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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誰都知道,賈家人浮誇、喜歡炫耀。跟這樣的事兒, 別人少少地樂呵兩天, 自家家裏擺兩桌酒就完了, 可放在賈家足足鬧了半個月才完。

如果不是因為最後得利的人不是賈政, 如果不是因為族裏的人堵住了賈母,只怕這事兒還有得鬧。

至于賈母, 一方面被族人纏住了, 一方面又惱賈赦賈琰兩個有了好處偏偏便宜了外人忘了賈政, 因此, 人前的時候把賈琰帶在身邊,轉頭客人出了門, 對賈琰又是冷冰冰的。

如果是以前,賈母是榮國府裏說一不二的太夫人,管家的還是王夫人,邢夫人在榮國府裏一點體面皆無,賈琰說不定還會吃點小虧。

可是現在呢?賈母依舊是榮國府裏的太夫人不假,可是王夫人卻不是榮國府裏的管家太太, 如果榮國府外頭的事兒歸賈赦管着, 就是王熙鳳也只能跟過去一樣,管着內宅的小事兒。更別說, 因為如今賈赦惱了王熙鳳,幹脆就向賈珍借了尤氏秦可卿婆媳。

沒錯, 邢夫人依舊不管事兒不假, 可這裏頭有什麽事兒, 找尤氏使得,找秦可卿也使得。這兩人都是邢夫人的晚輩,聽邢夫人的更是天經地義。

尤氏呢,自己的妹子,哪怕是個便宜妹子,那也是正兒八經地上了官府文書給賈琏做妾的,就是不看在男人的份兒上,看在她自己的妹子的份兒上,她也不能不盡心。

尤二姐在榮國府裏過的不好了,掃的是她尤氏的面子。

而秦可卿呢,雖然她已經跟賈珍有了一腿,可是她終究是個女人,而且還是這個時代的女人,對不起丈夫心裏肯定是虛的。聽丈夫說想求賈琰幫忙看看能不能找到個活計做,秦可卿自然花上了十二分的心思來讨好賈琰。

上頭有賈母第一個不想看到族人們來求賈琰奪了賈政的機會,下面有賈赦替她擋了,裏面又有邢夫人和兩位奉儀女官幫襯着,這些日子以來,賈琰也只需要接受別人的奉承,然後端着架子微笑就成。

只是賈母賈赦邢夫人能夠幫她擋去絕大多數人,有三個人卻是擋不了的。

這日,姐妹們坐在賈琰這裏說話,尤三姐給邢夫人請過安之後,聽說姑娘們都在賈琰這裏,便也過來了。

尤二姐做了賈琏的妾之後,她們家的情況自然比以前好多了,尤三姐也不必做那些見不得人的暗|娼|勾當,因此常常過來賈家小住。

她跟尤氏不親,又礙着賈珍那個色|胚|子,因此不大往寧國府那邊去,但是尤二姐在自己院子的後罩房裏面給母親和妹妹都留了屋子。

雖然只是後罩房,但是比她自己家要好多了,而且作為妹妹,尤三姐也不想勾搭自己的親姐夫給尤二姐添堵,因此入了夜就跟母親一起睡。白天若是無事就過來賈琰這裏坐坐,若是賈琰這裏人多不得閑,她就去隔壁林黛玉屋裏或者去惜春屋裏,或者讓林黛玉教她讀書寫字或者是陪惜春玩耍讓惜春教她作畫。

自打見過林黛玉之後,尤三姐就把往日裏那些争寵誇耀的心給丢了。

哪怕年紀尚幼,可林黛玉依舊在容貌和氣度上壓了她不止一籌,更別說那才華,還有行事。

若是換了身為商家女卻喜歡端着身份說教的薛寶釵,尤三姐說不定就炸了。

但是面對林黛玉,尤三姐只有自慚形穢的份兒。

因此有什麽事兒,她都願意跟林黛玉說。

這日,賈琰那邊又被族裏的老奶奶小媳婦們塞滿了,尤三姐就往林黛玉這裏來了,說着說着,自然就說到這次的賈芸得官和賈琏的身上去了。

聽了尤三姐的疑惑,林黛玉抿着嘴,微微一笑,道:“這事兒,你不用去問二姐姐,我卻是知道的。”

“哦?是什麽緣故?好小姐,跟我說說,回頭我跟我姐姐學學,也安安我姐姐的心。”

因為尤二姐記着大姐尤氏的話,處處跟着嚴氏,使得她妹妹尤三姐也老實了許多。別的不說,有了嚴氏的提醒,尤三姐多多少少也學到了些大宅門的忌諱。

別的不說,薛寶釵能夠仗着王夫人的外甥女這一身份厚着臉皮叫賈琰妹妹,她們卻是不能的。不止賈琰,林黛玉惜春也是。所以,哪怕心裏十分看不起薛寶釵,可出了自己的屋子,尤三姐從來是叫林黛玉林小姐、林姑娘,叫惜春四姑娘的。還有史湘雲,在她的嘴裏是史大姑娘,探春是三姑娘,薛寶釵自然是寶姑娘。

經過嚴氏的指點之後,在稱呼上,她從來沒有錯過。

只不過薛寶釵看不上她,她也看薛寶釵不順眼,因此兩人從來都不說話。除了賈琰那邊,她也多往林黛玉、惜春屋裏來,哪怕這兩位的年紀比她還小上一大截。

林黛玉放下筆墨,請尤三姐邊上坐了,自己也在上首挨着尤三姐坐了,方道:“這官場上一年一考評三年一總結,都是例。二表哥就是要升遷也要等考評上累積的三個優為止。雖然也有那破格提拔的,那也要作出非常顯著的、人人都看到的功績才行。二表哥就是做得再好,這時間未到,資歷不夠,也是不成的。至于芸兒的事兒……”

尤三姐連忙追問道:“可是有什麽別的緣故不成?”

林黛玉道:“這件事兒,也只有芸兒做得。二表哥卻是不能的。”

“這是為何?”

“雖然說朝廷有鼓勵開荒的律令在。可是那針對的是平民,權貴之家是享受不到的。不止享受不到,還會一堆的麻煩。”

尤三姐一聽,就緊張了:“是這樣嗎?”

“是。這是為了防止隐田,還有豪奴強取豪奪官逼民反。”

“這個我聽說過!就是把人家種了幾輩人的良田當成自己開荒開出來的。是這樣嗎?”

林黛玉點了點頭,道:“是的。二姐姐曾經說過,她信得過二表哥的良心,卻信不過這府裏的那些豪奴,因此,這條路子,她絕對不會讓這府裏的人知道。至于後街上的族人,若是他們能夠找到這條路子,如果他們能夠做得好,她也不攔着。”

尤三姐直念佛:“阿彌陀佛!到底是郡君娘娘,行事就是周全!換了我們必然想不到的。”

林黛玉摸着手上的藍田玉镯,只是笑,也不開口。

過了一會兒,尤三姐又問:“那麽,我們二爺什麽時候能升遷?三年,不,兩年後嗎?”

林黛玉道:“這是最快的。”

“可是,為什麽?”

“因為這府裏的虧空并沒有還幹淨。”

“虧空?”

“是的。”林黛玉道,“二姐姐曾經說過,這府裏前前後後一共欠了國庫八十萬兩銀子,之前整治賴家和周瑞家并他們的親戚,還了六十餘萬兩銀子,可是還差近二十萬。這還是這府裏一家,京裏多少達官貴人幾乎家家戶戶都欠了國庫銀子。官員的俸祿開支,軍隊的軍饷,還要備饑荒……可以說,萬歲處處需要用錢,國庫賬目上有錢,可庫房裏面沒有錢糧只有一堆白條,你說,萬歲會高興嗎?”

“這……竟然是這樣!”

尤三姐傻眼了。

她從來就沒有想過還有這樣的原因。

林黛玉道:“我記得那一回,二姐姐從宮裏出來,心情格外不好。據說,二姐姐曾經懇求萬歲,說剩下的十多萬兩銀子實在是太多了,這府裏恐怕一時籌措不出來,希望萬歲能夠寬限兩年。結果萬歲當時就變了臉色,直接讓二姐姐跪安了。”

“還有這樣的事兒!”

林黛玉道:“二姐姐說過,她算過了她能夠想到的所有的法子,怎麽着也要兩三年的功夫。不然也只有典房子賣地一條路了。”

在這個年代,從來都是買房子買地的,誰家好端端的賣房子賣地啊?

如果賈琰是賈家的家主,她絕對會選擇先把房子、地給賣掉,先把虧空給還上。等錢賺夠了,再把地買回來。

有原著的記憶做支撐,賈琰當然知道,等過上個五六年,皇帝會開始清算,會有一批達官顯貴倒下,那個時候正是她撿便宜購回房産地産的好時候。

可是這種事兒,她能跟賈赦說嗎?

她能說服賈赦嗎?

就是說服了賈赦,能瞞得過族人嗎?

都是事兒!

所以,就是知道現在把虧空還上就能夠贏得皇帝的誇贊和青眼,賈琰也只能請求皇帝寬限兩年。

尤三姐靈光一閃,道:“既然小姐這麽說,那麽,小姐家裏可欠了國庫銀子?”

林黛玉答道:“哪裏不欠的?據說,舊年我父親看上了一副古畫,偏偏身邊銀子不湊手,因此向國庫借了銀子。不過去年年底的時候得了二姐姐的信,已經還上了。”

實際上,以林家的財力,哪裏需要向國庫借銀子?只不過大家都借了,如果不借就會顯得自己很另類,工作也會無法展開,所以林如海才借了一千兩銀子。

林家可以說是所有欠了國庫錢的人家中最輕松的。

因為林如海本來就是為了合群這才借了一千兩銀子而已。

真真苦的是那些小吏。

本來俸祿就不高,家裏也清貧,家裏生計艱難,下面的孩子們還要抄書貼補家裏呢。可以說,家裏有點事兒,就只能跟國庫借錢支應。現在新君上位,不但不能借銀子了,還要把以前還上……

林黛玉看得出來,現在是太上皇還在,萬歲行事處處掣肘,将來萬歲真正掌握了權柄,這朝廷和各部衙門起碼要空出一大半來!

這個賈芸,雖然說行事讨巧,但是,他的每一步都在國法的允許範圍之內,更重要的是,他會經營!

明明是一千兩銀子的本錢,竟然能夠讓他弄出上萬畝的田地出來,而且還沒有強占民田的劣跡!

這才是皇帝看重賈芸、授予官職的真正原因。

從這件事情上,林黛玉看出來,當今皇帝是那種不愛虛名、實事求是的明君,也許性格上略有瑕疵,但是對于百姓來說卻是個好皇帝。

只可惜,當今皇帝自己雖好,可下面的幾位皇子卻皆不成器,就是當今萬歲殚精竭慮,恐怕這盛世也只是昙花一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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