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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骨灰盒

大約在三點半,房東那邊的電話終于打通了。

春狗夫妻得知了楊文修過世的消息, 說會立刻買車票, 大概兩天後能到家。楊鑫坐在沙發上發呆, 王叔叔安慰她說:“放心吧, 你爸媽要回來了。你要不要在這睡一會?明天還上學呢。”

楊鑫低頭說:“我不睡,我回自己家吧。”

她在別人家呆不習慣。

王叔叔看她光着腳, 身上還穿着背心, 露着膀子, 怕她凍着:“你要不回去穿件衣服吧。這還是冬天呢,當心別感冒。”

楊鑫點點頭:“好。”

她站在卧室門口,向屋裏望去。楊文修的屍體靜靜躺在床上, 好像睡着一般。

這一切發生的太突然,她總感覺像是在做夢。昨天晚上,爺爺還在廚房煮飯, 還生氣訓斥她, 才一夜,他就離開了。

她多希望這夢能醒, 第二天什麽都沒變, 她仍然開開心心地上學去。

不可能了。

明天, 明天不知道怎麽樣呢。

小灰灰不知道什麽時候跳到了楊文修床上, 在被子上卧着。楊鑫上前去把它抱起來, 回到了自己卧室。腳踩在水泥地上冰涼,她打開燈,找到了拖鞋穿上, 又從椅子上取了外套穿上,身上稍微暖個了一點。她坐在床上,心像一片寂靜的死水。她無聲無息,抱着小貓發呆。

王叔叔擔心她一個人害怕,過來找她,讓她去自己家坐,她不去,只想待這。

王叔叔也沒法。

她想起小的時候,爺爺教她認字讀書。每次受了委屈都是爺爺護她。她想吃什麽爺爺給買,她想做什麽爺爺都會支持她。她喜歡讀書,從來沒有人給她買過書,只有楊文修給她買過,只有爺爺是真正關心、支持她學習。

爺爺死了。

為什麽劉醫生不給開門呢?她心裏想,也許是她剛才哭的太兇了,劉醫生聽見害怕了。楊文修以前跟她講過一些事,很多醫生是不願意給要死的人看病的,一是有晦氣,二是人死了,萬一家屬要鬧,找醫生的過失,後果就嚴重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考慮,誰關心別人呢。

她從淩晨三點一直坐,坐到四點多的時候,姑婆急匆匆趕來了。她以為會有人要痛哭的,實際沒有。姑婆進門看了一下死人,就着急地問她:“給你爸媽打過電話了嗎?”楊鑫說:“打過了。”姑婆便忙忙碌碌的開始料理這一切,先跟楊鑫的父母通了個電話。春狗委托姑婆先幫忙通知親友,姑婆答應了,然後便跟楊鑫說:“你在家等着,我馬上回村裏去一趟,通知村裏的親戚,看喪事怎麽辦。”

楊鑫答應說:“哦。”

“今天是星期一吧?你先不要去上學了,去學校跟老師請個假,這兩天去不了了。還有,呆會家裏要來客,我一個人應付不過來,你可能要給我幫一下忙。”

楊鑫點頭。

姑婆很快離開了家,挨個挨個去通知親戚。

王叔叔從自家鋪子裏拿出了一串鞭炮,在門口點燃了。鞭炮聲噼裏啪啦的炸響,宣告着有人逝世的消息。

門前灑滿了紅色的紙花兒,那是鞭炮炸過之後留下的。紅色的碎屑揚了一地,空氣中有股硝煙的氣息。楊鑫抱着小貓,站在門口,看着一地紅豔的紙飛飛。

一大早,不知怎麽,突然下起雪來了。

細碎的雪花輕輕飄落,把鞭炮花兒蓋住了。

天亮了,街兩邊的鋪子都打開門做生意。一群三五歲的小孩,看到門前放過鞭炮,開心歡叫着,跑過來,撅起屁股蹲在地上撿炮。孩子喜歡玩鞭炮,偶爾能撿到一些沒有燃過的小炮。雪地上踏的全是孩子的腳印,黑乎乎的。紅色的紙飛飛跟白色的雪一起被踏扁,真是髒死了。

楊鑫拿了掃帚想掃雪,王叔叔阻止了她:“別掃,不能掃,等人都走了再掃吧。”

七點多,家裏陸陸續續來人了。一個個面孔半生不熟,楊鑫完全不認得對方,也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從來不知道有這麽多熟人親戚,家裏的小卧室很快被坐滿了,姑婆忙裏忙外的張羅,給衆人倒茶,煮蛋花湯。男人坐在她的沙發上,翹起二郎腿,點上煙,開始扯着嗓子高談闊論,說楊文修怎麽怎麽樣,楊家人怎麽怎麽樣,這回人死了怎麽怎麽樣。女人們擠坐在她床上、凳子上,各自說東說西。小貓被吓的不敢在床上呆,嗖地溜出門去。

“昨夜刮大風啊,我就說這天氣要死人,沒想到是他死了。”

說話的是她那姨,住在鎮上,從來沒來往過,今天卻到的積極,興致勃勃地議論個不停。

“他這病也是該到他死了,心髒病有啥辦法,一口氣上不來就完了。又不是別的病。”

“好在人不受罪。”

有個女人憋不住笑出來:“白眼珠子一翻就過去了,還算幸福的。你看那有的老太婆老太爺,七八十歲躺在床上不能動,又咽不了氣,那才把人折騰的惱火。他自己也受罪的嘛,他兒女也受罪。還不如喝瓶農藥死了算了。”

“就是喲。”

“他這一輩子過得舒服哦,也是享了福的。”

“命還是不錯。”

姑婆見衆人幹坐着,便從兜裏拿了二十塊錢,使喚楊鑫:“趕緊去,買上幾斤瓜子,幾斤糖果來,招待客人呢。別弄得不像樣!”

楊鑫感覺這家喧鬧如集市,已經沒有自己的落腳地。她拿了錢,出門買瓜子。

買了瓜子、糖果,香煙是早就備上了的。一上午,衆人便圍坐在屋,女人們磕瓜子,吃糖果,男人們抽香煙、喝茶。屋子裏充斥着口水和煙臭。楊鑫提着掃帚和撮箕,一聲不吭,不斷地清掃地上狼藉的瓜子皮、煙頭、糖果紙。

屍體不能在家裏停放太久,春狗夫妻又需要好幾天才能回來。幾通電話溝通了一早上,最後決定這邊先送去殡儀館火化。這老人死了,不等子女回來瞻仰一下儀容,兒女看都不看一眼就送去火化,怕是有點不大好吧?春狗說,死都死了,看有啥用啊,火化了吧,不然咋辦,停在家裏都停臭了。他們兄弟都說先火化,家裏幫忙的人也就開動起來了。

姨父聯系縣城殡儀館,讓派車來接人。

一上午下雪,十點多,殡儀館又回電話來,說不行呀,這下雪,山路走不通呀,萬一把車子陷到泥裏。來不了來不了,可能要下午。如果下午繼續下雪的話就只能明天。沒辦法,山區就這樣的。

姨父擔心雪下大了,接連好幾天都沒法來車,一直催促殡儀館。好在那雪雖然飄啊飄的,但一直沒下起來,十二點多,殡儀館說車來了,讓家裏先做好準備。

人死了,需要親人為其梳洗、更衣才能入葬。然而楊文修的兒女親人都不在身邊,楊鑫又太小。村裏七十多歲的老祖祖佝偻着腰,用帕子給擦臉,用一把小梳子替楊文修梳頭。楊鑫現在一邊看,老祖祖顫顫巍巍說:“他愛幹淨,愛講究呢,要給他梳洗幹淨,穿的整齊了下地。”

“白發人送黑發人啊。”

老祖祖說:“他這年紀還不大呢,死的早。”

姑婆找來了壽衣,一層一層給楊文修穿上壽衣。

薄綢的壽衣,穿了有十幾層又二十層,姑婆說:“地下冷呢。活着的時候可以買衣服,死了不能買新衣了,多穿一點才夠。”

“是個好人啊。”

姑婆說:“對人熱情厚道,一直都是這樣。”

換上壽衣,等了一個多小時,一點多,殡儀館的車終于來了。一個司機和一個辦事的,辦事的人拿了一個黃色的綢布袋子,要求将人裝進袋子裏,然後運到車上。衆人合力幫忙将屍體運進車箱,楊鑫跟在後面倉促疾走,死人像貨物一般裝車了。她站在車旁感到十分茫然。

姨父是幫忙辦事的,要随車,還有村裏一個鄰居,也去幫忙。車上就只有五個座位,四個人坐了,空下一個,衆人說讓誰誰去,一塊幫忙。姨父看了看楊鑫,說:“幫忙的人夠了,還是把這小孩帶上吧。她跟她爺爺親,讓她去看一眼吧,也不礙事。”才把楊鑫帶上。

這是她第一次坐小車,車座上很幹淨,鋪着真皮的坐墊。她置身在一個奇妙的空間之中。她從小就夢想着有一天能坐上小汽車。小汽車又幹淨、又漂亮又拉風,是有錢和富裕的象征。她頭一次坐上了小汽車,車的後備箱放的卻是楊文修的屍體。

車行到半程,到達關山鎮,姨父招呼司機:“辛苦了辛苦了,這已經兩點多了,先吃個午飯再趕路吧。估計你們也沒吃飯。”

他們走進一家看起來很豪華的飯店。大門高大闊氣,大廳貼着亮晶晶的地磚。她踏進這樣的門,渾身被一股奇異的暖流貫透了。她從來沒有在飯店吃過飯,那是有錢人才會去的地方,她頭一次踏足飯店,身後的汽車裏卻停放着楊文修的屍體。

姨父是銀行工作的,顯然是常來這種地方,駕輕就熟地坐下,招呼服務員點菜。

點個啥?

姨父說:“回鍋肉吧。”

“炒鳳尾、涼拌折耳根、再要個香芋粉燒肥腸。這什麽螞蟻上樹。”

“不喝酒了吧?”

“不喝不喝,還開車呢。”

“那要兩瓶飲料吧,有什麽來什麽。”

楊鑫忐忑不安地聽着他們點菜,心想,這麽多菜,得多少錢呀!她從來沒在這種地方吃過飯,只在小鎮的飯館子吃過涼面馄饨包子什麽的。她可不敢來這種地方呀,老覺得服務員會看她灰溜溜的,将她像驅狗一樣驅出去。

菜一道一道上了。

湯鮮肉亮,全是大盤裝的,器皿雪白。吃飯的碗碟一套,顏色也雪白。吃飯有個碗就行了,幹啥還弄個小盤子呀?

她悄悄看別人,原來小盤子是用來盛放食物殘渣的,小碗是吃飯的。

菜上了七八道。

她越看,心裏越不安,心想:不會要我付錢吧?爺爺不在,萬一他們找我要錢,我身上一毛錢都沒有呀。

她有點不敢動筷子,怕吃了,人家會找她要錢。我不吃,反正是你們吃的不關我的事。

姨父喚她:“吃啊,咋不吃啊?快吃吧。”

她經不住催促,勉強動了筷子,心裏安慰自己:不怕,反正也不是我提出來要在這吃飯的,是姨父在做主,應該是他付錢。讓他回頭去找我爸媽要就是了。

飯菜真的很好吃。

她頭一次吃到這麽好吃的東西。她喜歡吃那個香芋粉,小心翼翼地瞄着盤子,偷偷夾了一筷又一筷。她剛失去了摯愛的爺爺,她應該傷心,應該哭,應該食不下咽,然而此時事實是她食欲旺盛,恨不得把那一盤子菜通通喂進嘴裏。

若幹年後,當她長大成人,離開小鎮,去往城市。當她出入飯店街頭,品嘗到許多美味的食物,一切一切的幼年記憶都成過眼煙雲了,包括曾經陪伴她的楊文修。她卻永世不能忘記那天的午餐。

她是在那一天知道,人是有多可怕的。

人在食物面前如何低頭。對食物和幸福體驗的向往可以讓你忘記感情,忘記尊嚴,忘記摯愛和死亡。因為貧窮而卑微,因為卑微而愈發渴望幸福。

走出飯店,她忐忑地想:還好沒讓我付錢。

他們冒着雪趕路。

火化花了三個小時,她站在殡儀館中,聽着焚屍爐發出巨大的響聲。她挺好奇焚屍爐是怎麽焚燒的,為什麽有這麽大響聲,恍恍惚惚聽人家講,人體不好燒,好像是先用什麽機器将人剁成一塊一塊的,剁成碎肉,然後推進焚屍爐裏焚燒。她腦子裏想象那畫面,就感覺背後涼嗖嗖的。她心想:爺爺可能也被剁成一段一段的了,好在死人無知無覺。

三個小時候後,楊文修化作了用紅色布袋子裝着的一小包骨灰。

姨父把骨灰給她:“你抱着吧。”

殡儀館用車送她們回村裏,出門的時候,殡儀館裏放曲子送行,竟然是一首二胡曲《梁祝》。她坐在車子上,看着汽車駛出門外,心裏納悶地想:這跟梁祝有什麽關系嗎?

回程的路上,雪下大了。

汽車輪子一度陷進了泥坑,幾個男人下車推車,折騰了好久才推出來。這一路颠簸了有四個小時。楊鑫抱着那包小小的骨灰,聽司機聊天,說:“你們知道骨灰是啥樣的嗎?骨灰其實不是粉末狀的,人身上骨頭硬,根本燒不了那麽細。叫的是灰,其實就是一包骨頭渣。”

楊鑫聽了,将信将疑,她悄悄打開懷裏的骨灰瞧,的确是骨頭渣,一厘米大小的,顏色灰白,上面仿佛還有幹涸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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