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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也許換了別人, 在清楚戒毒的困難和戒毒過程中瘾君子的種種醜态的情況下, 也清楚皇帝的好強、重顏面的情況下, 會選擇避開,可是賈琰卻反其道而行之, 全程陪同。

無論是皇帝在最開始時的咬牙硬撐, 還是中期的大聲咒罵, 抑或是被綁在椅子上也忍不住踹人,賈琰都跟他呆在一間屋子裏,也牢牢地盯着那些內侍宮人,不許讓任何跟罂粟、毒|品有關的東西靠近皇帝。

賈琰很清楚毒品的危害,而皇帝身邊的宮人、內侍們則對這這種惡魔完全沒有意識。只是向來冷靜自恃的皇帝變成這副模樣, 就是這些宮人也膽戰心驚。因此, 對于和清涼殿的人一起檢查皇帝的用品、份例,對于他們來說,竟然成了一種保護。

是的,如果不是賈琰這位皇後娘娘在勤政殿裏杵着, 這些內侍宮人們只怕會頂不住壓力,把芙蓉膏之類的玩意兒給了皇帝。

在皇帝戒毒期間, 太上皇也時不時地會來勤政殿,他就隔着門看着, 看着賭瘾上來的皇帝不停地咒罵每一個人, 甚至還把靴子踢開、砸到賈琰的身上。等賭瘾過去,皇帝又會靠在賈琰身上昏沉沉地睡去。

這樣的場景,太上皇看見過, 太子灁看見過,博陵公主、楚王、寧國公主、晉王,甚至包括還是三頭身走路都不穩當需要人抱着的十皇子都看見過兩回。

十皇子曾經被戒毒中的父皇鬧出來的動靜吓得哇哇大哭,就是得到消息的太上皇後都曾經對賈琰隐晦地說過,要她多為兒女保重自己。

但是賈琰都拒絕了。

不得不說,太子中|毒的時間短,賭瘾不是很重,因此他很快就戒斷了。可皇帝中毒的症狀要比太子嚴重多了,甚至五髒六腑都在不同程度上都有損傷。糊塗的時候也就罷了,清醒的時候,皇帝也不止一次有過想要自裁的沖動。

有一天,皇帝撩起了賈琰的衣袖,看着衣袖下的青紫,他忽然道:“皇後,你這是何苦呢?”

賈琰道:“萬歲何出此言?”

“你,若是這樣下去,你,朕就不僅僅是傷了你這麽簡單了。”

賈琰道:“可是即便是這樣,我也想陪着您啊。”

“為什麽呢?你難道忘記了,你是皇後,我們的灁兒還小……”

“十五歲了,不小了。而且他又不是一個人。七斤,濎兒,寧國,都能幫他。他才是這個國家未來的主人。而且他的性子,在臣妾看來,失于溫和。乘着您和父皇都在,讓他歷練歷練也好。”

作為父母,最重要的,是學會放手,孩子的路讓孩子自己去走。

“也對。就是他犯了錯兒,若是能早些發現也是好的。”

皇帝摸着賈琰的頭發,對着窗外發愣。

他很清楚在這段時間裏面,自己有多麽可怕。要他自己說,換成他的原配孟皇後,只怕早就借着這垂簾聽政的機會大肆攬權,哪怕儲君是她的親兒子。

皇帝忽然發現,這似乎是數年來,他第一次想起他的原配皇後。

不,不應該說第一次想起,而應該說,在戒斷的過程中,很多他早已經遺忘的東西化成一張張光怪陸離的圖片在他的腦海裏面閃過。有他當年在一片大紅中迎娶自己的原配正妻孟氏,有孟氏在紅蓋頭下含羞帶怯的笑,有他跟孟氏的嫡長子出生時的歡喜,也有兒子沒了以後的傷心和絕望。

然後就是一個個的美人,他的府邸裏面的人越來越多,可是他卻越來越孤獨……

他寵了竺貴人近二十年,可是他的心裏,依舊空着一塊。

到底是什麽時候,這一塊,滿滿地被填滿了呢?

皇帝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賈琰對他很重要。

他是皇帝,竺貴人也只是個一個內宅的小女人。她可以跟他分享她的開心事兒,卻不能跟他一起承擔整個國家。

而他,需要一個站在他的身邊跟他一起背負起這個國家的女人。

太子灁戒|毒花了三個月,而皇帝戒|毒花費了整整半年時間。半年之後,站在衆人面前的皇帝可把大臣們給吓了個半死——上一次他們見到皇帝的時候,皇帝還滿頭烏發,看上去龍馬精神,就跟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沒有什麽兩樣,可是半年後再見到皇帝,皇帝的頭發花白了不說,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往日裏合身的龍袍,此刻挂在他的身上,竟然空蕩蕩的。

有那麽一瞬間,大家都以為,這不是當今皇帝,而是太上皇的某個兄弟了。

當皇帝拉着賈琰的手,帝後二人坐在金銮殿的龍椅上的時候,所有的大臣都驚呆了。

樞密使聞彥修甚至忍不住高呼一聲:“萬歲!”

在聞彥修看來,既然皇帝能上殿了,皇後就應該回清涼殿才對。可是現在,皇帝竟然讓皇後跟他一起坐在金銮殿之上!

如果不是心中警鈴大作,聞彥修都要直接奏請皇帝,讓皇後回後宮去了。

聞彥修能夠控制自己,可早有大臣撲到了地上,高聲道:“萬歲,萬萬不可!牝雞司晨,乃是國之不祥……”

話音未落,就聽見皇帝冷冷地道:“拿下。”

虎贲衛立刻沖了進來,把這個大臣按住了。

皇帝費力地擡起了右手,可是每一個人都看到了,皇帝的手,竟然只能擡到腰部的高度。

皇帝冷笑一聲,道:“衆卿家,你們都看到了嗎?在我大晉宮廷之中,竟然有人算計得了朕!讓朕半身不遂至此!若非皇後發現端倪!太上皇、朕、太子,只怕早就落入陰謀算計!讓皇後聽政,不僅僅是太上皇的意思,也是朕的意思!”

所有的大臣都趴了下去。

“至于朕受了什麽危害……傳旨,現任嶺南巡撫、嶺南布政使、現任崖州知府即刻罷官奪職押解進京。三族下獄!至于有那想說芙蓉膏沒有危害的,那你們就親眼見識一下,中了芙蓉膏之毒的人,是何等模樣吧。”

這次的金銮殿上,皇帝只是露了一個臉,下了這樣的一道命令就回勤政殿去了。

下面的大臣們面面相觑。

文官武将,武将的袍澤之情,文官的同鄉同窗同年,都是關系。

嶺南和崖州在唐宋之時也許是蠻荒之地,可經過當年的崖山之變,伴随着南宋小朝廷南下滞留在嶺南的百姓又何止百萬?人口,先進的技術,嶺南可是一點都不少。加上之前賈琰對嚴家的提拔和朝廷對嶺南的經營,嶺南的富庶可想而知。

換而言之,能夠做到嶺南巡撫、嶺南布政使和崖州知府,這三位靠的可不僅僅是本事和學問,還有關系。

本來,按照大晉律法,給皇帝下毒,這樣的行為已經構成逆謀,就是滿門抄斬也是沒有問題的。

如果皇帝說這三家逆謀了,那衆位大臣肯定要問一問原因,問一問,調查的經過啥的。如果沒有切實的人證物證,肯定會有大臣阻攔或者是死谏。

可是皇帝只是說了,把這三家下獄,這就等于說,給了他們求情的機會,因此,這些大臣就沒有攔住剛剛大病初愈的皇帝,而是等皇帝走了之後,這才三三兩兩地聚集起來,開始讨論,要如何把自己的好友|學生|同窗給撈出來。

文官之中各種小團體,不就是互相抱團互相幫助,以此攬權謀利的嗎?

真正的純臣,十中無一。

要不然也不會說人心不古。

也就是這些大臣們各自有着小算計,加上覺得皇帝只是把人下獄了,沒說要怎麽處置,讓他們覺得,拖上一拖也是不妨的。

因為這樣的想法,這三家直接落入了皇帝手中。

芙蓉膏,其實就是罂粟的提取物。傳說中,早在東漢末年的華佗,在進行外科手術的時候,就有用芙蓉膏來止痛。在華夏,作為藥材,罂粟的種植歷史也是源遠流長。人們也知道,使用的不對,也會讓人對這種東西産生依賴性,因此,從宋朝的時候起,罂粟作為藥材,從它的種植、生産再到使用,都是受到嚴格控制的。至少在大晉朝,罂粟這種東西,一般人不能種,只能在國家直屬的皇莊裏面少量地種植,就是極少數的官家藥鋪有售,每出售一份都是有案可查的。

現在,皇帝竟然中了罂粟之毒,那就說明,要麽皇莊和官家藥鋪有問題,要麽,就是有人私底下種植了罂粟。

皇帝可不管這裏頭有多少問題,反正,因為中了罂粟之毒,因為戒毒的痛苦,他迫切地想要發作一下,他現在是不能拿這些大臣們怎麽樣,但是,這不等于說,他就不能拿那個嶺南巡撫、嶺南布政使和崖州知府開刀了。

他一點都不想跟這些牙尖嘴利的臣子們在金銮殿上争論罂粟到底有沒有危害,因為論把人往溝裏帶的本事,沒人比得上這些文人!

此時此刻,皇帝只想讓那些人親眼見識到罂粟之毒有多厲害,然後徹底地閉上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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