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相較之下,葉慈的面色就不只是有點難看而已,一張俊容似被潑了墨計,上從印堂下至弧度優美的下颔,顏色黑得不能再黑,而方才還被他握在手中的茶碗,已無辜地陳屍在他的掌心裏。他默然張開掌心拍去握碎的茶碗屑,以帕巾拭去滿手的茶水,一雙銳利的眼眸,将在場的衆神捕掃了又掃、看了再看,一時之間,卻沒法從這些神捕中找出個嫌疑犯來。
究竟是誰勾引了他的宮主?
身為與她最是親密的神官,他甚至都還不能達到與她親密相依死生相托的地步,眼下就有人想要介入他倆之間?
渾然不覺自個兒掀起多大風浪的野風,一過神時頻搓着兩臂,頓覺殿上似是刮過幾道陰風。
“怎麽感覺有些冷?”
“是很冷。”朔方觀察完葉慈的反應後,頭一個站起來清場,“來人,關窗了、關窗了!”可剛被雷劈過的神捕們,大多猶處于震驚狀态,朔方無奈地提拎起他們的衣領,一個個都趕去大殿四周,獨獨留下那尊他趕不來的大人。
“宮主,你是不是有什麽事忘了告訴我?”葉慈轉過野風的身子,面沉如水地問。
她茫然地搖首,“沒有哇。”
然而葉慈卻不采信她這說詞,于是接下來的幾日,他皆是以防盜防小偷的态度,牢牢嚴守着野風的周遭,并仔細過濾與她接觸過的每一個人。
自從離開她家後,野風就已很久沒再被他這般全面監控過日子了,眼下她除了上茅廁和沐浴時可獨自一人外,其他的時間,在他的視線所及之處,她全被他盯得緊緊着。在她抄書工作時,身後有他盯着;走路時,手有他拉着;吃飯時,嘴巴有他喂着;睡覺時,有他在一旁躺着……好吧,雖然美男随侍在側的溢味很不賴,但那不代表他那怨婦般的眼神,和他時時刻刻防敵來襲的姿态,她也同樣消受得起。
她雙手合十向他告饒,“能不能告訴我,你這麽緊巴巴的跟着我,就差沒長在我的腰帶上是為哪樁?”
“飽暖思淫欲。”葉慈神色不善地瞠着她,沒想到她自說了這話後,她就從沒想過要跟他坦白,是他不夠盡責,所以她才會連商量也不想同他商量一下?
就為這?
野風錯愣着眼一一好半晌沒回神,但在見着他眼底,那濃厚得就快要化為實體的幽怨時,她好笑地問。
“若我說,我思的就是你這一味呢?”既然他都那麽煩惱了,那就讓他更煩惱一點吧。
青天霹靂的溢味,葉慈終于也有機會體驗了一下,他呆怔怔地瞧着她的小臉,腦中只剩一片空白。
趁他還沒回神,野風心情很好地伸出狠爪,不客氣地在他臉上摸了一把,見他還是沒反應,她又食髓知味地伸出兩手,在他精壯結實的胸膛過過手瘾,反正送上門來的機會不要白不要。
她在臨走前伸指輕彈他的眉心,“不要以為裝純良扮無辜我就會舍不得下嘴了,你好自為之。”眼看野風都偷完香也竊完玉,還拍拍屁股走人了,葉慈卻始終都沒半點動靜,朔方搖頭晃腦了好一會兒,這才走至葉慈的面前将他用力搖醒。葉慈的三魂七魄總算回竅,“朔方,她……方才說的是?”
“宮主看上大人你了。”身為野風私底下同謀的內應,朔方自是不會放過這等機會,适時地在火上添添油。
葉慈微蹙着兩眉,好似碰上一一個不可解的謎題,愈是想表情也就變得愈迷茫。
“宮主說過,好兔就要吃窩邊草。”朔方及時拉回他又飄遠的神智,“你知道,咱們宮主她向來就很節儉,且相當懂得物盡其用的。”
“所以?”他輕飄飄地落下一句,“不吃近在眼前又現成的你,簡直太沒天理。”他只是照本宣科啊,她真是這樣說的。
朔方屏氣凝神地等着他的反應,設想到他既不發表看法,也不出聲吭個兩句,就是一迳地陷入沉思中。“很掙紮?”葉慈有些遲疑地啓口,“也不是……”
“很惶恐?”
“呃……”好像也不是那樣。
“或者有些暗自竊喜?”朔方把能想的、能猜的都端上了。
他劍眉一挑,“嗯?”
朔方兄弟深情地上前拍着他的肩膀,“知道知道,你就不必藏着掩着了。”
“……”他到底知道了什麽?
當天夜裏,在野風打算就寝之時,平時早早就已在床榻上躺好的葉慈,今夜卻難得一反常态,抱着自個兒的錦被,神情有些躊躇地站在她的床前。
她是會吃人嗎?幹啥擺出一副羞羞答答,羔羊要進虎口的模樣?
野風輕輕嘆口氣,推開被子在床上坐起,決心在這事上速戰速決。
“你自小可訂過親?”
“無。”他都發過誓此生只效忠她一人了,他哪可能把心神分給別人?
“可有心儀之人?”
“無。”宮中不是兄弟就是姐妹好嗎?
“可想過嬰妻成家?”
“沒有……”他所有心思都光在她的身上轉而已。
“既然如此,那麽我就告訴你。”野風深吸口氣,再乘着氣勢一鼓作氣向他表白,“我看上你了,想把你攥在手裏、放在心裏,最好還能吃到腹裏。”遠處花桌上的燭焰爆響聲,在夜裏聽來格外清晰。
“宮主,你……”葉慈的眉心皺得都足以夾死蚊子了。
“太直白了些?”
“嗯。”說驚吓還差不多。
“要我含蓄點?”
“呃……可以嗎?”難道她還要再來一回?
“很可惜含蓄我沒學過,溫柔婉約這輩子怕是沒指望了,我家爺爺只教過我要心狠手辣一擊中的。”感受到夜裏的寒意,野風說完便拉起被子重新躺下。
還一擊中的……她當這是上戰場打仗嗎?
她的聲音悶在被子裏,“我不會強迫你,你當然也有權拒絕我,但我還是希望你能考慮我一下。”等在被窩裏半天,卻久久等不到他的下文,野風在被窩都暖起來後,悄悄探出頭來,發現自家神官還是抱着錦被,一副傻不隆咚樣地對着她發呆,她轉眼想了想,動作快速地鑽出被窩湊至他的面前,在他唇上偷了個小吻後,又飛快躲回被窩裏。
葉慈好不容易才稍微理清的思緒,在她冷不防的偷襲之下,又再次化為一團漿糊,野風心滿意足地舔着唇瓣,設什麽良心地道。
“唔……你慢慢掙紮吧。”
他被非禮了。
對他行兇的對象,還是完成神宮複興大業,且胸中有丘壑,行事利落果斷,帶領着神宮衆人走出封閉的世界,走向新局,更是宮中人人引以為傲的宮主大人。
同時,她還是被他如珠如玉般護在懷中,恨不能把世上所有美好,都捧至她的面前的同床之人……啊,不,是擁有他魂契之人。
葉慈記得,他的師父葉潤教導過他,身為宮主的神官,須做到以主上為天,完美執行主上所下達的命令,主動為主上分憂解勞,全心全意信任主上,并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主上等等。只是,将一切都奉獻給主上,這其中……包括貞操嗎?
師父沒有告訴過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