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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戲癡

從傅燃和岑年第一次見面起,一直到現在,并沒有十年。

那麽……岑年喜歡了十年的那個人,又是誰?

傅燃垂眼看向岑年,眼神意味不明。

與此同時,岑年一邊講着電話,一邊無意識地伸手、去夠1801門口的指紋鎖。

傅燃不避不讓,眼睜睜看着岑年越來越近,然後——

撞進了他的懷裏。

準确來說,是岑年的額頭撞到了傅燃的下颌。

傅燃還沒什麽反應,岑年自己先吓了一條。

他像只受到驚吓的兔子,整個人踉跄地後退兩步,手中的電話掉到地上。他慌張地擡起頭,看向傅燃:

“抱歉,我那個,新搬來,剛剛不小心走錯——傅燃前輩?”

岑年臉上的驚訝漸漸轉化成了驚喜。

他的微表情控制的很好。眉梢一點點上挑的弧度、嘴角揚起的角度,還有那雙彎彎的眼睛,其中盛滿的淺褐色泉水在看見傅燃的那一刻、慢慢地亮了起來。

慌張,驚喜,赧然。

岑年僅僅靠一個表情,就把這些感情傳達的清清楚楚。

傅燃沒說話。

岑年躊躇片刻,往前邁了一步,小心翼翼地說:

“前輩,我崇拜了你很久。你的每一部電影和每一個訪談我都仔細地看過了,啊,我最喜歡你在《靜姐說電影》那個訪談裏——”

“……”

傅燃的眉頭動了動,看着岑年的眼神有點變了。

“你當時真是太帥了,我——”

“我沒有參加過那個訪談。”傅燃想了想,說。

“啊?”

岑年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他不知所措地‘唔’了一聲。

氣氛一瞬間降到冰點。

夕陽漸沉,空氣裏肉眼可見的尴尬幾乎要化成了實質。

傅燃禮貌地笑了笑,眼睑垂下來,掩住一切情緒。他的語氣很溫和:“沒關系,我不介意。”

這種事情是很正常的。

如果不是真心喜歡,誰會認真去記誰參加了哪個訪談、拍了哪個電影。

看見岑年垂頭喪氣的樣子,傅燃反倒開始安慰他起來。

傅燃說:“能被你喜歡,是我的榮幸。記錯了一兩個訪談而已,并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

雖然他們兩個都心知肚明:

岑年這根本就不是真粉,只是想借着‘粉絲’的名頭跟傅燃套近乎,結果還拍馬屁拍到馬腿上了。

岑年很尴尬地‘啊……’了一聲。

“傅燃前輩,真的非常抱歉。”岑年彎下腰,很誠懇地說,“那,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我先——”

突然,地面上的一個東西響了起來。

岑年好像直到這時才發現,剛剛那一撞,他的手機被摔到了傅燃的腳邊。因為他沒來得及挂電話,一直是通話中的狀态。而此時屏幕亮起,是對面發來的一個視頻。

岑年臉上的尴尬神色更加明顯。

傅燃甚至可以感覺到,這小孩兒簡直想找個地洞鑽進去了。

他有點啼笑皆非,彎下腰,拾起手機。

卻沒想到,不知是他按到了什麽,視頻開始自動播放。

傅燃原本是沒打算看的——無論怎麽說,這都太不禮貌了。但他的眼神在那幾秒,無法避免地掃到了屏幕上的內容。

屏幕上的人,是岑年。

準确來說,屏幕裏的演員是岑年,但真正呈現在觀衆面前的,卻不是岑年。那個人除了跟岑年長着同一張臉之外,別的地方沒有任何一處相同。

屏幕裏的人穿着空蕩蕩的病號服,瘦骨嶙峋、綁着繃帶,半垂着眼,陰郁地看着鏡頭。

然後他慢慢、慢慢地勾起嘴角。

他的眼球泛着血絲,神經質地瞪着鏡頭,笑的弧度不大,卻很怪異。他的頭歪了歪,像是失了神智的瘋子。

一個陰沉到讓人幾乎毛骨悚然的笑容,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展現在觀衆眼前。

明明沒有聲音,僅僅憑着幾秒的畫面,卻能讓人直接感受到那股徹骨的涼意,以及背後輕輕刮過的一陣冷風、不知來自何方的陰沉的視線。

那種從脊椎處悄無聲息竄上來的悚然感,立刻把人帶入了某種特殊的情景裏。

十分富有感染力的一個鏡頭。

這竟然是個還沒正式出道的演員的作品,這實在是……讓人吃驚的天賦。

傅燃卻沒多問。

他把手機遞給岑年,溫和地說:“搬家一天也累了,回到家收拾一下,早點休息。”

“好的。”岑年接過手機,頭埋的很低,“前輩再見。”

他臉上還是赧然、羞愧的,是個幹淨的大男孩,與方才鏡頭裏的形象簡直是天差地別。

岑年沒多猶豫,拖着行李箱轉身走向自己的門口,在指紋鎖上按下——

“抱歉,指紋錯誤,請重試。”

岑年皺了皺眉,再次嘗試。

“抱歉,指紋錯誤,請重試。”

第三次。

“抱歉,指紋錯誤,請重試。”

“……”

岑年額頭上有點冒汗,小聲嘟囔道:“不應該啊,剛剛才讓他們修過的鎖。”

與此同時,岑年側耳聽着身後的動靜。

背後并沒有傳來開門的聲音,也就是說,傅燃并沒有進門。

如果傅燃不是因為覺得門口信號比較好、或者在等一個快遞外賣之類的理由,那麽——

有戲。

岑年仿佛看見一尾大魚在池塘裏擺着尾巴,正圍着自己的魚餌打轉。

只是那大魚比較有經驗,一般的魚早就上鈎了,它還在對着魚餌将信将疑。

"喂,我是1801的住戶,請問現在可以來修一下指紋鎖嗎?門打不開。哦——三個小時之內?好的,我就在門口等。"岑年說完,挂了電話。

“……”

他長長地吐了口氣,渾身脫力,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他垂着頭,顯得十分疲憊。

一副要這麽坐着、等着修鎖的人來的模樣。

岑年在心裏倒計時,五,四,三——

“岑年,如果你不介意,可以來我家喝杯茶。”

甚至沒等他數完五聲,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岑年背對着傅燃,笑了笑。

——大魚,咬鈎了。

傅燃不是個愛管閑事的人,他有時甚至冷漠的可以。

但是,有一點是可以确定的:

傅燃是個實打實的戲癡。

看來,剛剛那段十秒的視頻,給他留下了不小的印象。

“坐。”

傅燃招呼完岑年,走向廚房。

他家裏裝飾很簡單,整個客廳只有一套沙發、一張餐桌和兩張凳子。牆上挂着一幅毛筆字,桌子上擺着幾盆多肉植物,兩本國家地理雜志攤開放在地面上,除此之外,幾乎完全看不出生活的痕跡。

的确,傅燃不常回家,他的通告很滿。

而即使在他回家的不長的時間裏,大部分時間也在放映室裏度過。

傅燃有一個專門的放映室,裏面放着他收集的所有影片,還有一整套放映設施和銀幕。

岑年有點拘謹地坐在沙發上,視線也不敢亂瞟,就局限在自己周圍的兩米內。

傅燃打開了冰箱,側過頭,問:

“喝點什麽?”

“有牛奶——哦,冰水就行。”岑年說。

半分鐘後,傅燃把一杯溫熱的奶放在了岑年面前:“抱歉,沒有冰水。”

“……”岑年看着那杯白色的液體,說,“前輩,剛剛是我一不小心說錯了 。好意我心領了,但是我乳糖不耐症。”

“我知道。”傅燃淡淡道,“這是豆奶。”

傅燃怎麽會知道?

岑年心裏留了個疑惑,卻沒多想。

“別拘束,以後都是鄰居,當做是自己家就行。”傅燃說。

岑年點了點頭。

傅燃給自己倒了杯咖啡,他喝了一口,斟酌了一下,開口問:“已經拍完第一部 戲了?”

“不,”岑年連忙道,“剛剛那個是試鏡的拍攝片段,還不知道過沒過。”

傅燃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他頓了頓,又問:“可以再看一下那一段視頻嗎?當然,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岑年怎麽會不同意呢。

他打開了視頻,顯得有些不好意思:“演的不太好,沒什麽經驗。”

聞言,傅燃突然很輕笑了笑。

岑年一愣。

他側頭,借着日暮時分熹微的光,看見了傅燃的表情。

——傅燃微微向後靠,雙手交扣着,是個很閑适的姿勢。他半睜着眼,唇邊勾着一個淡淡的笑,他的眼角眉梢在落日的光暈裏暈染出過度柔和的色彩,顯得有點無奈,又像是十分縱容。

岑年心弦一動。

這與大多數時候、彬彬有禮卻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傅燃不大相同。但他沒來得及仔細看,傅燃已經垂下眼睑,把那點情緒掩去了。

“岑先生,你是真覺得自己演的不好,還是在說反話、等着人誇呢?”

傅燃端詳着他,笑着問。

岑年定定看着傅燃片刻,沒怎麽猶豫,十分耿直地說:

“是在等着前輩誇獎。”

過了會兒,他小聲而忐忑地問:“前輩……會誇獎我嗎?”

“……”傅燃眼神一動。

“你演的很好。”傅燃想了想,客觀地說。

“就這樣?”岑年的失望似乎肉眼可見。

“不然呢,”傅燃溫和而無奈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個幼兒園小朋友,“你想怎麽樣?”

岑年脫口而出:“想前輩親我一下。”

“……”傅燃眼神暗了暗。

岑年心中捏了把汗,面上卻完全不顯山露水。

他觀察着傅燃的表情,三秒後,雙手合十做忏悔狀:

“啊,抱歉,最近跟男朋友——咳,說話說多了,有時候沒個正經。”

“嗯,可以理解。”傅燃的表情卻不像是高興。

兩人一時沉默,夕陽從落地窗透進來,氣氛有點莫名。不像是尴尬,更像是有某種情緒在悄悄醞釀。

傅燃的眼神明明是平淡的,但那沒被光照到的暗色眸子裏,卻分明藏着什麽更深的情緒,掩埋在平靜的外表之下。

但是為什麽呢?岑年有點想不通。

這明明是十年前、什麽都不知道的傅燃。

一定是他的錯覺。

傅燃把那段短視頻又看了看,給岑年找了幾個不算完美的地方。然後,他想了想,問: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一本小說,叫做《不寄他年》。”

岑年點頭,回答:

“就是最近要改編電影的那部?我聽說過。那個……其實,家裏有意向讓我參演,但是我覺得,自己實力不太夠。”

傅燃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一陣手機鈴聲響起。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對岑年做了個‘抱歉’的手勢,走到落地窗邊接電話。

打電話的人實在太激動了,以致他的聲音那麽大,大到岑年都能聽到一點點。

——“傅燃,我找到一個好苗子。《不寄他年》這部戲要是有他,一定會大爆的!”

傅燃掃了岑年一眼,慢吞吞地說:“可是,之前不是說,關寄年的演員投資方屬意岑年來演嗎?”

李導的情緒激動極了:“讓那個岑年見鬼去吧!!”

“……”

傅燃又說了幾句,挂了電話。

他對岑年露出抱歉的神色:“剛剛的話,你聽到了?李導演是性情中人,說的很多話不必太當真。”

岑年搖了搖頭。

夕陽裏,青年的眼睛濕漉漉的,印着柔和的光。他看着傅燃,似乎有什麽話想說,但又實在難以啓齒。

“嗯?”傅燃察覺到了,他說,“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如果我能辦到。”

“我……”岑年猶豫了一下,然後,他一咬牙,似乎下定了什麽決心。

他說:

“我真的非常想演這個角色。我仔細看過了小說,我想再嘗試一下。”

“我想在演技上,勝過那個被李導看中的人。”

“前輩,能幫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岑年:我想戰勝我自己。

傅燃:老婆套路太深,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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