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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送走賈母之後, 邢夫人就病了。她不過四十四、五歲年紀, 董氏剛進門的時候, 她還烏發如雲,說她三十出頭也有人信。可是才一年多的功夫, 她的兩鬓都斑白了, 看上去就跟六十歲的老婦差不多。

邢夫人一病倒, 就連林黛玉、探春都得了消息,隔三差五地過來探望,但是,要說真正期盼邢夫人好的,非張氏莫屬了。

賈琏和王熙鳳的婚姻被宣告作廢, 在法律上, 張氏就是賈琏的原配妻子。可是梗在他們夫妻之間的,卻是巨大的年齡差,還有嚴氏和嚴氏的兒女們。賈琏是個長情的性子,嚴氏又陪伴他多年, 這讓張氏格外不安,哪怕她是賈琏的母家表妹又有國法家法護着, 依舊讓她無法壓抑住她心頭的恐慌。更重要的是,他們張家從朝堂上退下來也有二十年了,如今的張家不過是平民,而嚴家卻是新興的官宦之家, 嚴家家主還是正四品的萊州知府!

所以,張氏比任何人都希望邢夫人能夠好好的。因為邢夫人才是如今的慶榮侯府的太夫人, 也是娘娘認定的母親。

邢夫人很快就發現了張氏的恐慌,這天,榮慶堂裏面——賈母跟着賈政搬出去之後,榮慶堂就一直空着,直到賈母去世、出殡以後,邢夫人才搬進來——只剩下她們婆媳和心腹丫頭,邢夫人示意張氏在自己的床沿上坐下,這才拍了拍張氏的手,道:“放心,我會好好的。”

“老太太?”

張氏強忍着驚慌道。

邢夫人對張氏露出微笑,道:“琏兒媳婦,我知道你在擔心。是啊,琏兒的親事一直都不容易。要不,老爺也不會在折騰了十多年之後,求上了張家。”

邢夫人口中的老爺,自然是指賈赦。實際上,賈赦活着的時候,他一直都是這座富麗堂皇的榮國府裏的老爺,直到他沒了以後,賈琏才升為老爺,而邢夫人則升為老太太。

“你也別因此遠了娘娘,娘娘原本沒想到嚴家會上來得這麽快。如果說嚴家剛起來的時候是因為巴結上了你公爹因此得了娘娘的青眼,那麽後來,便是萬歲要用嚴家了。娘娘不可能跟萬歲對着幹。”

“是,老太太,媳婦知道。”

對于賈家的這段歷史,張氏也是熟知在心的。

畢竟,如今嚴家把女兒送到了宮裏,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就是對賈琰的背叛。更別說,現在這位已經是婕妤娘娘了。

張氏也是聽說過的,當年賈琰的宣言。@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你知道就好。”邢夫人道,“你還年輕,琏兒也年輕。等出了孝,他也才四十歲。你們有大把的時間生孩子。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養好身子。然後給我生個白白胖胖的孫子。”

邢夫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嫡庶不分乃是亂家之源。可是有什麽辦法呢?當年他們賈家的名聲就不好聽,而且賈赦也跟榮國府祖上的故交舊友們的關系也遠了,跟清流人家的關系又不近,如果不是家裏出了一位娘娘,如果不是紅薯的功勞,只怕他們都要被京師的權貴圈子們給邊緣化了。

可饒是如此,賈赦也為賈琏的婚事愁白了頭。他看不上的人家,自然不願意跟人家結親,可他看得上人家,人家又看不上他。有的是擔心別人說閑話,說他們攀附娘娘攀附賈家,有的是看賈琏已經有了兩房美妾,舍不得讓孩子做這現成的娘,而有的,則是聽說日後女兒要去嶺南那樣瘴氣厚重的地方,怕沒有結成這門親,倒賠上了孩子的一條命……

在加上後來嚴家飛快的崛起而賈琏也不見回來,這才使得賈琏的婚事一年年地拖了下來。

對于邢夫人來說,賈家能有今天,是她的丈夫她的女兒努力的結果,因此,她絕對不允許有人破壞這一切,哪怕這個人是賈琏。

邢夫人拿着往年慶榮侯府裏面的人情往來的賬本,盤算着,從這些人家裏頭挑一個,推薦給娘娘,頂了嚴家去。

張氏自然是跟邢夫人有一樣的想法。打進門以後,邢夫人就把她帶在了身邊,名義上是張氏才是這府裏的正經太太,這府裏應該歸張氏管。而邢夫人病倒的這些日子,這府裏的事情,都是張氏并邢夫人身邊的幾個宮裏出來的嬷嬷一起料理,根本就沒有嚴碧琚和尤二姐什麽事兒。

因為天天跟在邢夫人身邊,張氏比別人更加清楚邢夫人的想法,因此,她自然而然地就跟邢夫人一個陣線了。

別人家裏,也許婆媳便是天敵,可是放到她們身上,卻因為嚴家和嚴碧琚而越發親厚。

這日,張氏又在榮慶堂,忽然看見史湘雲急匆匆地闖了進來,人還在門口呢,就已經聽得到史湘雲驚慌失措的聲音:“大太太,大太太,快,快!幫幫忙!寶玉!寶玉不見了!”

因為太過驚慌,史湘雲都忘記改口了。

在史湘雲的心目中,老太太只會是賈母。

張氏還沒有反應過來,邢夫人已經眯起了眼睛。

無論是她還是賈赦,都不大喜歡這個口無遮攔、拿着天真年幼的名頭裝傻的丫頭。

邢夫人道:“咦,這不是雲丫頭嗎?這是怎麽了?這大汗淋漓的?”

史湘雲道:“大太太,不好了,不好了,寶玉不見了!”

邢夫人道:“寶玉?可是,他不是有親爹親娘照應着嗎?好端端的,怎麽就不見了呢?”

“是真不見了。”

“那就報官啊!”

“您,您就不管管嗎?”

史湘雲傻眼了。

邢夫人道:“雲丫頭,那邊的老二和老二媳婦可派人去找了,環兒和蘭小子可帶人出去找了?若是他們有心,怎麽也應該是他們遣人來求助,怎麽是你巴巴地跑了來?”

史湘雲好似一盆冰水,從頭澆到了腳,整個人,從心底冒出了一股冷氣,把四肢百骸都凍得宛如結了冰:“大,大太太,您,您說什麽?”

邢夫人道:“我在問你,老二和老二媳婦呢?他們是寶玉的親爹娘,寶玉丢了,他們是什麽反應?”

如果賈政和王夫人真心擔心這個兒子,只怕這會兒滿頭大汗地趕到邢夫人的榮慶堂的人,就不是史湘雲了。

賈政王夫人真的擔心賈寶玉這個兒子嗎?

人跟人從來都是相互的。以前賈寶玉還能說年幼,可是現在賈寶玉都多大了?他都結過婚了!

他那種自顧自的善良,早就讓賈政王夫人冷透了心。要不是因為這個,王夫人會不管他?

見史湘雲傻愣愣的模樣,邢夫人又問了一句:“雲丫頭,你說寶玉丢了,老二是年紀大了,那環兒和蘭小子呢?可幫忙去找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史湘雲傻傻地道:“環兒去探聽消息了,蘭兒……”

史湘雲實在是說不出口,因為當時李纨的反應,比邢夫人更加叫人齒寒。

邢夫人這才道:“雲丫頭,我知道你把寶玉當成自己的親哥哥一般。但是,雲丫頭,你也不小了。你就打算這麽一輩子?我聽說,前陣子,你那婆婆把自己的娘家侄女給了你男人做妾,你就一點兒都不着急嗎?”

史湘雲愣住了。

她已經不是當初的小孩子了。雖然嫁了人,可是這些年來,一個人孤零零地守着那個小院子,沒有丈夫沒有孩子,她也是會寂寞的。而她,偏偏是最害怕寂寞的那個人。

史湘雲生生地打了個冷戰。

她忽然發現,舊日相熟的女孩子裏面,似乎自己的日子是最糟糕的一個:

二姐姐早就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了,還生了四位皇子兩位公主,自然是頂好的;

三姐姐也有了一兒一女,

寶姐姐有了兩個兒子,

琴丫頭也生了一個兒子。

往日裏她嫉妒不已的林黛玉,她也生了一個兒子。

就是她看不上的尤二姐也有個女兒呢。@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好像只有她自己,結了婚就跟沒結一樣。

史湘雲在那裏傻傻地站了好一會兒,忽然沖了出去。就連翠縷都追不上她。

史湘雲來得快,走得也快,很快就不見了人影,可把正好來給邢夫人請安的賈琏給吓了一跳:

“母親,方才出去的那個小媳婦,好生眼熟!”

“能不眼熟嗎?那是雲丫頭。”

“她?”賈琏也吃驚不小,“她這是怎麽了?”

“說是寶玉不見了。”

賈寶玉不見了,來通知的竟然不是賈政王夫人那邊的人,而是史湘雲,賈琏立刻就明白了怎麽一回事情。

賈琏道:“母親,可要兒子去打探一下?”

邢夫人想了想,道:“再看看。如果明兒個那邊還沒有表示,你再去京兆府問問。”

“是,母親。”賈琏遲疑了一下,這才道:“母親,有件事情,兒子想讨母親一個示下。是關于孩子們讀書的事兒。”

邢夫人點了點頭,道:“那麽,你是怎麽打算的呢?打算讓他們走進士科還是走明算科?”

賈琏道:“母親,不知道父親生前是怎麽安排的?兒子聽說,家學裏面學的都是明算科?”

邢夫人道:“不是全部都是明算科,而是大多數都是走明算科的。這是舊年你妹妹的話。說進士科是千軍萬馬走獨木橋,與其考到白發蒼蒼還在考,還不如走明算科,有她這個皇後在,只要她不倒,就沒人敢把我們賈氏一族的人拿去做替罪羊。因此,如今族裏的小子,很多拿了監照之後,就直接下明算科,差不多二十出頭,就做了官。”

雖然都是以八品的居多,但是,積累個五六年,照樣放出去做州判。

如今賈氏一族看上去就賈琏一個從二品,賈蓉賈薔賈芸三個正四品,但是,下面的五品、六品七品、八品的官兒也不少。

賈琏傻傻地道:“母親,這監照可不便宜那。”

邢夫人道:“是啊,一個三百兩呢。若是個窮官兒,怕是一輩子都攢不了這三百兩銀子。這錢,是我們兩府裏出的。家學的開支走的是祭田。”

祭田的出産,除了用于祭祖、族人的年例之外,自然就是這家學的開支了。每年也剩不了多少。因此,這三百兩一個人的監照,都是東西兩府出的。這也是為了讓賈氏一族能有更多的人出現在官場上。

賈琏遲疑了一下,道:“母親,如今兒子還年輕,想來也能夠護着下面的孩子些個。所以,兒子想讓茂兒幾個走進士科。”

“這個你決定就好了。畢竟,你才是他們的爹。”

“這也是兒子為難的地方。兒子想讓他們進青山書院。”

京畿有好幾座書院,但是,除去國子監、太學這種,民營的書院裏面,以青山書院最佳,而青山書院,自然是張家辦的書院。青山書院的山長,正是張氏的堂祖父。

聽見賈琏這麽說,張氏忍不住看了一眼邢夫人。

她到底年紀還小,藏不住心事。

卻見邢夫人非常平淡地道:“他們有這個志向,自然是好事。不過,青山書院能夠成為京師頂好的書院之一,自然有人家的規矩。只要他們能夠憑自己的本事考進去,我絕無二話。”

但是,賈琏會來求邢夫人,自然是因為,他對他的三個孩子的信心不是很足。

“母親,孩子還小呢。”

邢夫人道:“年齡不是問題。正好,我們正在守孝,就乘着這幾年的時間,讓他們再加把勁兒!對了,我記得娘娘在家的時候,可是問了林丫頭借了當年文正公的舊書,一筆一筆地抄下來的。這些書都在園子裏的聽濤閣,有專人打理。回頭你兒子借了,抄了,別忘記把娘娘的那本放回去。那可是娘娘的筆跡呢。”

賈琏聽說,着實愣了一下,然後退後半步,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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