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熙為明
其實夏熙以往走路的時候,不管路有多窄,不管迎面有多少人,都不會側身相讓,但是就像盲人夜晚要提燈而行一樣,那盞燈不是為自己照明,而是為了不讓別人碰到他。此番側身便是出于這個原因,但系統提示音又讓他頓住了身形。
“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等在拍片室外頭的蔣戰威第一時間迎上前扶住夏熙的肩膀,語氣就差沒把夏熙當作一碰就碎的小娃娃了,恨不得将他時刻捧在手心裏。
走廊本就是人來人往的地方,受路過護士和其他醫患的足音幹擾,夏熙聽對面那行人的腳步聲像是有很多個,其實統共不過三人,并且就在蔣戰威和他說話的功夫,已從旁邊低調又迅速地錯身而過。
夏熙不由微皺起眉,沒有回複系統究竟是否鎖定。能夠出乎意外地把攻略對象湊齊固然很好,可他看不到對方是圓是方,不免有些猶豫。就在這時,感覺到剛走過去的那三人又在不遠處的拐角停了下來,位于最後面的那個低聲用不太熟練的辰光語問護士思明先生的病房在哪。
“這裏是二樓,所有病房都在三樓,”護士盡職的答:“沿着樓梯上去,左手邊第二間就是。”
而夏熙則在聽到思明二字時一下子愣住了。
甚至無意識的睜大了眼睛,眸底透着說不出的驚訝激動等其它情緒,明明是微弱模糊又遙遠的聲音卻在耳中發出尖嘯,如同耳膜被尖針刺到。
因為這兩個字讓他瞬間想到了他的哥哥夏琛。
夏琛和夏熙的名字均是生母宋音取的,并非生父夏毅天。宋音出身于傳統的書香門第,給兩個兒子的取名均來源古詩詞,且頗有意蘊。一個是‘大義如懷琛’中的琛,一個是‘熙熙皆明也’中的熙。其中包含了對長子的期許和對幼子的疼寵,——希望長子能成就大義大業,幼子則一生安樂光明。
既然熙為明也,因此夏熙在三歲之前還曾經有個比較土的小名叫明明。他小時候和生母一樣身體很差,着個涼就能燒到差點沒命,聽人說賤名好養活,宋音才又急病亂投醫的加了這個小名。直到後來身體漸漸變好,便沒人叫了,再後來,生母因病過逝,這個小名更變得無人知曉,——當然除了夏琛。
夏琛比夏熙長了足足九歲,幾乎是親手把弟弟帶大的。夏毅天并不是個負責任的父親,有段時間紅顏知己都借住到了後院,還有段時間生意出現問題,整日被讨債人追到家裏要錢,而宋音又體弱多病,夏琛唯恐仆人照顧不周,有時候甚至連上學都帶着弟弟,不舍得讓別人有機會傷害他一點,也不放心真正把他交給任何人。
因此夏琛的社團同學經常能看到跟着他的小尾巴,嫩嘟嘟的模樣特別惹人喜歡,尤其是那些暗戀夏琛的女同學們,一見夏熙就圍過來給他零食吃,還誇他好漂亮。
六歲的夏熙已經擁有了和長大後一樣的臭脾氣,嬌氣又高傲,板着一張小臉誰都不給面子。但心裏還是忍不住有些臭美,在晚上臨睡前帶着點小得意對夏琛道:“哥哥,他們都說我長得漂亮。”
夏琛摟着懷裏的弟弟,低頭打量着他稚嫩卻精致的眉眼,目光竟帶着說不出的深遠和專注。夏熙不解的眨眨眼,直到過了許久,才聽夏琛喚着他的小名道:“明明,你本來就是最漂亮的,這世上誰都不會比你長得好看,不用別人說我也知道。”
夏熙卻因為老半天才等到回答而有些不高興,甚至覺得夏琛是在敷衍他,嘟起唇悶聲悶氣的問了句:“為什麽我本來就是?”
夏琛親親他的額頭,一字一句說:“因為你是我最愛的弟弟。”
直到夏熙長大了,夏琛依舊會在私底下疼愛的叫他小名,可惜等他留學回來後一切都變了,對方不知道什麽時候暗中加入了聯盟軍團,毫無留戀的跟夏家斷絕了所有關系。
夏熙不想去理解什麽帝國統一的理想,只知道自己失去了從小疼他的哥哥。還記得他連夜追去車站,夏琛狠着心對他說:“我不會再聯系你,因為我不想連累你,但如果你出了什麽事,可以去H市江斯路521號找宋思明,——那是我現在用的化名。”
轉眼那麽多年過去了,夏熙卻時刻都記着宋思明這個名字,并且不曾告訴過第二個人。
宋是他們母親的姓,而他的小名是明明。既為思明,那他能不能設想着,哥哥也是在時刻想着他的?
夏熙突然覺得胸口又有些發悶,下意識擡手将其按住。旁邊的蔣戰威已經着急到不行了:“小熙,到底哪裏難受?我帶你去找醫生……”
“我沒事,”夏熙忙搖頭,還努力沖蔣戰威露出一個淺笑來,輕聲說:“只是覺得有點口喝,想喝杯熱咖啡,你可以幫我買嗎?”
自從失明後,夏熙身上的氣質便平添了幾分脆弱,此刻這幅小心詢問的模樣更是讓蔣戰威心軟到又酸又疼。對着這樣的夏熙,他只有滿腔的溺愛,寶貝都來不及,哪舍得說不字,立刻便同意了。
偏生這時候給夏熙拍片的醫生提早出來了,說是要病人家屬進去,探讨一下剛才的拍片結果。
大概是有什麽消息不方便病人知道,以免使他失去恢複的信心,何況失明的病人也看不見拍出來的片子,所以只叫了家屬。蔣戰威也想到了這兩點,臉色不由多了幾分沉重,然後哄夏熙道:“小熙,你坐在椅子上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就出來,——讓嚴真去給你買咖啡好不好?”
夏熙點頭,“好。”
嚴真是蔣戰威的副官,而蔣戰威這次出來的比較匆忙,只帶了一個副官和兩名衛兵,其中一名衛兵和司機等在樓外,另一名和嚴真陪在跟前。于是臨進門前蔣戰威又不放心的改了口,讓衛兵去買咖啡,嚴真守着夏熙。
這一耽擱,夏熙錯過了向系統否認鎖定攻略對象的時間,系統已經在五分鐘後選擇了默認:“叮——,宿主無應答,系統默認鎖定,并将其設置為目标E。請問宿主是否要現在讀取目标E的基本信息?”
而蔣戰威是相信嚴真的忠心才更改的安排,卻不知忠心過了頭會有什麽樣的反作用。嚴真在蔣戰威還不是元帥時就跟着他了,看着他一步步從不受待見的庶子而取代嫡長子成為繼承人,也看着他怎樣在老州長死後生生殺出一條新路,在他心裏蔣戰威無往不利骁悍英勇,卻遇見夏熙後就變了樣,有了不該有的弱點。他雖然不敢把心裏對夏熙的排斥表露出一絲一毫,但對夏熙絕不會像對自家元帥那樣用心。
夏熙也早看出這一點,随即便跟他說要獨自一個人上廁所。而廁所就在前方五米左右的拐角處,嚴真便眼也不眨的任由夏熙去了,只管将全部心神都放在身前的門內,時刻警惕着裏面是否有異動,好第一時間沖進去保護他們元帥。
卻不知夏熙沿着牆步入拐角之後,便轉身去了旁邊的樓梯間。
他在上樓的時候就默數過了,每層的臺階都是24個,那麽只要踏過24個臺階,就能到達三樓。夏熙的步子突然變得特別快和穩,而且輕到微不可聞,想見夏琛的心情一時間蓋過了一切,甚至顧不得去深入思考。
——我只要在門口聽一下,聽一下是不是哥哥的聲音就好了。夏熙左半邊的大腦這樣告訴自己,右半邊的大腦則冷靜的對系統道:“現在不讀取,接下來的十分鐘內沒有我的允許不要出聲。”
因為他已快走到左手邊第二間門前,整個三樓非常安靜,走廊上似乎沒有一個人。夏熙随即将耳邊貼在牆上,試圖聽裏面的說話聲。
隔着牆壁,當真有話音隐隐約約從裏面傳來,是一句純正的辰光語,甚至比夏熙說的還标準,但不是夏琛的聲音。而且聲音像是滲了寒冰一樣,讓人不自覺地感到毛骨悚然,——盡管他的語調明明泛着奇異又慢條斯理的溫柔。
“……放心吧,那份文件會在三日內幫你拿回來,所有接觸過文件的人都會做的像意外死亡,——毀滅一切可能存在的活口。”
夏熙心裏莫名一沉,摒住了呼吸繼續聽着屋內傳來的模糊聲音,似乎有另一人在發問:“真的可以全做的像意外死亡?”
那個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聲音再度傳來,還發出一聲低沉又有魅力的輕笑,“如果您願意再加錢的話,我們還有各種死亡方式可以量身定制,比如我們的一組擅長近身格殺,二組喜歡用刀,三組精于下毒和用藥,四組則是槍,哦,還有個五組,——裏面全是會咬人的狼狗。”
聽到狼狗兩字時,夏熙的呼吸不由亂了一拍,與此同時,屋內突然傳來一聲輕喝:“誰在外面?!”
話還沒落音的下一秒,說話者就打開門閃身而出。對方速度實在太快,夏熙根本沒時間閃躲,只來得及後退一步,反而重心不穩的摔倒在地。
這一跤竟摔的異常疼,全身像被剝皮抽骨一般,甚至疼到讓夏熙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微的痛呼。道出口後才察覺不對,——他的聲音怎麽變成軟萌的小奶音了?!
夏熙登時一驚,随即努力伸出手撐着地面,試圖直起身來,卻發現自己的手似乎也變小了。兩只手交握着摸了一下,只覺得觸感軟到不像話,而且肉嘟嘟的,骨節處甚至還有幾個可愛的小窩窩。
于是待佐藤隆川出來後,看到的便是一個頂多三四歲大的小娃娃跌倒在地上。睜着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眸中還含着小動物般濕漉漉的水色,帶着嬰兒肥的小臉粉嫩到仿佛吹彈即破,微張着形狀可愛的嘴巴,愣愣地望着他。
可細看會發現,那雙眼是盲的,根本看不見任何人,卻似能将人的心融化,也讓佐藤隆川突然想起自己兒時記憶中僅存過的那一丁點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