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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鑰匙

“傅燃、岑年, 你們認不認識一個女明星——”顧晏推開門,一條腿邁到一半。

他睜着眼睛,看了看兩人的眼神, 又被傅燃眼中顯而易見的不悅凍了凍。身體比大腦的反應更快, 他猛地一個急剎車掉頭:

“抱歉抱歉, 你們繼續。”

傅燃:“……”

“前輩,”岑年注視着傅燃,問,“你其實?”

陽光正好,天空如水洗過一般, 夏末的風吹起白色的窗簾, 岑年安靜地看着他。

傅燃‘嗯’了一聲。

傅燃仔仔細細地看着岑年, 連一絲細節都不願錯過。

少年微微偏頭, 疑惑又好笑地打量他,眼睫墜着陽光, 看向傅燃的眼神帶着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親昵與信賴。

“前輩?”岑年笑了笑,“有這麽難以啓齒嗎?”

他看着傅燃緊張, 連自己也緊張了起來。

大病初愈, 腦子還不是很清明。但岑年直覺, 傅燃是要講什麽重要的事情, 甚至重要到可能會影響兩人的關系。

他坐正了些, 整理好病號服的衣領,認認真真地看着傅燃。

“……”

傅燃的手攥緊了些。

說出真相後,岑年可能再也不會這麽看他。

但他不可能騙岑年一輩子。

既然總有一天,真相會被公之于衆,與其被動地提心吊膽、日日擔驚受怕,不如讓他自己來 。

“我其實,”傅燃頓了頓,低聲說,“從很久以前,就——”

“年哥!”

方莉莉推門進來:“吃飯了嗎?我給你買了點……”

“噓!”

她身後伸出一只手,拉住她的衣角。顧晏在她身後急匆匆地叮囑道:“別別別——哎呀,抱歉,你們繼續。”

他對岑年和傅燃笑了笑,把方莉莉扯出去,帶上了門。

傅燃:“……”

岑年扶額。

兩人對視片刻。

“應該不會再有人來了。”岑年小聲說。

“嗯,”傅燃溫和地注視着他,“岑年,我其實——”

“傅燃,岑年!”

李延推開門,大聲說:“你倆昨天幹什麽去了,把自己搞的——”

岑年:“……”

傅燃:“……”

傅燃微笑着站起來,身後釋放出了如有實體的殺氣。

“前輩。”岑年有點想笑,拉住他,“不至于、不至于,等會兒再說就是了。”

李延看着兩人這樣子,愣了愣,他深深地看了傅燃一眼,問:“抱歉,傅燃在告白?”

傅燃:“…………”

傅燃嘴角的笑容僵住。

岑年:“?”

岑年一臉茫然。

李延打量着岑年的表情,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連忙說:

“抱歉,原來傅燃還沒說啊——岑年,你能不能假裝什麽都沒聽到?”

岑年:“……?”

李延關上門,退了出去。

告白?

岑年若有所思地咀嚼着這個詞。

“前輩要告白?”他笑了笑,随意地問,“和誰?”

傅燃定定地看岑年。

他想起一件事。

此時在醫院,如果他在現在就把真相說出口,說不定出了這醫院之後,岑年就不會再見他。

傅燃在心裏撥起了小算盤。

如果換個時間與地點,說不定——

“對不起,走神了,”傅燃這麽想着,沒聽見岑年剛剛的話。他定了定神,看向岑年,“怎麽了?”

岑年仰着頭,看他。

細碎的陽光落在他眼睫上,他思索片刻,笑了笑,一本正經地問傅燃:

“前輩,你喜歡我嗎?”

“當然——”

傅燃下意識地回答。說完這句話,他才意識到岑年問了個什麽,立刻渾身都僵住了。

他咳了咳,低聲問:

“抱歉,岑年,你剛剛說什麽?”

岑年借着夏末的陽光,細細地打量着傅燃。

他不是傻子。

傅燃看他的眼神,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能猜出個大概。起因經過難以考證,但結果卻如此顯而易見。

——傅燃喜歡他。

得出這個結論的時候,岑年也不知心裏是個什麽滋味。

雀躍當然是有的,但複雜與茫然似乎更多一點。

岑年清楚地發現,當他靠近時,傅燃的心跳會加快一個頻率;與他對視時,傅燃會不由自主地緊張;甚至,傅燃許多異常的舉動、與性格不符的舉動,全都與他有關。

“我換個說法,”岑年想了想,從病床上半跪起來,“前輩,你靠過來些。”

傅燃向前了半步。

“手。”岑年對傅燃攤手。

傅燃聽話地伸手、讓岑年握住了手腕。

岑年一手輕輕握着傅燃的手腕,他低聲說:

“失禮了。”

說完這句,他扯了扯傅燃的領子,讓他低下頭來,在傅燃的唇邊輕輕一吻。

傅燃一怔,呼吸滞了滞。

與此同時,岑年手中碰到的,傅燃的脈搏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岑年:“……”

傅燃:“……”

岑年攤了攤手。

“岑年。”

傅燃難言地注視着他,想說點什麽,卻又覺得無論說什麽,都像是欲蓋彌彰。

岑年眨了眨眼。

他嘴角微微翹着,些微無法掩蓋的笑意流露出來。他看着傅燃,篤定了傅燃不會承認,有種心機得逞後的得意。

傅燃沉默。

說實話,他原本的确是打算如岑年所想、不承認的。

這實在不是個合适的時機。真相還沒能說出口,岑年問這話時也并不是個正經的樣子、只是想取笑他。

但是——

傅燃看着岑年的笑容,晃了晃神。像是一陣風吹開了掩在身上的凍土,那他原本以為還能壓抑住的念頭突然破土而出、瘋狂生長。

“岑年,我承認,我喜歡你。”

傅燃低聲說。

這回輪到岑年愣住了。

岑年臉上的笑意僵住,他啞口無言地看這傅燃。

兩人沉默地對視。

傅燃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他簡直有些懊惱,不知道剛剛自己究竟是為什麽。

半晌後,傅燃先移開視線,把岑年按回床上,給他壓了壓被角,溫聲說:

“岑年,你不必急着給我一個答複。”

“如果你願意,我們明天就可以登記結婚——”他頓了頓,說,“但如果你不願意,出了這扇門,我們還是普通的前輩與後輩,不會有任何改變。”

傅燃溫柔地注視着岑年,接着說:

“想睡一會兒嗎?還是吃點東西。”

岑年覺得大腦混亂極了。

他沒想到傅燃承認地如此幹脆。

他下意識地逃避起來,拉高被子掩住口鼻,說:“我再睡一會兒吧。”

“好。”傅燃點頭。

他站起來,把遮光窗簾拉了起來,又把岑年的床靠背降了下去。

“粥的保溫壺放在旁邊了,”傅燃叮囑道,“兩個小時內都是溫的,要是你起來的時候已經涼了,就別喝,我會拿新的來。”

岑年低低地‘嗯’了一聲。

他閉上眼睛。

傅燃又站了一會兒,起身,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下一秒,岑年睜開眼睛。

他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從被窩裏爬了出來。

“這怎麽可能睡得着呢?!”岑年心想。

他一頭霧水地坐在床上,想了老半天。

幾分鐘後,他放棄了。岑年拿起保溫壺,打開。

這麽一拿起來,他才發現,保溫壺旁邊還放着個什麽東西。

——是一把鑰匙。

這把鑰匙他有印象,是傅燃家祖宅的鑰匙,一共只有兩把。以前是傅燃的爺爺和奶奶各自保管一把,當他爺爺奶奶都去世後,兩把鑰匙都到了岑年手裏。

岑年:“……?”

鑰匙的旁邊,還貼了張小便箋,是傅燃的字跡。瘦金體,寫得很好看,便箋上只有一句話:“不喜歡就扔了。”

這句話的旁邊,畫了個小箭頭,箭頭指向窗邊的垃圾桶。

岑年:“…………”

半個小時後。

岑年瞪着天花板,第十二次試圖入睡失敗。

說句實話,被喜歡的人告白,本來該是件很高興的事情。但那份甜蜜卻很沉重,沉甸甸地壓在心髒上方,本該雀躍的心髒卻無論如何也飄不起來。

傅燃究竟是不是重生的?

如果是,為什麽在一次次的試探後,他卻都表現的十分合理。

如果不是——他為什麽喜歡我?

按照上輩子的走向,傅燃這時候,本來是不該喜歡他的。

但這也并非無跡可尋。重生後,岑年查了很多相關的書籍,一切都不合理也許都只是蝴蝶效應。

比如,上輩子《不寄他年》出國拍戲的時間沒有提前,岑年沒有在Y國撞上出差的魏衍、而上輩子魏衍也一直沒有同他告白。

“我從睜開眼時起,就一直在做與上輩子不同的決定。”岑年自言自語道。

他拿出一張紙,在中間劃了一道線。

左邊,他記錄下了自己做出的、與上輩子不同的決定。

“拖延廣告拍攝的進度、防止劇組被廣告牌砸中而遭遇不測;改變與傅燃相處時的态度;從岑家搬出來……”

而右邊,他則寫下了這輩子不同于上輩子的種種走向。

“傅燃主動接下了《不寄他年》;被污蔑潛規則與吸毒事件;魏衍告白……”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岑年把左邊與右邊對照起來看,感覺按照‘蝴蝶效應’的解釋,完全行得通,且有跡可循。

也許是當局者迷。

岑年一邊給手機充上電,一邊陷入了沉思。

如果是旁觀者來看,說不定很快就能判斷出真相。但是,岑年自己身處其中,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找不到能夠說服自己的那個證據。

“他究竟……”

岑年喃喃道。

他嘆了口氣,随手捋了捋頭發,幹脆閉上了眼睛。

這回他睡着了。

嘉輝娛樂倒臺了。

這個消息突然極了,一夜之間,熱搜前五有三條與此有關。

先是嘉輝一姐于琳吸毒、販毒的證據曝光,然後,又牽扯了國內的某家知名制藥廠、還有某位官員。這麽一個帶一個,藏着人們眼皮子底下的黑暗一連串曝光了出來,成為了國內群衆整整一個月內茶餘飯後的談資。

後續的事情,岑年沒有關注。

在醫院躺了兩天後,他回歸了劇組,把在Y國剩下的戲給拍完了。然後,全劇組回國,拍完了接下來的戲,《不寄他年》就算是殺青了。

這期間,岑年總是下意識地避着傅燃。

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麽。但每次見到傅燃時,他都心情混亂極了。雖然兩人都心照不宣、對告白的事情絕口不提,但岑年仍然不知要如何面對傅燃。

他性格裏其實是有善于逃避的成分所在,每次當遇到不知如何處理的事情時,就會下意識地拒絕面對。

不過,這麽一兩次下來,傅燃似乎又誤會了什麽。

之前,傅燃時不時還來找岑年一下、說兩句話,到後來也識趣地不來了。

就在這種古怪的氛圍中,《不寄他年》殺青。

殺青宴上傅燃沒來。他似乎有別的通告,拍完最後一場,就坐飛機走了。

岑年一個人拖着行李,回了闊別兩個月的家。

“我回來了。”

他打開燈,象征性地說。

說完,岑年自己反倒笑了起來。

本來就沒住幾天,也沒什麽感情。連家具什麽的,都還是新的。

岑年把沙發上鋪着的防塵布揭開,躺進沙發裏,開始放空大腦、玩手機。

玩了幾局之後,手機助手突然提醒他,存儲空間不足。

“存儲空間不足?”岑年愣了愣,“這手機才買沒多久呢。”

他退出游戲,想删點不常用的軟件。他删掉了幾個不常用的,然後,手指按着一個匿名聊天app,正要把它拖進卸載框裏。

突然,岑年的手指頓了頓。

不知出于什麽心理,岑年松了手。他點進了那個名叫‘talk’的聊天app。

上一次登錄還是半個月前。頁面上先是彈出了一個更新提示窗口,岑年選擇了‘暫不更新’,然後,看見了自己的聊天列表。

……嗯,空無一人。

本來應該是有個叫‘FI’的人的。

“上次好像把他拉黑了啊。”岑年嘟囔道。

當時也是沖動,此刻一回想,岑年又有些不好意思了起來。

人家也是好心好意的,莫名其妙就被拉黑,的确有點不禮貌吧?

岑年大腦裏勾勒出一個相貌普通、成熟穩重的中年單身男性形象。

看他說話的方式,就像是那種三十來歲的程序員,每天也不怎麽跟人說話,但說話的時候總能切中要點、一針見血。有啤酒肚,最喜歡的事情是寫代碼,每天都在吃外賣,周末會去中醫那裏抓一點治療禿頂的中藥……

“噗。”岑年一時沒忍住,被自己想象出來的形象逗樂了。

笑過之後,岑年沉默了下來。

——當局者迷。

不知怎麽,他又想起了這四個字。

當局者迷的下一句是……

“旁觀者清。”

岑年喃喃道。

他猶豫了片刻,把‘FI’從黑名單裏拖了出來,打字:

“叔,上次很抱歉,我一時沖動。”

接近晚上十一點了,岑年猜測對方也不在線。他也沒等着回複,而是接着打字道:

“其實,我有件事想問你。你記得我上次說的A與B嗎?”

“他跟我告白了。我不知道自己要怎麽面對——或者說,我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但是……”

出乎意料的,半分鐘後,手機震了震。

——‘FI’大叔回複他了。

“我建議你與他認真地談一談。”對方客觀地建議道,“你是成年人——如果我沒猜錯,你應該是成年人吧?”

“是的。”岑年回答。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對方又說。

岑年陷入了沉思。

“你說的對。謝謝。”

說完這句,他就退出了app。

手機設置了權限,退出app後就不再接受消息提示。所以,岑年沒有發現,在他退出後,‘FI’又發來了一條消息。

“他的告白,讓你覺得很不适嗎?”

這句話孤零零地挂在對話框裏,沒有人回答。

機場。

“燃哥,登機了。”

傅燃應了聲好,又看了一眼手機。

很安靜,那句話還挂在‘talk’的聊天框裏。

是沒看見、不想回答,還是默認?

傅燃沉默。

片刻後,他搖了搖頭,按下了關機鍵。

岑年抱着手機,又想了想。

的确,逃避不能解決問題。既然是成年人,就該用成年人的方式。

可是……

以什麽借口?

岑年望着天花板。

他的鑰匙扣裏,悄悄地串上了傅燃家祖宅的那把舊鑰匙。他想,為了防止搞丢,先串起來,下次見到傅燃時還給他。

但是,每一次見到傅燃,他卻又想拖延到下下次,就這麽到了現在。

岑年想了想,突然靈光一閃。

他打開微信,給傅燃發消息:

“前輩,你之前答應過,會和我一起去游樂場——你還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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