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緣盡于此
躺在這茵茵綠草上,望着那夜空中點點繁星,突然想起那部電影裏的臺詞,我們活在浩瀚的宇宙裏,漫天漂浮的宇宙塵埃和星河光塵,我們是比這些還要渺小的存在。你并不知道生活在什麽時候突然改變方向,陷入墨水一般濃稠的黑暗裏去。你被失望拖進深淵,你被疾病拉近墳墓,你被挫折踐踏的體無完膚,你被嘲笑、被諷刺、被讨厭、被怨恨、被放棄。但是我們卻總在內心裏保留着希望保留着不甘心放棄跳動的心。我們依然在大大的絕望裏小小的努力着。這種不想放棄的心情,它們變成無邊黑暗的小小星辰。
我們都是小小的星辰,在這浩瀚的宇宙中沉沉浮浮,再不甘也只能接受現實,然後繼續絕望着、努力着。或許我是不幸的,但比起很多人來說我又是幸運的,爸爸總說凡事無絕對,只不過站的角度不一樣,直到現在我才終于算是明白了這句話。那些屈辱和不堪,那些自尊被踐踏在腳底的日子終于要結束了,明明該高興該欣喜該放煙火慶祝的,可是為什麽心裏面卻沉甸甸的?好重好重…
露氣越來越甚,薄薄的裙衫已經被草尖的小水珠浸濕,寒意侵入身體,可此刻比身體更涼的卻是心。
已經很晚了,莫璟灏此刻在幹什麽呢,是摟着另一個女人纏綿不休還是回到自己的家陪着家人,亦或在忙着工作上的事?
想着想着腦子開始沉重起來,唯有那麽一絲清醒在暗示着自己,他怎麽樣、亦或做什麽跟我有什麽關系?
明天之後,我們就再無瓜葛,唯一的交集都将被劃上句號,蕭郎從此是路人。
世界這麽小,小到下一個路口就會再遇到。
可世界也是如此大,大到你日思夜想的人,此生都不一定會見到。
樓下車燈閃過。
莫璟灏回來了?
不過片刻,聽到腳步聲睜眼時,莫璟灏已經站在我身邊,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我。我還沒來得及起身,他便躬身将我打橫抱起,朝屋裏走去。
“你怎麽回來了?”
溫暖的懷抱和熟悉的氣息居然讓我剛剛還亂成一團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往裏蹭了蹭,把頭深深埋進他的懷裏,貪婪地享受着最後一點溫柔。
直到把我抱進卧室放在床上他都沒有說話,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我的時候,他開口了,“我不回來你是不是準備在外面呆到天亮?”
沒等我開口,他已經脫掉襯衣,一邊脫衣服一邊往浴室去。
我坐在床上,靜靜聽着從浴室裏傳來的嘩嘩水聲。
莫璟灏披着浴袍,掀開被子躺進床上,他抱着我,将我壓在身下。清香好聞的沐浴露香氣帶着魅惑,我盡情的呼吸他身上濃郁好聞的香氣。
莫璟灏擡起我的下颌,我直視着他。
他笑說,”明天你就可以恢複自由了,高興嗎?”
我望着他,這個我跟了三年朝夕相處的男人。養只貓貓狗狗的時間一長都會有感情,更何況一個活生生的人。我心裏酸澀,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謝謝你…雖然我爸爸去世了,但我還是要跟你說聲謝謝,如果當初沒有遇見你,我爸爸連醫治的機會都沒有…”
眼淚順着眼角滑落,莫璟灏伸手替我擦幹。
“你不恨我?不恨我這樣對你?”
我搖搖頭,“不恨,我從來沒有恨過你…”
我說的是真心話。一場你情我願的交易,沒有誰有資格談恨。
莫璟灏低頭吻了我,纏綿溫潤,陌生又熟悉的感覺。我環上他的後背,回應着他。今天未過,我們的約定就還在,他是雇主,我是雇傭。這會是最後一次,如此靠近,如此親昵。可這一次又不同于三年來的任何一次的纏綿。
“你跟着我吧…”
莫璟灏翻身抱住我,很輕的說話。
但我聽得很清楚,卻沒有回答什麽。
他松開我,再次翻過身,我們回複最初的樣子,似陌生的,背對而眠。
我一夜沒睡,到天灰亮的時候眼睛已經疼得睜不開了。只好閉着眼,結果不到半刻便沉沉睡去了。
早上醒來的時候,莫璟灏已經走了。
我像往常一樣,起床、穿衣、洗漱。三年前被莫璟灏帶到這裏,我随身帶的只有一只皮箱,一個手機。三年後要離開了,我能帶走的也只有這些。不,興許會多了些回憶帶走。
我走進莫璟灏的書房。
這裏曾是他的禁地,不許外人進的。我坐在他平時工作的位置上,打開抽屜,拿起他常用的那只鋼筆,寶藍色的筆身,金色的筆尖,很重。這是我用過的最重的一只鋼筆。
我提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莫璟灏,謝謝…”。覺得不好,用筆劃掉,将紙揉成團揣進了衣服口袋。
又寫了一行字,“我從沒恨過你…”還是覺得不好,又劃掉,揉成團。
“我愛你…”
最終什麽都沒留下。我将信紙撕下來,折疊好放進了另一邊口袋。
書桌上擺了張莫璟灏的生活照。
我猶豫了一會兒,将照片取了出來,也一并收走了。留了個空相框在桌上。好歹相處了一千多個日子,就當留個念想。不然時間一長,我肯定會忘了他長什麽樣子…
張嫂做了早飯,我心不在焉的吃了幾口。她不知道我要走,以為是莫璟灏允許了我今天可以出去度假。
她看着我拿着行李,笑呵呵的叮囑我出門要注意安全,玩得開心。
也許是莫璟灏提前打了招呼,出門的時候沒有人阻攔我。我拖着行李箱,輕輕松松的出了別墅大門。
本來想回頭看一眼,但想着走了便走了,沒什麽好看的,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當初爸爸生病,我原本打算賣掉房子。可莫璟灏出現了,他不僅幫我還清了所有債務,還留住了我唯一的家。
那個時候的他,初次相見,在我心裏是極好的。
他說,“你賣掉房子也無濟于事,要是你爸的病治好了,沒了房子你們住哪兒?你總不忍心見他一個老人家這麽大年紀了還無家可歸吧?”
莫璟灏…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我從未看懂過。
回家前,我去了趟陵園,告訴爸爸苦日子到頭了,一切終于好起來。從陵園回來,天空澄明蔚藍,雲如織錦團簇。不似往常的晦暗幽明,許是知道今天是我回家的日子。
走過熟悉的青石街,穿過狹長的小巷,我真正的家,從小長大的地方,算是這個城市環境最差,房齡最長的地段。
落葉歸根,此刻我終有體會。走過熟悉親切的通往回家的路上,我欣喜得熱淚盈眶。三年來,我只回家看過兩次。
我掏出鑰匙準備開門,門前倚了個人。晃眼一看,欣喜之後有些失落。我誤将他看成了莫璟灏。我以為是他來了。
他怎麽可能出現在這兒…我和他今生都不會再見了…
我停下腳步。他叼着煙,側過頭對我一笑。
他穿了身白襯衣,黑色長褲,外搭一雙球鞋,比宴會上見到的他仿佛年輕了十歲。褪去了職場的沉穩成熟,他整個人看上去更青春陽光。
他直起身來,笑得很陽光,看上去沒有任何的惡意。只是簡單的問候了一句,
“好久不見。”
我望着他,很詫異,但又很平靜的問道,“是你?”言下之意是你為什麽在這兒,你在這兒做什麽。
他笑起來,将半截沒抽完的煙扔在地上踩滅。煙霧遮住了他的臉,朦胧中我見他低頭笑着。
他笑着朝我伸出手,“白小姐還記得我?”
我瞥了眼他伸出的右手,沒有要跟他握手的意思。他笑了笑,十分自然的将手收了回去。好像知道我根本不會跟他握手。
對于莫璟灏那個圈子的人,我多少有些警惕。我和他只見過一面,總共說了不到五句話,連認識都談不上。更何況現在四下無人,我怕他有什麽歹心,把鑰匙悄悄揣回兜裏,不敢再輕易開門。
他好像看出我的戒心很重,笑說道,“白小姐放心,我不是壞人。只是想跟你交個朋友,那天晚上在宴會上我就想認識你的,結果…”
他總是笑着。卻讓我想起一句話,總是對你微笑的人背後可能藏着鋒利的刀子,随時準備着趁你不備,往你胸口上深深的刺一刀。
我不再理會他。轉身往巷子外走。
我冷冷回道,“那你肯定知道我是莫璟灏的女人,他不喜歡我跟人交朋友。”
我想萬一他真有歹心,聽到莫璟灏的名字,總得忌憚三分。
莫璟灏的女人…我說起這句話來相當順溜,也許是聽別人這麽說慣了,也或許是聽莫璟灏說慣了,總之我說這幾個字的時候竟沒有一點違和感,尤其自然。自然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可怕。盡管現在我和莫璟灏已經沒有任何關系。
祁莫呵呵的笑出聲來,“那你怎麽不呆在姓莫的身邊,要回來?他不要你了?”
從那次宴會見面,我發現祁莫從來不叫莫璟灏的全名,只稱呼他為姓莫的,難道是跟莫璟灏不合?
不管怎樣,我讨厭那些愛過問別人隐私的人,聲音比先前冷了數倍的回道,“我的事跟你有關系?我們根本不認識。”
我不準備再理會他,繼續往前走着。
他在我身後呵呵的笑出聲來,喊道,“白小姐的家不就在這兒嗎?你不回家,準備去哪兒?”
世界上最糗的事情之一便是,看戲的人已經拆穿了你的謊言,你卻自以為是的以為全世界都不知道,竊喜着、依舊自編自導、自演自唱。
我停下腳步,臉上有些燒。是啊,我還假裝什麽呢。如果他真想打我的主意,對我有歹心,怎麽可能不把我的底細調查得清清楚楚。我家住哪兒,家裏有幾口人,這些最簡單基本的信息随便一查就一清二楚。莫璟灏最喜歡跟蹤調查別人。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他都是那種人了,他圈子裏的人應該都是這樣的吧。
他不早不晚的站在我家門口,分明就是在等我。我還能往哪兒逃呢?
只是我不知道他想做些什麽,心裏難免會害怕、恐懼。就像當初我不知道莫璟灏會對我做些什麽一樣。如今,這種感覺又來了…
可惜,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不谙世事,不懂人情的小女孩。
我昂着頭,高傲的走回去。從包裏摸出鑰匙開門,進門後沒有看他一眼,故意重重的關上了門。
他會找到這裏來,而且準确無誤的等在家門口,肯定是早就查過我的住址。我再掩飾,也沒多大意義。
我不知道他想幹什麽,但我和莫璟灏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我自以為沒有什麽是他或者其他人可以利用到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