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很快, 內侍們把山河輿圖鋪在了皇帝的面前, 皇帝看着地圖, 喃喃地道:“海參崴本是我大晉領土。”
賈琰道:“那不過是個名頭而已。就跟是元蒙早就滅國了,在名頭上, 這茫茫草原也是我們的。可若是真的, 那從前朝開始到本朝, 這重兵把守雁門關又是什麽?其實誰不知道,這一統天下,也不過是把長城以南收回來,長城以北,哼。”
長城以北的廣大草原還掌握在蒙古人的手裏。
這句話, 賈琰不說, 皇帝也明白。
他比劃着那張山河輿圖,忽然道:“朕記得,靺鞨人似乎有異動。”
他記得似乎有這樣的奏章,被壓在不知道哪個櫃子裏。
“萬歲說的可是黑水靺鞨?可不是他們!就是因為他們, 海參崴對于我們大晉來說,竟然成了一塊飛地!要不是因為他們, 我也不會想着從蝦夷州去海參崴呢。海參崴是天然的不凍港,周圍又是參天大樹。前朝有水殿龍舟事, 可是這造龍骨的大樹卻不是一年兩年能成的。北地嚴寒, 萬物生長得慢,所以海參崴附近的百年大樹,是制作巨艋級的大船的龍骨必不可少的材料。要不然, 我們只能去找替代品。”
比方說,用優質的鋼鐵。
不過,這涉及到了冶金。而且從摸索階段到實際投入使用,這裏面需要花費的時間、精力、金錢,以及生命,都是一個天文數字。
要知道,在茫茫大海上,龍骨斷了,就意味着一船的生命的消逝。
而避免損失的辦法,似乎只有組建船隊?在剛開始的時候,船隊裏面的木頭龍骨和鋼鐵的龍骨的船只各半?
皇帝微微點了點頭。他就喜歡賈琰的幹脆利落。今天的話題若是放到那些臣子的面前,肯定會找出一大堆理由,其實無非就是不想費事兒而已。可任何一個皇帝,都不會不想開疆拓土成就文治武功。
“皇後,你說,讓東瀛人去海參崴如何?”
賈琰立刻道:“萬歲,海參崴距離京師實在是太近了,除了要繞過高句麗,實際上不會比嶺南更遠。以海參崴為據點,可以水陸并進、南北相向,把那片白山黑水先握入手中,然後往西推進。……”
皇帝轉過頭看,定定地看着她。
賈琰不自覺地停住了:“萬歲如此看着我做什麽?”
皇帝道:“皇後比朕想的,更加熱衷于文治武功。”
賈琰道:“萬歲,臣妾的夢想,就是以京師為中心,以京師到南洋為半徑,這一大片的土地,都必須在我大晉治下。”
在大晉治下跟在大晉版圖之中是兩個概念。
在大晉版圖之中,就跟現在的海參崴一樣,現在的海參崴,就在大晉的版圖之中,可是那邊有大晉的官員嗎?有大晉的駐軍嗎?海參崴距離京師的通信是否暢通?
這些,皇帝都不能給出肯定的回答。
皇帝比任何人都清楚,大晉對海參崴的控制力,就跟西南那些少數民族土司治下的土地一樣,中央對這些地方的控制,都是相當無力的。
皇帝道:“可以參見嶺南嗎?”
“萬歲,您若是要我說,嶺南是嶺南,但是海參崴必須是海參崴。海參崴跟嶺南不同,海參崴既然要成為大晉的船塢和重要港口,就必須牢牢地控制在朝廷的手中。所以,必須使用郡縣制,必須直屬于中央。”
“設直隸州?”
“對。”
“可是,誰任這第一任知府呢?”
賈琰沒有開口,皇帝卻轉頭看着她:“皇後就沒有人選嗎?”
“萬歲,您若是問我治理海參崴的重要性,我自然是言無不盡的。但是您若是要問我臣子的任命,我可不敢随便開口。”
“矯情!說!朕想聽。”
“海參崴既然與中原隔着黑水靺鞨,而近來黑水靺鞨又不老實,那就注定了她的第一任知府就不能是個書呆子。治理地方的手段要圓滑,還要通兵法,必要的時候也能夠領兵,或者堅守城池,或者跟當地守備配合,殲滅那些膽敢作亂或者起了別的心思的靺鞨人。”
皇帝點了點頭,道:“皇後雖然沒有說這個人的名字,但是朕已經知道了。不錯,若是僅僅因為破了相就被擱置一旁,那就太可惜了。而且,他的資歷也好,能力也罷,都當得起這個位置。來人,拟旨。”
外面一直等候着的侍讀學士許嗣升就應聲進來。
他在外面這半天,早就聽見了,因此皇帝一開口,他就提筆,一氣呵成。
不得不說,許嗣升在這侍讀學士上做了也快二十年了,一直動沒有動過。當然,賈琰跟他見面的次數也非常少。二十年過去,他從頭發花白變成了頭發雪白,可是那支筆依舊穩穩的。
許嗣升拟好草稿之後,皇帝親自看過,點了頭,這才交予許嗣升。拟好的旨意,要發往內閣,經過內閣的諸位宰相的商讨,在诏令天下。
內閣的宰相們不好直接詢問皇帝皇後,卻不妨礙他們詢問許嗣升,得知了皇帝和皇後的打算之後,大家都議論紛紛。政事堂和樞密院很快就陷入了新一輪的争論,或者說争吵。而對此,樞密使聞彥修卻是罕見地沒有直接表态,而是找了個機會,乘着許嗣升去茶水房換茶水的時候,跟他趁機并行了一段路。
聞彥修道:“鵬舉(許嗣升的字),你的年紀也不小了。我知道你有心結。可是你自己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可你就忍心讓你們許家從此斷了香火不成?”
聞彥修跟許嗣升當年是同窗,在書院的時候就感情不錯,當初許家出事,聞彥修還曾經幫忙去牢裏打點過,許家被發配的時候,他也去送過,因此他們兩人的關系,不與其他人相同。
許嗣升苦笑道:“不瞞師兄說,我的身子早就壞了。子嗣之事,我已經不敢想。”
“若是這個,也不難。你難道忘記了文德公了不成?沂王世子妃次子,不就是這樣過繼回林家的?就是國舅爺不可能過繼回許家,你也可以從國舅爺那裏過繼一個孩子回來啊。”
聞彥修這裏說的國舅爺,自然是指賈琮了。
許嗣升先是一愣,然後苦笑:“這,這是不可能的。”
不是他說,如果不是沂王覺得兒媳婦的私産太多,實在是太燙手,他會求了皇帝,把自己的次孫過繼回林家?沂王那是為了兒孫,怕他們王府的錢財太多了,引來皇帝的忌憚。就是當今皇帝和下一任的皇帝不在乎,那下下任的皇帝?
沂王會做此決定,也是他的小心謹慎之處。皇帝也是深知這個弟弟的心,這才頂着國法和滿朝文武的壓力極力成全。可是那是當今跟沂王之間的情分,他許嗣升又算得了什麽?
看着許嗣升的模樣,聞彥修就搖頭:“你呀!還是這麽直的性子!你難道忘記了,皇後娘娘也是你們許家的外孫女兒?多大的事兒,你轉頭求求皇後娘娘不就完了?”
是,很多人都知道,皇後娘娘本來是庶出。可是庶出又怎麽了?誰讓賈赦把女兒挂在的第二任正妻的名下?既然在賈氏一族的冊子上,皇後是賈許氏的女兒,那她就是許家的外孫女。許嗣升既然是賈許氏的親兄弟,那他就是賈琰嫡嫡親的舅舅,他若是開口了,沒有正當理由,賈琰也不能推拒,能幫忙的時候就必須幫忙。
看見許嗣升沉默寡言的模樣,聞彥修就有氣。
何曾幾時,當初那意氣風發的許二郎成了如今的模樣?可是想到許嗣升的遭遇,又不免心下同情。
聞彥修道:“這事兒,你自己看着辦。”
事關許家和許家的香火,能夠做決定的,也只有許嗣升自己。
說完,聞彥修跺了跺腳,回樞密院去了。
反而是許嗣升,回到自己的屋子,看看自己簡簡單單的四進的房舍,嘆了一口氣。
他的身體,就是在流放的日子裏面給弄壞了。回到京師以後,以前的老師和好友不是不關心他,師母、師兄家的女眷長輩們不是沒有想着幫他張羅婚事,可是都被他婉拒了。
他只是不想耽擱了人家姑娘的青春,讓人家守一輩子的活寡而已。
可是,許家的香火……
許家已經沒有五服內的旁支庶族,就跟聞彥修說的那樣,如果要過繼香火,只能從外嫁的許家姑太太姑奶奶們那裏想辦法,而現在,跟許嗣升最近的,還真的就慶榮侯府的三老爺、國舅爺賈琮了。
想了又想,許嗣升最後還是沒等拒絕得了這份誘惑,找了個機會,乘着某天沐休拜訪了賈琮。
賈琮當然不可能擅做主張,他告訴許嗣升,自己需要思考一下,更重要的是,他媳婦才剛懷上,因此這事兒只能緩緩,等許嗣升離開之後,賈琮就回了一趟慶榮侯府,求見邢夫人,而邢夫人很快就把這條消息傳給了賈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