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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他不贊同地按住她的身子,“你需要休息。”

“還有一堆事等着忙一一”

“休息。”葉慈不再給她反駁的機會,快速将她放倒躺平,再蓋上毛毯與厚被。

她不情願地在嘴邊咕哝,“有沒有人說過你挺專制的……”

“嗯?”他的劍眉高高聳起,音調雲時低沉得有若山雨欲來。

她抖抖身上的寒毛,識時務地趕緊縮回被子裏。

“設什麽……”每次與他的意見左右時,說好聽點他是給你谏言,她是聽也得聽,不聽,還是一樣要聽,不然,一旦讓他固執的性子又犯起來,最終得往後退讓一步的人,也一樣總會是她。

硬是被押着再睡了場回籠覺後,當野風神清氣爽的醒來時,葉慈已端來她的晚膳,并坐在床畔等着服侍她用膳。

“我自己來……”她忙攔住他舉筷要喂她的舉動。

葉慈淡淡地問:“宮主的手還能揠住筷子?”透過診脈,他早得知她的身子由裏到外都已太過疲乏,眼下的她還想逞什麽強?

她聞言動動抄寫書籍面日,已達到極限的右手……呃,好像真的不太行。

一塊香噴軟嫩的魚肉哨至她的眉邊,她在他專注的目光下,不得不乖乖張開嘴接受他的投喂。

十八般武藝俱全的葉慈,親手為她所做的晚膳,一如以往還是那般可口,野風細細咀嚼着飽含着他所有愛心的晚膳,順道兩眼瞄着他的那張俊臉當配菜,她吃着吃着,一雙眼睛就在他的臉龐上生了根,一時間忘了該怎麽拔回來。

因近來事忙之故,她已經有好長一陣子設這般仔細看過他了,這讓她想起,早在幾個月前,她還只能自夢中遠遠地看一看他模糊的背影而已,曾幾何時,他就近在她的面前,她如今吃着他親手所喂的食物,累了就滾進他的懷中安睡,每每她又不小心把她不耐煩打理的長發,給弄成七月女鬼造型時,他會巧手為她盤出她永遠也弄不來的精巧發誓。

還有,在她的性命遭受威脅時,他總是會挺身擋在她的面前……“別對我太好。”她沮喪地垂下兩肩,渾然不知自己竟在這段時間內,被他給寵得像只掉進精罐裏的小老鼠。

“為何?”

她微微舌笑,“你不明白,我天生就是個貪得無厭的。”萬一她不想離開精罐,還想把裏頭的精都給吃光怎麽辦?她相信,以她的個性,她是絕對會這麽幹的。

“那又如何?”他十分不以為然,對他來說,再好,也永遠不夠。

“幸虧我不是個孩子,不然照你這寵法,我要不禍國殃民或成個纨绔,豈不枉費你的付出了?”偏他天生就是個縱容無下限的,“宮主想當什麽就當什麽。”或許葉慈說的這些皆是出于本心,但在總是容易想很多的她的耳裏,這簡直就不啻于甜言蜜語,她滿腦袋暈乎乎的瞧着這張過于俊美,還時不時就誘得她心癢癢的面容,忍不住想再給他一個機會提醒他一下。

“真的,別慣着我,不然你會很後悔的……”

“我拭目以待。”葉慈全然沒将她的警告放在心上,取來湯盅,将香氣誘人的補身雞湯,一匙匙地喂進她的嘴裏。

吃着秀色可餐的神官大人……啊,不是,吃完一頓讓野風從腳底甜到天靈蓋的晚膳後,她又再次坐回桌案前想繼續抄寫古籍,可那些書頁上的文字,無論她再怎麽看,卻怎麽也走不進她的眼底。葉慈見她心不在焉,便拉着她離開藏書殿出去外頭走走,适逢宮中一群神捕也要出宮前去鄰近的鎮上采買,他幹脆就帶着自入宮後,即一直沒踏出宮過的她一道前去鎮上逛逛。

臨近年關,即使已是華燈初上時分,小鎮的大街上依然是人潮滿滿,南來北往的商旅與行人,将平時安靜的小鎮點綴的格外熱鬧。

葉慈在人群中緊牽着野風的手,深怕一個不小心就會在人潮中弄丢了她,野風好笑地看着他如臨大敵的模樣,拉着他離開街上擁擠的人群,一頭鑽進行人較少的小巷。家家戶戶明亮的燭光,透過窗棂,将幸福的光影投射在小巷兩旁的牆面上,踩着地上松松軟軟的積雪,野風豎起耳朵,聆聽着每一戶人家內傳來的歡聲笑語,她搖搖葉慈的手,在他低首看她時向他要求道。

“今年過年,咱們宮中就辦一場盛大的圍爐吧,把所有人都聚在一塊兒,好好慶祝一下。”

“好。”看着她眼中那抹藏不住的羨慕,葉慈微微輕笑。

接連走過幾條小巷,當雪花再次自天際落下時,他們重回到街道上,鑽進一家客棧裏頭避雪,正巧客棧戲廳裏頭的戲班子剛要登臺演出,野風就與從沒看過戲的葉慈買了票,一塊兒坐至人擠人的戲臺下。

為數衆多的燭火與銅鏡,将戲臺照亮得有如白晝,葉慈攬過她的肩頭,仔細着不讓她被旁人碰着或磕着了,而野風則是看了臺上的戲碼一會兒,心神便被身旁的葉慈給拉走。

半倚在他的胸前,她雖聽不懂臺上的小生和花旦們咿咿呀呀的在唱些什麽,但她能明白,他胸膛底下傳來的心跳聲正在對她訴說着什麽。那自她耳邊回蕩到她心底的聲音,是她在漫長的歲月中,所渴望的一種安穩,是她在無止境的流浪中,一直都期待着的停泊。

刻畫在她身體裏,她曾以為将會永遠都存着的孤獨感,一點一點的融化在這片融融的體溫中,她忍不住想抓緊這份久違多年的溫暖,就盼着它能恒久地停駐在這裏,別再教她嘗到那份分明就很害怕孤獨,卻又只能一個人孤零零的活下去的痛苦。

臺上戲子們手臂間翻飛的水袖,與引來臺底下掌聲與喝采的美妙身段,很快即不再吸引好奇的葉慈。他将靠在胸前睡着的野風拉至他的身上,正打算離開吵雜的戲廳時,外頭一陣突來的大風将客棧內未關緊的門窗都吹掀開,冷一一的寒風直灌進大廳裏頭,所有走避不及的人們,皆忍不住狠狠地打了個哆嗦。

片刻過後,衆人不是忙着關門窗,就是忙找來厚厚的大氅,唯有讓人護着的野風依舊睡得安詳,葉慈伸出一手輕輕掩住她的耳,不讓四周的吵雜吵一了她。

待到戲臺上的戲散場,外頭的風雪也已大得沒法走人了,在客棧的櫃臺處,葉慈擠在衆多的客人中花了筆小錢才搶到了間上房,打算今晚就不冒着風雪趕回宮中,幹脆在此将就一晚。

當野風喘着氣在夜半一來時,定眼一看,她這才發現自個兒老覺有重物壓在胸口上的原因,就是因葉慈怕客棧質量不好的被子恐會蓋不暖,于是便一口氣在她身上加蓋了三床被子。

她失笑地挪開其中一床被子減輕重量,再将倚在床欄邊打盹的葉慈給拖進被窩裏頭,葉慈許是也累了,不太清醒地調整好兩人的姿勢,将她牢牢護在懷中後,不久他便沉沉睡去。

這般被他抱在懷中,野風能感覺到,她的心一直在往下沉,直沉到一個很安定的地方。

夜色靜谧似水,窗外的大雪依舊在下,野風閉上雙眼埋首進他溫暖的頸間,并忍不住再将他攬緊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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