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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賈琏在偏殿裏面又等了約莫兩刻鐘時間, 這手邊的茶水都添了一次了, 賈琰依舊不見人影。他不覺有些奇怪, 忍不住走到門邊往外面張望。不想,這一只腳才邁過門檻, 外頭一個小太監就急沖沖地跑來, 一到跟前, 那小太監就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國,國舅爺,陛下醒了。”

賈琏先是一愣,繼而大驚。

他當然知道這小太監的意思。這個小太監如此驚慌,原因有且只有一個, 那就是, 太上皇回光返照了!

賈琏心痛巨震,他就好像是一只木偶一樣,混混沌沌地被引領着,來到了寧壽宮正殿前的庭院裏候着。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皇帝、皇後,并內閣的四位宰相都到了。大家都肅穆無聲。皇帝也顧不上邊上站着的賈琏, 直接就跨進了寧壽宮。

太上皇的寝殿就在西側的三希堂,皇帝進來的時候,太上皇已經換好了衣服,正往那輪椅上挪。看見兒子進來了, 太上皇十分高興地道:“灁兒,你可來了, 我正跟你母後說,外面春光正好,要去園子裏逛逛去。”

後面正悄悄地揉着眼睛的馮皇後一愣,皇帝早就欠身答道:“父皇,讓兒臣伺候您去。”

“好,你來推輪椅。”

太上皇的幹脆利落,讓皇帝着實愣了一下。因為他還記得,當初下面把輪椅做好的時候,太上皇還暴跳如雷,怒吼着自己不是廢物,還砍了好幾個奴才。再後來,他的父皇身體更加不好了,躺在病榻上昏睡的時候多,近兩年,更是難得清醒一回。可如今……

皇帝終于認識到,他的父親老了。

皇帝會用老了一詞來避諱,可皇後卻直接在心裏用了大限将至四個字。

皇後迅速地瞟了一眼賈琰,低下了頭,卻不知道自己的小動作被人看了個清清楚楚。

寧壽宮的花園是不大,卻異常精致。宮裏無論如何裁減,都不會減了寧壽宮的份例,因此,寧壽宮一年四季都是繁花似錦,到了春日裏,更甚。

因為太上皇之故,寧壽宮花園各處的小徑都重新修繕過了,一色的青石板,鋪得極其平整,可以讓太上皇的輪椅輕松地在花間穿行。

太上皇指着前方怒放的荼蘼道:“朕記得皇後的窗前就有這一樹荼蘼,皇後在窗下寫字的時候,這花瓣會飄落在紙上。”

賈琰道:“是啊,清涼殿的荼蘼是六宮裏面開得最好的。”

“咦?難道不是開在你的窗前嗎?”

賈琰道:“我又不是姐姐,喜歡在窗下寫字。比起在練字,我更喜歡在禦花園裏逛,要不就是看話本游記之類的閑書。”

“想不到皇後還喜歡看話本?朕記得皇後并不喜歡聽戲。”

“是不喜歡啊。宮裏的戲曲來來去去就那麽幾出,都是歌功頌德的玩意兒。外頭的戲曲,都是一些無聊文人編出來的才子佳人,就跟我娘家祖母當年說過的那樣,”說着,賈琰就學氣了賈母的口氣::“這些書都是一個套子,左不過是些佳人才子,最沒趣兒。把人家女兒說的那樣壞,還說是佳人,編的連影兒也沒有了。開口都是書香門第,父親不是尚書就是宰相,生一個小姐必是愛如珍寶。這小姐必是通文知禮,無所不曉,竟是個絕代佳人。只一見了一個清俊的男人,不管是親是友,便想起終身大事來,父母也忘了,書禮也忘了,鬼不成鬼,賊不成賊,那一點兒是佳人?便是滿腹文章,做出這些事來,也算不得是佳人了。比如男人滿腹文章去作賊,難道那王法就說他是才子,就不入賊情一案不成?可知那編書的是自己塞了自己的嘴。再者,既說是世宦書香大家小姐都知禮讀書,連夫人都知書識禮,便是告老還家,自然這樣大家人口不少,奶母丫鬟伏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麽這些書上,凡有這樣的事,就只小姐和緊跟的一個丫鬟?你們白想想,那些人都是管什麽的,可是前言不答後語?”

說得太上皇也笑了起來:“皇後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皇兒,你不知道,當年你母後才十三四歲吧,有一次朕去拜訪國丈,順便見了你母後,你知道你母後是怎麽是怎麽說的嗎?”

皇帝道:“回父皇,兒臣不知。”

“你母後說,朕在宮裏睡別的女人,她不管,但是,她的屋子,她自己要睡的,要朕別在她的屋子裏寵幸別人。”

後面的皇後聽說,都驚呆了。

她可是很清楚的,當年賈琰接受皇家禮聘的時候,預定的不過是六妃之一的淑妃之位,上面還有貴人貴妃貴嫔三夫人壓着,更別說,當時她還沒有進宮呢!

賈琰道:“您怎麽不說,我還說過,我不會把自己的姐姐妹妹介紹給您。更不會把自己身邊的丫頭宮女塞給您呢?”

太上皇微微一笑,拉着賈琰的手,道:“是啊。朕就是中意你這一點。”

作為一國之君,即便很長一段時間手裏沒有什麽權,可是他畢竟是一國之君,他身邊也從來不缺女人,更不缺想往他身邊塞女人的人。當年孟皇後就曾經做過這樣的事情,固然是因為孟皇後無子也壞了身子,可是對于太上皇來說,孟皇後此舉,也确實有失莊重,也失去了太上皇對她的信任。

就是竺太貴人當年,身體不舒服的時候也曾經打過讓身邊的人服侍太上皇的主意。

也就是因為這樣,孟皇後去世之後,太上皇就第一時間想到了賈琰。

當時提出賈家的女兒不利生養——最好的證明就是賈敏,出嫁一二十年,都到了絕信之期,才先開花後結果生了一兒一女,兒子還沒有養大——可是當時還是皇帝的太上皇覺得,身為一國之母,皇後不是皇家的生育工具,還必須要有足夠的氣量。孟皇後讓宮女侍奉君王,又何嘗不是擔心那些出身高貴的妃子生育之後,威脅到她的地位呢?@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但是,皇子的教養關系到國祚,豈能因為一個女子的私心而廢?

所以,太上皇選擇了賈琰。因為賈琰說過,宮裏有的是禮聘進宮的妃子,不需要他将就宮女侍婢。

而後來,賈琰進宮之後,也的确是這麽做的。只要有需要,賈琰就直接動用中宮箋表,從官宦千金、世家名媛之中公開揀擇妃嫔。

太上皇中意賈琰,因為賈琰在皇後這個位置上做得極好。對比之下,為皇家開枝散葉,倒成了其次。如果賈琰當年沒有早早懷孕,太上皇也許就會在獨寵賈琰一年之後,開始恩澤後宮了。可是賈琰早早地懷孕,證明了自己的生育能力沒有問題,太上皇就決定只寵賈琰一個了。因為一個出色有氣量的皇後,生下的皇子,絕對是不同的。而事實也證明了,太上皇的選擇沒有錯。

當然,這些話,太上皇當然不能直說。

太上皇不能直說,可是不等于說皇帝就聽不懂了。

想到父親到了這個時候還擔心着自己,擔心着這個國家,皇帝滿腹心酸。父親說的是自己跟母親當年的舊事,又何嘗不是在提點自己呢?

皇帝就這樣,滿腹心酸,卻依舊面帶微笑,推着輪椅,一路聽着父母鬥嘴,說着他們年輕時候的故事。

有那麽一刻,皇帝是羨慕的,他羨慕父親遇到了母親。但是他也知道,各人有各人的際遇,不能強求,只能順勢而為。

就這樣,在兒子兒媳和四位重臣的陪同下,太上皇賞玩了大半個寧壽宮花園,然後,讓兒子把輪椅推到了那層層疊疊宛如華蓋一般的柘樹下,就着樹蔭納涼。任誰看見太上皇手搭在妻子的肩頭面帶微笑地小憩都會不忍打擾。

如果不是左相發現不對,試了一下太上皇的鼻息,只怕都發現不了太上皇已經走了。

是的,曾經在仁宗皇帝的陰影下極力掙紮的半輩子,後半輩子又中了毒不能理事多年來一直纏綿病榻的太上皇終于走了,在妻兒的陪伴下靜靜地走了。

而太上皇後賈琰則跟當初一樣,趴在太上皇的膝蓋上,好似睡着了一般。

一直跪在後面的賈琏聽說太上皇走了,連忙沖上來,結果才扶住妹妹,就發現妹妹的體溫高得驚人。

寧壽宮再度陷入了兵荒馬亂,皇帝幾乎是尖叫着道:“快!禦醫!母後如果出了事兒,看朕不把你們滿門抄斬!”@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皇帝一面讓人舉哀,一面讓人把賈琰抱進寝殿。

他已經失去了父親,不能再失去母親。

至于皇後,在這一片兵荒馬亂之中卻注意到,不知何時,以她的兒子為首,幾位小皇子都到了,遠遠地跪在游廊下。更遠一點的地方,皇帝的妃嫔們正往下摘首飾,任由頭發披散下來,然後才跟着跪下。

看着還戴着金冠的兒子,再看看散了頭發趴在地上的二皇子和還在奶娘手裏抱着的三皇子四皇子,睜着懵懂的眼睛卻也散了頭發,馮皇後猛地打了個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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