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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薛寶釵也覺得王熙鳳咎由自取:如果不是王熙鳳多年如一日地不把公婆放在眼裏,如果不是王熙鳳擡着架子小夫妻第一次鬧矛盾的時候想着讓賈琏低頭而不是先把丈夫攏回來, 他們夫妻也不會走到今天。

可是薛寶釵到底是王熙鳳的表妹, 看不起王熙鳳直接叫王熙鳳鳳丫頭是一回事兒, 當着長輩們的面附和着笑話王熙鳳卻不符合她接受過的教養,當然,最近她也總算是知道了, 賈琰不喜歡她插手她屋裏的事兒, 尤其是現在, 又是長輩跟前,薛寶釵少不得更加注意一點,因此便湊趣兒, 道:“老太太,上回我去二妹妹屋裏, 才坐下沒多久,就看見一只五彩斑斓的雉雞飛到了二妹妹的院子裏,想來今年府上的好事兒可不止一樁呢。”

賈琰一聽, 立刻皺起了眉頭。

不為別的, 就為了薛寶釵口中的雉雞二字。

不獨賈家這樣的人家, 京中富貴人家的女眷們, 從太太奶奶到下面的姑娘小姐, 誰沒有兩件帶鳳的首飾?就是尤二姐、嚴碧琚兩個妾, 進門之後也有偏鳳的大簪呢。

但是, 雉雞卻不是一般人配得上的。

因為在後宮裏面, 只有皇後的翟衣上繡有十二行的雉雞。

雖然人們經常把龍鳳呈祥挂在嘴邊, 把龍比作皇帝,把鳳比作皇後,但是,正經的禮法中,繡着雉雞的翟衣也只有皇後能夠使喚。就是屬國藩王的王妃,也只配用九行雉雞的翟衣,而後宮的高位妃嫔們,她們可以穿正紅、可以有鳳冠霞帔,但是絕對沒有穿翟衣的資格。

內廷會給三夫人六妃準備鳳冠霞帔,但是絕對不會給她們準備翟衣。

翟衣才是皇後專屬的。

而那一行行的雉雞才是皇後的标志。

賈琰既然是要進宮的,又怎麽會不注意這些,當下皺起了眉頭,道:“寶姐姐你又來了。不過是後花園裏養的野雞野鴨追着螞蚱飛到了我的院子裏罷了,又有什麽好說道的?”

雖然大戶人家的後花園裏肯定會放養一堆的野雞野鴨作為點綴,雖然說雉雞就是野雞的學名,但是,大多數情況下,大家絕對不會使用雉雞這個名字。

薛姨媽也回過神來,知道女兒說錯了話了,連忙道:“二姑娘不說,我都沒想到呢。今年的螞蚱特別多,還喜歡往人的臉上撲。也難怪府上養的大錦雞都高興壞了。”

賈琰道:“是啊。”頓了一下,賈琰還是沒忍住,道:“其實京畿還算好的。聽說外頭在鬧蝗災,飛蝗吃空了山東和河南,這兩地的百姓流離失所,京畿道靠近這兩個省的州府都受到了沖擊……別說是賦稅了,今年朝廷還要找出銀子赈濟災民呢。就連萬歲都減了宮裏一半的用度。”

王夫人道:“難不成大老爺這些日子都在忙這些?”

賈琰道:“是的。不止父親,連萬歲都出宮巡視京畿道了。”

薛寶釵忍不住道:“那豈不是說,大老爺如今就在萬歲跟前?”

賈琰異常平靜地道:“是的。如今萬歲也頂着撲面而來的蝗蟲巡視各地,更何況是父親?聽說父親連靴子都走壞了兩雙了。父親的年紀也不小了,又是舒服慣的,比不上萬歲的龍馬精神。因此我格外擔心。”

王夫人道:“大老爺也真是的。這樣的事兒,為何不帶上我們老爺?”

事關賈政的前程,王夫人早把王熙鳳丢在一邊了。

王熙鳳之于王夫人,是娘家侄女兒,是侄媳婦,又不是她的親閨女、親兒媳。王熙鳳好了,于她有什麽好處?王熙鳳不好了,又跟她有什麽幹系?說句不好聽的,她為賈家生兒育女,就是死了賈珠、送走了賈元春,她跟前還有個銜玉而生的賈寶玉呢。

王熙鳳就是被休回娘家也跟她沒有關系。

邢夫人聽見王夫人開口,說的又是這樣的話,立刻就不高興了:“弟妹說的哪裏話來!雖然說我們老爺在萬歲面前得了些許體面!可是萬歲要召見哪個人,那是萬歲說了算!萬歲要我們老爺跟着,我們老爺就是把兩條腿都走斷也必須跟着;萬歲不想見我們老爺,我們老爺也只能遠遠地沖着聖駕銮輿磕頭!我們老爺可比不上弟妹的娘家哥哥,有那麽大的體面。”

這最後一句,卻是邢夫人頓了一頓之後才加上去的。

原本賈母還心有芥蒂,可是聽了邢夫人這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也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不是賈母說,她可以說是親眼看着王家一步步從依附着他們賈家的狀态走到如今壓着他們賈家一頭的今天的。

要不是因為賈家沉寂了下去,要不是因為王子騰這些年的風頭太盛,王夫人能夠穩穩當當地當了十多年的榮國府的當家太太?

要不是因為賈家沉寂下去,要不是因為王子騰風頭太盛,王熙鳳能在榮國府裏作威作福不把公婆放在眼裏?

要不是因為賈家沉寂下去,要不是因為王子騰風頭太盛,薛寶釵能在賈家端着架子處處壓探春甚至是惜春一頭嗎?

就是探春是庶出的,是丫頭養的,她也是賈母的親孫女!

可以說,如果不是這五年來,賈琰踏踏實實地一步一步地把賈赦那邊扶起來,只怕王家女控制着賈家控制着榮國府的情況還會繼續下去。

這也是賈母絕對不能容忍的。

因此,如果說聽了前面的幾句賈母還想訓斥邢夫人,聽完最後一句,賈母就改了口,道:“正是這話,有道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過,老大家的,你可知道東府的蓉兒薔兒幾個如今怎樣了?”

賈蓉賈薔賈菖賈菱四個可是從去年的時候就被賈赦帶在身邊了,如果這四個得了好前程,那賈母肯定要找這個大兒子談一談了。

有這麽好的事兒,怎麽可以忘了親兄弟賈政?有你這麽做哥哥的嗎?

被賈母點了名,問的又是這樣的問題,邢夫人立刻緊張了。

她站了起來,一頭冷汗,還要琢磨着措辭。

就在她暗暗着急的時候,就聽見門口有人道:“老太太,這種事兒,您問兒子不就成了?邢氏是個笨的,這種事兒兒子可不會跟她說。”

賈母一擡頭,不是賈赦又是哪個?

賈赦這一進來,屋子裏,除了賈母之外,從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媽開始,都紛紛跟賈赦見禮。

只見賈赦只是點點頭,根本就沒看這些女人們一眼,而是徑自向賈母行禮問安然後道:“老太太,方才兒子已經在前頭跟二弟說過了。回頭兒子就把二弟帶到許縣那邊去,萬歲跟諸位大人都在那邊。至于二弟能不能進萬歲的眼,那就要看二弟自己了。”

賈母道:“那你呢?”

賈赦道:“老太太,若是兒子在萬歲跟前,萬歲肯定只會看到兒子,而看不到二弟。而且,”

只見賈赦停了一下,道:“林丫頭,你回去收拾收拾,一會兒跟我一起走。你爹不好了。”

這一個多月來,因為蝗災和流民,京裏跟南面的音訊也隔斷了,林黛玉一直沒有收到父親的音訊,本來就焦心無比,又因為蝗災以及賈赦不在京裏、賈琏公務繁忙不敢開口,如今得了證實,林黛玉差一點昏過去。

賈琰立刻道:“父親,姑爹怎麽了?”

賈赦搖了搖頭,道:“很不好。據說最開始的時候不過是感染了風寒,結果轉為了傷害,直到七月底才确認為瘧疾。因為錯診了,白白耽擱了一個多月。偏生六月開始,魯地和黃河兩岸都開始鬧蝗災,魯地是最先爆發,黃河兩岸,是當地的巡撫隐瞞得好,如果不是萬歲派出了欽差,如果不是流民,京裏跟南面的音訊也不致于斷了這麽久。如今也只有軍國大事能夠及時傳達了。總之,琏兒有差使,走不開,老二,他如今也在這節骨眼兒上,也只有我能帶林丫頭去揚州了。”

林黛玉含着眼淚拜謝賈赦,然後急急忙忙先坐了她跟賈琰左慣的翠蓋青幄車,回去收拾行囊了。

這裏賈母又問起了賈赦要如何去揚州;

“……不是說這道路都因為流民給堵了嗎?”

賈赦道:“回老太太的話,我已經讓嚴家準備了船,回頭,我們直接走海河順流而下,去大沽口換海船,直接走海路。這都是嚴家走慣了的。不會被流民沖撞到。至于老二家的,林之孝正在外面,他會陪着老二去許縣。”

正說着,賈政也來跟賈母辭行,并且把賈寶玉交到了賈母的手裏。

賈寶玉聽說林黛玉要離開賈家了,原本是極難過的,可到底他就在賈政跟前,他又最怕賈政,因此不敢哭,不敢招了賈政的眼,只能悶悶地看着賈赦賈政帶着林黛玉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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