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罪孽
錦樂坊來了一個“笑話”
這個“笑話”抱着惠王爺恩寵過的姑娘,醉醺醺地說:“你叫雪姬?真巧,我在雪國的時候,有位舞姬也叫‘雪姬’。不過我想,你該比那個雪姬長得漂亮,不然惠王爺也不會看上你。”
雪姬的一雙美目顧盼生輝,纖指搭在渡雪時的肩膀上,盈盈笑道:“原來您就是惠王妃啊,奴家真看不出來。您這樣一位翩翩佳公子,怎麽就想不開看上了那位處處留情的惠王爺?依奴家看,公子大可找一位溫柔賢淑的小姐,樣貌不用上等,最好肯洗手做湯羹,白日與公子琴瑟和鳴,夜裏知枕席取暖,平靜地過完這輩子,便是享福了。”
渡雪時聽了不禁失笑:“說得好,在我遇見惠王爺之前,我也是這麽想的。”
“這……”
渡雪時又道:“他還不是惠王爺的時候,救過我的命。”
“救命之恩,所以以身相許麽?”
這是在報恩?
——不,不對!
渡雪時倚靠在軟枕上,情不自禁地想到他在雪國受難時,聞五手持一把長刀從天而降,護着他,遇神殺神遇魔殺魔,身姿英勇絕世無雙。自那時起,他的心便動搖了。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眼中看的、心裏想的,雙手想擁抱的,僅僅是夏景聞一人。
救命的恩情,變成了刻骨思慕的愛戀。
“……差不多吧,我對他……是真的放不下了。”
他在等,等聞五來找他,可心裏又十分清楚,現在聞五該沉浸在無顏面對的愧疚中,不會來的。
等了半天,等到了金闕城的官差。
渡雪時不禁輕輕一嘆:“亦小公子的手腳真快,這麽快就查清楚了。”
時隔一個月,渡雪時又進了大牢。
花十二最先來看他,“哐哐哐”砸牢柱大喊大叫:“這又怎麽啦?好好兒的婚宴,你一聲不吭地跑啦跑啦?!——整個惠王府為了找你鬧得雞飛狗跳,我送小桐回青衣巷,正要托人找你,轉頭就聽說惠王妃被抓進了牢子,我心想惠王妃不就是你嘛,趕緊跑來看,呵——還真是你!!你能不能說清楚這到底怎麽回事,我覺得在你面前,我就一傻子。”
渡雪時很平靜,道:“我下藥,将夏景聞送上了天音坊主的床。”
“——啊?什麽!”
“其實……那只是助興的藥,只要夏景聞對天音坊主沒有邪念,藥是無用的。”
花十二琢磨了半天,中肯地評價:“你真是瘋了。換作我,別說看到小桐跟別的姑娘睡在一起,就是小桐對一個陌生人笑一笑,我都要醋翻天了。”
渡雪時蜷在牢房的角落,看上去很冷,不停地捂手取暖。花十二心疼,忙脫下自己的袍子,扔過去,道:
“穿上”
渡雪時穿到身上,臉色仍是青白,苦笑着說:
“我也覺得我瘋了,可我沒別的法子了。他始終不明白我的心意,我只有這樣逼迫他,讓他愧疚,讓他以為辜負了我,然後……補償我,任我索求。”
“可你算計了這麽多,得到的只是愧疚啊……”
花十二經不住長嘆,又道:“你們父子這是造了什麽孽,全栽在了夏氏一族的身上。先生癡戀宴熙,不得善終,如今你也是死心眼兒,吃盡了苦頭,也不知道結局能不能圓滿。”
“管它那麽多做什麽,只要聞五心裏頭只有我,當我早晨睜開眼、晚上寂寞時,都能看到聞五的臉,能看他笑、聽他說話,我便滿足了。這麽一想,現在多受些苦也沒什麽了。”
“你個任性的瘋子,夏景聞遇見你真不知是福還是禍。那你為什麽又被抓進來啦?聽說罪名還不小,要砍腦袋的。”
渡雪時道:“你可能不記得了,當初我屠了寰朝邊境的一個小村落,挑起寰朝與雪國的争端。現在這事兒敗露了,我就被抓進來了。”
“哈哈天道輪回報應不爽,你是活該。此事我當然記得的,當時兩國交戰,雪國百姓苦不堪言,你這個罪魁禍首倒是安穩地活到了現在。這麽多人命壓在你的肩膀上,你後半生就贖罪去吧。”
渡雪時卻不以為然,甚至無辜地說:“他們死在了戰場上,都不是我殺的,為什麽要我贖罪?”
“……”
“你真是安生日子過糊塗了,我是神醫,這雙手只為救人,可從沒有沾過半點兒血腥。”
這話說的不錯,他從不曾手刃了誰。借刀殺人、離間計、苦肉計,他是最會使的。
花十二走了,渡雪時躺在破舊潮濕的草席上,透過小鐵窗看到了外面飛舞的梨花,他不禁喃喃地道:
“梨花落後清明,要清明節了,不知道今年能不能趕回去。”
如此過了幾日,罪名定下,是斬首之刑。
審判時,那個審判官是瘸着腿的,看到堂下跪着的渡雪時吓得一趔趄,險些磕到臺階上。
渡雪時想:你為什麽還不來找我?難道是哪裏出了差錯?
行刑前夜,夏景聞才來了。
渡雪時剛吃完花十二送來的斷頭飯,悠神自在地道:“你終于來啦!你讓我等得好苦。”
夏景聞冷笑:“三天兩頭出事兒,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兒心?”
他身後跟着一個五官容貌、身形皆與渡雪時六七分相似的青年。渡雪時“咦”了一聲,問:
“這是做什麽?”
夏景聞道:“替你上刑場。”
“這,這萬萬不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怎麽能為了一個罪孽深重的我,平白丢了性命?”
渡雪時連連擺手,一副推拒的模樣。
夏景聞十分焦躁地道:“你什麽時候這麽心善了?你以為我想這樣兒?還不是為了救你。我知道你心裏有氣,但現在不是怄氣的時候,你快跟他換,等你安全地離開此地,我随你打随你罵行嗎?!”
“不,其實有更簡單的法子。”
渡雪時突然淡然一笑,神色有種飄渺恍惚的朦胧感。隔着幾步遠,夏景聞竟一時看不清他的臉,心下慌張,強自鎮定地問:
“什麽法子?”
渡雪時卻道:“當初雪國初見時候,我送了你一把匕首,你還留着嗎?”
“……留着,你問這個做什麽?”
渡雪時道:
“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