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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魏衍

岑年走後。

所有夕陽沉沒了,房子裏沒開燈,整個室內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傅燃坐在沙發上,沒動。

桌上放着個精致的包裝袋,那原本是該送給岑年的。

但他沒能送出去。

他原本也不知道岑年會搬到他隔壁,只是想送他點什麽,又記得他喜歡這個牌子,便買了這塊表。這表不算貴,作為送給鄰居的見面禮物不算合适。

不過,他沒送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這個。

那麽,又是因為什麽呢?

傅燃垂眸,沉思片刻。

突然,他的手機鈴聲響起。思緒被打斷了,傅燃也便不再執着地往下想,他接起了電話。

“喂,李導。”

那邊說了句什麽。

“今晚嗎,”傅燃看了看表,才剛剛七點整,“行。”

“地點?”

傅燃垂眸思索片刻,那邊提議去吃火鍋,他卻搖了搖頭。

他思考着。半分鐘後,不知想起了什麽,傅燃的眸中漾起一絲笑意。他低沉的嗓音都帶上了幾分柔和:

“去君怡吧。”

邊說着,傅燃邊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一邊拿鑰匙,一邊想,待會兒去了君怡,可以打包些吃的。

君怡主打的是粵菜,小吃和甜品都做的非常精致。

而傅燃記得,岑年是很喜歡君怡的飯菜的。

無論今晚岑年去做了什麽,家總還是要回的吧?而作為鄰居,鄰裏間送點吃的喝的,再正常不過了。

傅燃盤算着,眸中的笑意漸漸明顯。

——那小家夥突然搬到他旁邊,的确是出乎意料。

但這樣也很好。

比如此時,不算有趣的飯局,也總算有了些盼頭。

如岑年所料,把李萌萌送回家時,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李萌萌是李阿姨的孫女,明年上小學。她自小父親事故去世,母親又很不靠譜,大多數時候都是岑年和李阿姨幫襯照顧着。今天也是,岑年晚上六點才接到幼兒園那邊的電話,那時,李萌萌已經在幼兒園裏等了兩個多小時。

不用想也知道,又是她媽媽不知幹什麽去,把女兒都給忘了。也許是因為有這麽個母親,李萌萌一直很乖,她不過七歲,已經會自己梳頭發做飯,今天也是,一個人乖乖待在幼兒園寫作業等人,連哭都沒哭一下。

岑年站在路邊等出租車,想起李萌萌那個媽,搖了搖頭。李萌萌和李阿姨的事情,他肯定是要管的,但怎麽管,還得從長計議。

此時,岑年看着車上的車水馬龍,萬家燈火,一時有些茫然。他是來自十年後的亡魂,在這個世界茍且偷生。‘重生’是他沒同任何人說的秘密,甚至連撫養他長大的李阿姨也沒說。這對于他本人來說,當然更加安全,但這也意味着加倍的孤獨。

沒等他多惆悵,突然有個人猛拍了拍他的肩膀:

“岑年你小子站在這兒幹啥?!喂蚊子?”

岑年:“……”

他揉了揉自己的肩,一邊思索着,一邊回頭一看。

——魏衍染了頭奶奶灰的頭發,跨在摩托車上睨着他。魏衍性格張揚,染這個發色竟還有點迷之帥氣,就是他一臉的兇悍狠戾,把五官的英俊沖了不少。

岑年見多了十年後那個魏衍,驟然看見這個還渾身是刺的青年,竟有點不适應。

“你……”岑年遲疑地開口。

魏衍騎在摩托車上,把護目鏡往上打,眯着眼看他:

“我?我怎麽了?”

岑年想了想,誠懇地說:“你染頭發了?挺帥的。”

魏衍額頭青筋一跳。

他簡直像是要氣炸了,黑着臉說:“岑年,你小子活膩了?!老子這頭發都染了仨月了!”

他那樣子,似乎下一秒就要跳車下來打人了。

岑年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其實,我剛剛是開玩笑的。”

魏衍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這還差不多——”

“我剛剛說的那句‘挺帥’是開玩笑的。”岑年認真地說,“其實,我覺得你這發型有點殺馬……”

“你丫給老子閉嘴!”

魏衍臉色黑成了鍋底。他伸手,把一個東西扔向岑年。

岑年擡手接住那個東西,一看,是個摩托頭盔。

魏衍臉色很不好看,對岑年揚了揚下巴:“上車。”

岑年連猶豫都沒猶豫一下,戴好頭盔,翻身上了車,問:“咱去哪兒?”

“去小樹林,”魏衍陰恻恻道,“殺人抛屍。”

“……”

岑年看了看他去的方向,眨了眨眼,疑惑地問:“小樹林?怎麽我看這方向,像是去君怡飯店的。”

魏衍瞟他一眼,涼涼道:“先給你吃頓好的再殺,這叫斷頭飯,懂不懂?”

岑年笑眯眯地說:“懂。謝謝您了。”

魏衍一腳踩下了油門。

兩人在車水馬龍的路上左穿右拐,堵得水洩不通的晚高峰路段,魏衍竟然也能一路飙車,邊飙車邊還有閑心同岑年聊天。

岑年和魏衍是多年的朋友了。他們的友情與一般人不大相同,他們的對話在旁人聽起來,甚至可能像在吵架。其實他們最初認識,就是因為初中時的一場群架,算是不打不相識。

他和魏衍并不經常能見面,但即使很久不見面,再見面時兩人也能毫無芥蒂地互怼。上輩子到後來,魏衍‘笑面虎’的名聲已經傳遍整個B市了,但他和岑年單獨相處時還是臭着張‘老子全天下最牛逼’的叛逆嘴臉。

插科打诨間,君怡很快到了。

門口的侍者見了他們,躬身說:“魏先生,岑先生,請随我來。”

君怡的布置有些許複古,侍者穿着旗袍,邊上還有人抱着琵琶輕唱粵劇的曲目。

魏衍提前訂了位置,在窗邊的雅座。君怡在市中心的高層,窗邊景色十分不錯,也因此非常難定。

岑年這下倒是有點吃驚了,他打量了魏衍一眼,問:“魏衍,你有備而來啊?”

在路上能直接找到他,還提前訂了君怡的位置。

“是啊,”魏衍看了他一眼,陰陽怪氣道,“要不是有備而來,您岑大少爺檔期那麽滿,怎麽有空賞光?”

岑年幹笑了兩聲。

魏衍還真沒猜錯。岑年給自己安排了太多的事情,傅燃的、李萌萌和李阿姨的、乃至對岑家的報複——而在這麽多事情裏,他好像真沒給魏衍排上個空檔。

不過,也不光是這個。岑年有點走神,他想起了上輩子的最後,他驟然得知要同魏衍訂婚的消息,當時整個人都懵了,他一直到最後都沒能聯系上魏衍,不知魏衍的态度如何。不過,也許魏衍也對此不知情,畢竟……跟那麽多年的朋友結婚?

但無論如何,冷落十年前的魏衍,他的确做得不對。

岑年心裏有些微的愧疚。

魏衍跟岑年這麽多年的交情了,光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魏衍冷哼一聲,指了指他,威脅道:

“這回算了,要是有下回……”

岑年眨眼,很乖地點頭。

兩人在窗邊的雅座坐定,剛坐下沒兩分鐘,侍者便開始上菜。這時已接近九點,很多飯局都臨近尾聲,周圍人并不多。

岑年和魏衍聊着近來的事情。

岑年畢竟來自十年後,許多事情已記不大清了,只得打馬虎眼過去,不過好在,魏衍也并不在意。

“對了,你最近幹什麽呢?怎麽突然搬出岑家了?”

魏衍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也沒什麽,”岑年猶豫片刻,說,“買這房子我沒用岑家的錢——我以後也不打算接着用他們的錢了。首付是……我媽留下的,還借了點貸款。”

魏衍點點頭:“你錢還夠麽?不夠的話,我那兒還有一點。”

“別,心領了。”岑年笑着搖了搖頭,魏衍的‘一點’絕對不會是個小數目。

“對了,你是不是要拍戲來着?”魏衍想起之前聽見的話,“是李延導演的《不寄他年》?”

岑年沉默一陣,搖了搖頭。

他看向窗外,嘆了口氣,嘟囔道:“不拍了,也沒什麽意思。”

魏衍對他的決定沒有任何異議,他甚至沒多問原因,就問了句:

“那你以後怎麽過?”魏衍扯了扯嘴角,開了個玩笑,“靠我養着呗?”

“好啊。”岑年沒有任何障礙地接道,他笑眯眯地說,“我很便宜的,每天打個幾百萬就行了,附贈早晚安服務。”

這話當然是在開玩笑的。岑年大學讀的是金融,雖然是跳級讀完的,但該學的知識一點也沒少學。而且,他又來自十年前,這本身就是個巨大的優勢。他已經購入了一些潛力股,兩年內翻個十倍不成問題。

魏衍在他額頭敲了敲:“你還演上瘾了?行啊,我養你。以後,有我魏衍一口飯吃,就有你岑年一個碗刷。”

“哈哈哈哈哈哈。”

兩人笑了一陣。

“對了,”過了一會兒,魏衍突然想起什麽,拿出一個盒子抛給岑年,“給你。”

岑年接住盒子,看了看,疑惑地問:“求婚戒指?”

“……滾!”

魏衍臭着張臉,就是耳朵有點紅:“之前跟你說過的,我前段時間去歐洲,順便給你挑了塊表。”

岑年打開盒子一看。

魏衍人看着糙,審美眼光卻很過得去。這塊表比他上輩子戴了十年的那塊好看不少,設計簡約大方,表盤上的鑽也不顯得浮誇。

岑年不癡迷于此,對各種表也不了解。所以,他自然也不知道,這是某高奢品牌設計的情侶表中,男士的那一款。

他借着燈光端詳片刻,挺喜歡的,沒怎麽猶豫便戴上了。

扣好表帶,岑年擡起頭,對魏衍真心實意地說了聲:“謝謝。”

他猜測這表不算便宜,但他和魏衍這麽多年的交情,不至于連送個東西都要推拒謙讓。

這個人情欠下了,下回還了就是了。

魏衍黑了大半天的臉色,此時才舒坦了些,兩人舉杯碰了碰,接着喝。

大約半個小時後,岑年打了個酒嗝,說:“我去趟廁所。”

“行。”

岑年有點暈,他酒量其實不大好。

他穿過長長的走廊,往盡頭的洗手間走去。臨近打烊,不知誰把走廊的燈給關了,他好不容易摸到洗手間,先開了水龍頭,低頭往臉上澆了把水。

突然,他察覺了什麽不對。他身邊的人洗完了手卻沒走,一直站在旁邊。

他抹了把臉上的水,往身邊看去。

岑年眯着眼睛,好半晌才把視線聚焦了。

他有點生鏽的大腦開始緩慢轉動,好半天,才從嗓子裏擠出句:“……前輩?”

傅燃笑了笑,‘嗯’了一聲。

他的視線落在岑年手腕上。那裏,幾個小時前還是空着的,此時已經戴上了一塊表。

很不巧,他前幾天才接下了這個品牌的代言。

——那是一對情侶表中的男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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