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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取證

岑年的舞跳得很一般。

他好不容易從回憶中抽離出來, 想要去仔細聽一聽于琳與那位嘉輝娛樂高層的對話,卻發現那兩人離得有些遠。

而且,由于技術不精且疏于鍛煉, 岑年不得不注意着腳下, 努力不踩着傅燃, 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沒過半分鐘, 他額頭就有些冒汗了。

傅燃耐心地帶着他。他們在于琳與于琳舞伴身邊經過了數次, 岑年卻只聽見一些零星的句子——對方有意壓着聲音,根本猜不出意思。

在一個音樂的變奏點, 傅燃手上輕輕用力,岑年沒防備,被他轉着圈帶進了懷裏。

岑年不得不順勢後仰, 而傅燃傾身而下。

岑年一瞬間有些恍惚。

傅燃低頭,認真地注視着他, 與上輩子荒廢的劇院舞臺上、某些零星的畫面重合了。但現在的傅燃明顯要更加年輕,更加生機勃勃,更加——

岑年還沒來得及往下想,就聽見傅燃就着這個姿勢,在他耳邊低聲說:

“我大概聽懂了。”

岑年:“……!”

這一曲結束,于琳與大家道了個別, 說身體不适, 提着裙擺匆匆走了。

“那, ”小小的磁卡在岑年手中打了個轉, 他與傅燃從舞池裏出來, 從側門離開了大廳、打算回傅燃的房間,“于琳現在是?”

“她的時間不多了。”傅燃看了眼于琳離去的方向,言簡意赅道,“這一船幾乎都是願意嘗試她的‘新藥’的人,而剛剛,她意識到出了些意外。”

那個意外就是岑年。

實際上,賓客很多,但大部分都是經過篩選的。不是瘾君子,就是有發展可能的人。然而,很不湊巧,岑年出現了。

他在許多攝像頭上都做了手腳,還利用磁卡進入監控室,拷貝了一些重要視頻與音頻。

而現在,有人動過手腳這件事,被于琳察覺了。

“她把這麽一群人拉到公海上,”岑年低聲說,“倉庫裏就放了好幾噸所謂的‘新藥’,純度很高。”

“嗯。”傅燃點了點頭。

“不過,我在想,”安靜的走廊裏,岑年聽着自己的腳步,小聲問,“她怎麽讓所有人都守口如瓶?”

這一船沒有上千人,也就一兩百個,每個都不是什麽小角色,要是出去舉報一下,豈不是——

聞言,傅燃笑了笑。

他一邊刷着磁卡,打開了房間的門,一邊溫和地道:

“每個人都會來這場晚宴,而這些人或多或少,都會喝些酒。”

岑年猝然睜大眼睛。

——于琳在酒裏放了毒品!

“那,”岑年艱難地道,“那些人,他們……”

“沒事。”傅燃搖了搖頭,“現在宴會上的酒是安全的,我托人處理過了。”

岑年松了口氣。

“應該有這麽個房間,”岑年斟酌着道,“裏面放了些證據,合同。”

“對。”傅燃點頭。

傅燃的房間還維持着他們離開前的樣子,地上零零散散扔着換下來的衣服。

顧晏按了門鈴,在門外說:

“于琳正在定位磁卡、查紅外線記錄。”

岑年打開門,把他放了進來。

“前輩,你剛剛說聽見了于琳他們的談話?”岑年把磁卡随手扔出窗外,說,“事不宜遲,我現在就去那個房間拿最後重要的證據,并且銷毀下載記錄和磁卡歷史軌跡——這樣他們就查不到了,顧晏幫忙報一下警。”

傅燃定定地看着他,搖頭。

岑年:“?”

“顧晏,”傅燃彬彬有禮地說,“你看好岑年,就在這裏呆着。在警察來之前,哪兒也不要去。”

岑年看着傅燃,意識到什麽,眉頭深深蹙了起來。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處理,”他看着傅燃,加重了聲音,說,“不需要你幫忙。”

傅燃卻笑了笑,看着岑年,溫聲說:

“岑年,別任性。”

一邊說着,傅燃推開了房門。

岑年想向前一步,雙手卻被顧晏禁锢住了。

“顧晏,放開我!”

岑年咬牙,開始劇烈地掙紮。但他說到底此時才十八歲,争不過成年男性的力量。

顧晏在他身後愧疚道:

“抱歉。”

“你會出事的!”岑年不可置信地看着傅燃,道,“你瘋了!他們全都認識你,到時候——”

“我不會出事的。”

傅燃沉默片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推門而出。

顧晏報了警。

出海了大半天,他們離岸邊已經很遠了,即使是開直升機,加上定位搜尋的時間,等警察趕到時,也需要好一會兒了。

“顧晏,”岑年低着頭,問,“有沒有水?”

“有。”

顧晏疲憊地抹了把臉,給岑年倒了杯水。

他把水杯遞給岑年。岑年剛接過水杯的同時,顧晏迅速地後退半步。

果然,水杯正迎頭朝他砸來,被顧晏險險避開。

顧晏拍着胸脯,舒了口氣:

“好險,還好我早有準——”

下一秒,他臉色白了白。

岑年擡腿,由于顧晏退的這半步,堅硬的皮鞋前端正好踹在了他裆部。

“……”

岑年抱歉地笑了笑:

“對不起,我也是迫不得已。”

顧晏捂着下身痛苦地蹲下,岑年把手從早已松動的繩索裏掙了出來。

“不至于斷子絕孫,”岑年蹲在他身邊,慢吞吞道,“也就一兩個月不能進行性生活吧,你忍一忍。”

說罷,他一手手刀砍在了顧晏後頸處,顧晏控訴地看了他一眼,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岑年從他口袋裏摸出手機,拖着顧晏的手指,按開了手機的指紋鎖。

他打開微信,給傅燃發消息:

“我是岑年,你在哪個房間?告訴我。”

過了半分鐘,傅燃回複:

“岑年,你知道,我不可能告訴你的。”

“你不說,”岑年按着語音鍵,冷漠地說,“我現在就打電話給于琳,把我做的所有事情都告訴她,順便把這邊的房門打開、歡迎她帶人來做客。”

他沒在開玩笑。

“……”

半分鐘後,傅燃發來一個位置:

“三樓409。”

岑年脫了西裝馬甲,把襯衫挽起來,沿着走廊一路小跑。

警察至少還有一個小時趕到。

他在心裏計算着,于琳也許猜到了動手腳的是那個臉上有道疤的侍者,正在監控室裏找線索。但除了幾個監控攝像頭被岑年弄壞了之外,岑年在取證據時,還給幾個片段替換了假視頻,于琳應該沒這麽容易找到。

如果運氣好,在于琳發現之前,警察就來了。

岑年一邊想着,一邊走安全通道上了三層。

409門口癱着兩個保安,顯然昏迷了。

岑年敲了敲門,給傅燃發微信:“開門。”

很快,門開了。

岑年走進去,關上了門。

那是間很普通的小辦公間,桌面上攤着些文件與合同,一臺電腦擺在桌上。

岑年進門時,傅燃正好在鍵盤上敲下回車鍵,破解了防火牆。然後,他把U盤插上,開始拷貝文件。

看見岑年進來,傅燃把無框眼鏡摘了下來,沉默地看向他。

“岑年,回去吧,”傅燃頓了頓,說,“記錄已經删除了,我把這些文件拷好就過來。”

他似乎想說點什麽責備的話,最終卻什麽也沒說。

岑年卻搖了搖頭。

“前輩,”他固執地看着傅燃,低聲說,“我不需要你的幫忙。”

岑年一邊往電腦的方向走,一邊說:

“我一個人可以解決的,你為什麽非要自作主張?”

岑年想起剛剛的事情,幾乎有些生氣了。

傅燃怔了怔。

電腦屏幕的光印在他瞳孔裏,傅燃沉默片刻,說:

“我只是擔心。

“岑年,”傅燃頓了頓,說,“依賴別人并不是一件可恥的事情。”

岑年沒回答。

他走到電腦前,俯下身,看着傅燃正在拷貝的文件。

突然,他的瞳孔一縮,鼠标停頓。

那是一份合同。

是岑家名下企業的一個競标,在市中心附近的一塊地。那塊地這兩年要拆遷了,由于許多原因,多方勢力都盯上了這塊地,這是一個肉眼可見肥的流油的香饽饽。而上輩子的最後,這塊地最後是被岑家拿下的。

而簽署人是……

馮建國。

上輩子,嘉輝娛樂的驚天醜聞被爆出來時,與嘉輝娛樂高層牽扯不清的這位馮建國先生,也被查出貪污等等許多污點,落馬了。

而就在上輩子于琳的生日宴上,岑年喝下了于琳敬的那杯酒,沒多久就開始犯暈。

再醒來時,是在一個酒店的套房裏。

他被人捆着雙手、用膠布捂着嘴,在床上滿頭大汗地睜開雙眼。

浴室裏有個人在洗澡。

床頭櫃上的手機一陣震動,岑年掙紮着看了一眼。

那手機應該是屬于正在洗澡那人的,別人給他發消息:

“馮總,怎麽樣,這小子還符合您的口味吧?聽您念叨了這麽久。”

“不過,您小心點,別把人搞死了,我跟那邊不好交代。”

“對了,馮總,之前說的……新藥的審核批準,就拜托您了。”

發信人的備注是于琳。

岑年大腦裏轟地一聲。

與此同時,洗手間的水聲停了。

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只在下半身圍着浴巾,笑眯眯地走了出來。

他慢吞吞地看了岑年一眼,說:

“哦,醒了啊。”

他滿臉的皺紋,看年紀,都夠做岑年的父親了。

岑年惶然地瞪大雙眼,發不出聲音。

那人的眼裏透着無法掩飾的、赤裸裸的惡意與欲望,他走過來,把手伸向岑年的領口——

突然,門鈴被人按響了。

馮建國眼裏透出一絲不耐。

門鈴仍在持續地響着,馮建國沒辦法,走到玄關處,對着話筒問:

“誰?”

門外,一個人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

這聲音很低,冷漠地問:

“抱歉,岑年在裏面嗎?”

岑年睜了睜眼睛。

——是傅燃的聲音。

……

記憶回籠。

岑年看着那份掃描合同右下角的‘批準人簽名’,許多事情一下子就串聯了起來。

“原來,”岑年笑了笑,心想,“你們從十八歲就開始算計我了。”

上輩子,他沒打算去宴會,是岑夫人再三交代他去的。

但當時,他無論如何也不願往那方面想,還以為是巧合。

他甚至沒有去深想,原本在競标上不大有優勢的岑家,怎麽突然就争取到了那塊地、并且後來憑借那塊地一飛沖天,把資産翻了個倍。

原來,岑家是賄賂了馮建國。而賄賂品——就是岑年這個人。

除此之外,于琳也從中分了一杯羹。

她作為牽線人,通過這個方式,得到了‘新藥’批準生産的一份支持。

“……”

岑年垂下眼睑。

兩人一時都沒再說話,室內安靜極了,只有電腦運轉時悶悶的聲響。

突然,傅燃站起身,摸了摸他的頭。

岑年一怔,與傅燃對視。

“怎麽了?”岑年問。

傅燃沉默地注視着他,半晌後,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傅燃問:

“拍完《不寄他年》,你打算幹什麽?”

距離文件拷貝完,還有一會兒。反正無事可做,岑年想了想,說:

“不知道,也許會去參加真人秀什麽的,也可能歇息一段時間。”

傅燃點頭。

岑年則在心裏琢磨着事情。

上輩子,除了馮建國這件事之外,岑家還做了很多別的。

包括後來的婚約。和魏衍的婚約,并不僅僅是一個訂婚那麽簡單。岑家是在吸血,要通過他、通過魏衍與岑年多年的關系,要把魏家這顆參天大樹吸個幹淨。

除此之外……

岑年想起了自己的親生父母。

他慢慢眯起眼睛。

拍完《不寄他年》,他也許該思考一下,怎麽向岑家報仇了。

與此同時,文件拷貝完畢的提示音響起。

“走吧。”

傅燃取出U盤,對岑年說。

岑年點了點頭。

他看了眼表,過去了二十分鐘。警察大約還有半個小時能到,到時候——

突然,門口傳來一陣響動。

岑年與傅燃俱是一愣。

傅燃皺了皺眉,看向門外。

門打開了,燈光從走廊裏斜斜地透進來。

于琳穿着晚禮服,倚着門框,笑着看向兩人:

“岑先生,傅先生,玩兒的還開心嗎?”

她的視線落在岑年身上,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惡意。

“這本來是場開心的宴會,”她慢吞吞地說,“可惜,混進來了一只小老鼠。”

“開心的宴會?”

岑年笑了笑,說,“開心的吸毒現場吧。”

于琳臉色一變。

不過,她很快又笑了起來。她打了個響指,整個走廊和房間的燈都亮了起來。她身後站着十幾個保镖,一個人恭恭敬敬地把一個事物雙手捧給她。

——是一把手槍。

那手槍在于琳手裏轉了個圈,她笑了起來,說:

“現在,讓我們來解決一下這只小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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