦的棍子聲:“快點站起來!上課睡覺,浪費學費,不如滾回家去放牛。你爸生你不如生頭豬。”

滿教室都是低着頭,安靜如雞的小學生。

拎起睡覺的,班主任又盯上了楊煥。

“你這座位底下咋這麽多紙團?是你丢的?”

“不是我丢的。”楊煥聲音很小。

“啥?”

“大聲點!沒聽到!”

“不是我丢的。”楊煥聲音提高了一點。男孩子的聲音,聽着冷冷的,有點倔。

“不是你丢的是誰丢的?”一聲棍子脆響,班主任揍他了:“教室裏亂丢垃圾,給我撿起來!”

楊煥撿起垃圾,丢進教室後面的垃圾桶。

“丢垃圾桶就算了?沒看到垃圾桶裝滿了嗎?把教室的垃圾全拿去給我倒了。我看這教室垃圾都是你一個人丢的。”

楊煥默不吭聲,提起垃圾桶,去倒垃圾。

“王小燕,你的課本呢?課本都讀不見了!你!給我站起來,站到後面垃圾堆去。”

“課外書!你考試考了多少分?書沒收了,你也給我站起來!”

“我講的是二十三頁,你看的是多少頁?十五頁!知道我講到哪了嗎?給我站起來!”

教室裏的空氣,早已經凝固了,四下安靜的連同桌的呼吸心跳都能聽得見。班主任的腳步走到哪裏,哪裏的空氣就緊張起來。楊鑫聽到他從背後走過來,只感覺渾身汗毛都立起來了,心噗通噗通直打哆嗦,生怕他找茬找到自己。

“上次測驗,全班只有一個人考了滿分,其餘的最高分只有八十八分。上次的題難嗎?這麽簡單的題,還有人不及格。你們是不是豬腦子?別人能考滿分,你們才考五十幾分,六十幾分,七十幾分。人家吃的是飯,你們吃的是屎?”

唯一一個考滿分的是楊鑫,然而楊鑫完全得意不起來,只聽見班主任斥罵道:“一個個全都是豬。”

“說豬都是誇獎你們了。你們就是一群胎盤,腦子裏裝的羊水。”

他想起一出是一出,教室裏安靜的只聽到老師冰冷的聲音:“所有人,打開練習冊,現在,檢查作業。”

作業?

楊鑫心說:完了,他啥時候布置的作業?沒印象啊?他昨天根本就沒布置作業啊,檢查啥?只聽到唰唰唰,所有人打開練習冊。原來是練習冊,她練習冊都做了。

班主任從第一個人開始檢查,率先一棍子敲在那只擋在練習冊上的小手上,打的那小爪子飛快地縮了回去:“擋什麽擋?擋什麽擋?手拿開!做沒做都翻開來,擋着有用?擋着我就不檢查了?”

“練習冊怎麽空着?一道題也沒做?我昨天布置的作業呢?耳朵幹啥了?扇蚊子了?”

“咻”的一棍子敲在背上:“沒做作業站起來!”

然後第二個。

“也沒做,也站起來。”

第三個。

“咻”的一棍子:“站起來!”

一連檢查了七個人,全都沒有完成作業。

班主任發火了,直接說:“站起來!沒做作業的自己站起來。”

一個接一個的同學,雨後春筍似的站了起來。

班主任也沒耐心檢查了,将手裏的粉筆一丢,回到講臺坐着:“行,這麽多人沒做,全班都給我站起來。”

全班都站了起來。

楊鑫一個人坐在底下,也不知道要不要站。太刺眼了,就她坐着,一眼就被老師看見了,簡直要成了目光集中點。

班主任老師陰着臉。教室上空籠罩着一層重重的陰霾,這是暴風雨來臨的征兆。

此時,楊煥倒垃圾回來了。

他正要回座位,班主任說:“站到後邊去。”

楊煥低頭站到後邊去。

班主任陰沉着臉,又說:“把你的作業拿上來。”

楊煥拿着練習冊,走到講臺上給他。班主任一把抓起練習冊,砸到他臉上。楊煥被砸了個暈頭轉向,班主任迅速抓住他頭發,猛抽了他一頓耳光:“你的作業呢?一頁都沒做?你念的是啥書?”

他開始揍楊煥。

抽了十幾個巴掌,又上腳踹。楊煥被他一頓拳腳,踹到教室後邊去,一頭栽進垃圾筐裏。楊煥一聲不吭,不哭不叫,也不求饒。班主任最後打累了,才放過他,命令他回到座位,然後提起棍子,開始挨個挨個打沒有完成作業的人。

班主任看楊煥不順眼,把他編到教室最後一排,最靠邊的角落,讓他去跟垃圾筐為伍。楊煥好像也不在意,整天就爬在桌子上睡覺,從來不聽課。但班主任不放過他,幾乎每堂課,都會抽他起來回答問題,上黑板做作業。楊煥自然是做不出,然後班主任便揪着他衣服一頓暴打。有一天,同樣是回答不出來問題,班主任又把楊煥拳打腳踢,楊煥像塊破抹布似的,被踢的滿教室滾。他一頭栽過來,撞在楊鑫課桌上。楊鑫靠過道坐着,桌椅都被撞歪了,吓的整個人都跳了起來,尖叫一聲,躲到教室中間去。

楊煥鑽到她課桌底下去,班主任就用皮鞋,朝着課桌底下猛踢他,像踢垃圾。

楊鑫沒法回座位,戰戰兢兢地在邊上看着。她的書被掀落一地,文具盒也摔到地上,尺子、筆、卷筆刀,全掉出來。

班主任命令道:“把她的書、文具撿起來。”

楊煥以為他不打了,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撿楊鑫的文具,放回桌上。結果班主任抓住他,繼續踢打起來。

楊鑫回到座位,驚魂未定。楊煥被踹到垃圾筐附近,班主任精力旺盛地打了他一堂課。竟然沒把他打死。

楊煥天天挨打,他成天臉上都是帶着傷,好像從來沒好過。班上同學,都漸漸用異樣的眼光看他,沒人敢跟他交朋友。這天,班主任對楊鑫說:“你,搬到教室後面,跟楊煥一起坐。”

楊鑫懵了,以為自己要被淪落到楊煥的地步了:“我為啥要跟他一起坐啊?”

班主任說:“他不好好學習,你去教他。你們不是親戚嗎?讓他好好跟你學學。”

楊鑫說:“我們不是親戚,我跟他一點都不熟。”

班主任說:“你們不都姓楊嗎?咋不是親戚?不許提意見。我讓你坐哪你就坐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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