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夏熙随即便道:“他不是閑人, 他是我的私人保镖。”
于是夏熙今日帶着新上任的私人保镖以及幼兒識字卡一起出了門, 乘車前往城北的機械廠。
狼類都是夜行動物, 黑暗才能讓他們感覺安全,夏熙本來還擔心段君翔路上會不會産生什麽焦躁不安等情緒,卻不料對方老老實實地和他一起坐在汽車後座, 從都到尾都非常聽話。
只要待在夏熙身邊,不管去哪段君翔都會聽話,如同安順的小狼狗。而識字卡片是夏熙之前讓拾玉為段君翔找的那位寫字老師拿來的, 可惜段君翔武力值滿點體力值超凡, 卻對讀書沒有一絲興趣,根本不願意認字, 更別說寫了。
車窗外的樹影在夏風中晃動, 葉子在太陽的照耀下綠得發亮,沿途的路邊還開滿了黃色和白色的小花, 夏熙靜靜望向窗外, 段君翔則靜靜地看他。于是夏熙一轉頭, 便對上了段君翔随着一路前行的樹影而明明暗暗的眼眸。
眸底的神色實在太過專注, 仿佛在看這世間最重要的存在一般,讓夏熙心頭微微一動。夏熙自認為自己并不是個好人,也不在意別人的評價和看法, 可如今出現了個像小狗般眼巴巴跟着他的人,莫名就沒辦法對他硬下心來。而段君翔略顯緊繃的坐姿還是暴露了他對白日出行的不适, 夏熙便安撫性地握住了他放于身側的手,并開口道:“你看外面的花全開了, 好不好看?”
段君翔意外地做出了回答,嗓音生澀又吃力:“好,看。”
可他一雙眸子依舊望着夏熙,根本沒朝車窗外瞧過一眼,完全不知道他是在說夏熙還是在說花。
兩人相貼的雙手漸漸升溫,散發出讓人安心的暖意。段君翔的手幹燥粗粝,大出夏熙很多,掌心的紋路也不像夏熙這樣繁複,而是清晰分明。傳說掌紋代表了人的性格和命運,掌紋越分明的人越簡單純粹,但這亂世容不得人簡單純粹,夏熙希望段君翔能目達耳通,也能福慧兼有。
“這個字就是花,”夏熙随即拿起識字卡片,依次指着上面的字教導說:“這些則是花的顏色,有外面正開着的黃和白,還有我喜歡的藍和紅。”
段君翔的目光雖然轉向了卡片,卻僅在字上停留半秒就移開了,顯然對此興趣缺缺。而幼兒版識字卡難免帶有童趣,比如每頁的頁角都印了朵小紅花,段君翔将目光從字上移開後,便落在那朵鮮豔的小紅花上,竟磕磕絆絆地道:“熙、熙,喜歡、的,紅、花。”
夏熙立即擡手摸摸他的頭,對他的主動開口表示鼓勵,“對,君翔好棒。”
段君翔的眼睛頓時亮了亮,因一句誇贊就得到了滿足。夏熙發現他對圖片的興趣和認知要比對文字多,那麽換成先教他畫圖,再從圖形演化成具體文字的教學方式應該會有效。便拿了紙和筆,将筆塞到段君翔手裏,捉着他的手開始畫圖。
幾筆就勾勒出一棟簡易的房子,又添了些花草樹木,一個可愛的小院躍然紙上,還邊講解邊在每件物體旁标注上字,然後放開他的手,讓他自己去畫。
段君翔剛開始還有些反應不過來,先看了看夏熙,再對着紙愣了愣,才猶豫着動筆。下筆之後卻越畫越流利,也讓夏熙越來越驚訝,——只見對方新畫的這幅竟和他方才畫的那幅幾乎一樣,包括上面的字跡,都如同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那般。
只是段君翔又額外加了很多小紅花,甚至連畫紙的邊角也不肯放過,直到整張紙不剩一點空隙。繼而擡起頭,一眨不眨地看向夏熙,眼神含着認真和期待,似乎想要得到他的贊許。
從沒有人引領或陪伴他做過這樣的小事,一個小小的鼓勵對他來說都那麽重要。夏熙心裏有些發澀,同時發自內心地誇獎道:“畫得好厲害!”甚至沖他露出笑容:“很漂亮,我很喜歡!”
“叮——,目标D段君翔的好感度增加4點,總好感度為70。”
“叮——,目标D段君翔的忠犬值增加4點,總忠犬值為26。”
段君翔的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但夏熙能從他發亮的眼睛裏看出他的開心。于是夏熙趁着目的地還沒到又唰唰唰地畫了好幾張圖,每張都标注了很多字,作為段君翔今天的習字任務。
穿過城中一路向北便能遠遠看到寬闊的江面,駛過橋就是城北區域了。
不過是一江之隔,卻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相比于城南,這裏完全稱得上是郊野。越往前越看不到人煙,半圈都是連綿的小山嶺,高度大多三百米左右,還夾雜着些僅有幾十米高的山坡。拐彎向右一路直走,卻能在一片片被削平的坡上見到一群建築。
準确地說是建築的雛形。機械廠的改建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中,并按照原計劃順利邁入後期階段。從外面看上去不足為奇,但若能深入其中,會讓人驚訝不已。
因為夏熙接手這座荒廢的機械廠并不是要制造機械,而是發現了可開采的能源。
能源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不管車輛武器還是機械都與它密不可分。夏熙很早就組建了勘察團隊,大膽啓用了一批留學歸來的科研新人,采取的是辰光帝國尚未用過的新式開采法,建了很多探邊井。原理其實非常簡單,就是讓地殼下的能源從儲層流入井底,再從井底驅動到井口,但實施起來的每一步都必須因地制宜和精細研究。
做研究在任何時候都是極燒錢的事,想把理論轉化為實踐,不只需要人才和技術,更需要充足的財力。夏熙雖然有錢,可如今僅前期投入就燒掉了四百萬銀元,将來要用錢的地方更多,再有錢也有周轉不開的時候。而獲得資金的方法有兩種:去銀行或錢莊借貸,以及尋找合作人。
大額借貸并不容易,但尋找合夥人更難。不僅要分割出管理權和利潤,還要提防合夥人出現什麽問題,否則風險和損失難以計量。夏熙至今只有兩個可信的合夥人,一個是與他合開宏業影片和酒莊的發小劉啓行,另一個就是幫他注資這座機械廠的、當年在格蘭帝國留學時認識的同學安格斯。
夏熙交友很挑,朋友寥寥可數,這兩人就是其中之二,盡管性子都不太着調。劉啓行還好一點,只會在私底下吊兒郎當,在外人面前尚且正經,安格斯卻不管什麽時候都像個不務正業的風流纨绔。
但他是真心實意把夏熙當作最重的朋友。比如這次機械廠的合作,安格斯完全沒問要生産什麽或者他能分得幾成利潤,只問夏熙需要多少資金,甚至放心的不做任何幹涉,直到今日才以合資人的身份趕來勘察。
這位安公子和佐藤隆川一樣是兩個帝國的混血,只不過情況與之相反。他生父曾是舊政府的官商,生母則出身自格蘭帝國的中下層貴族,父母意外早逝後,家中長姐以不亞于男人的魄力撐起了家裏的生意,并在舅舅派人來找時,果斷地讓弟弟離開封建落後的辰光帝國而投奔開放發達的格蘭帝國,将生意也一點點遷了過去。
安格斯的外貌偏向于生母,很有格蘭帝國的特征,白皙英俊,五官深邃且突出,并有一雙湛藍色的眼珠。臉上常常挂着壞笑,連兩道濃眉似乎也帶着笑意,浮現出彎彎的漣漪和風流不羁,甚至在見到夏熙後笑到見牙不見眼的地步,跑過來便對着夏熙的臉親上去。
夏熙早有防備,擡手拿起手下剛給的工程圖往臉側一擋,安格斯親的這一口結結實實印在了圖紙上。這還不是最糟的,跟在夏熙身後的段君翔于同一時間一躍而起,以快到讓人看不清的速度僅用單手就将他牢牢制住。
安格斯那邊的保镖也跟着動了,幸好夏熙及時讓段君翔松了手。安格斯表面上依舊在笑,心裏卻對段君翔生出一絲敵意,但眼前最重要的還是久日未見的摯友,于是不死心地繼續往夏熙身邊蹭,身為一個大男人卻學小姑娘撒嬌,言辭更是極不着調:“那麽久沒見了都不給我一個愛的抱抱,你說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安格斯這幾年在格蘭帝國交了一大堆狐朋狗友,但這都不能替代夏熙給他的安心和愉悅感。夏熙不像別的富家子弟那般時刻都要壓人一頭,卻有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霸氣無意識地震懾着別人,并自然地讓人産生信任。
安格斯就非常信任夏熙,他也沒有信錯。
夏熙帶着安格斯一行人一起上了連接鑽井設備上的升降機,雖然還只有骨架而沒有完善,但升降功能齊全,可以落到很深,也可以升至很高。升起來後,一個又一個能源井便呈現在眼前,直到視野涵蓋整片開采區。升降機随後緩慢地停了下來,他們踏上一個臨時平臺,頭頂是一片藍天,腳下則是萬丈深淵。山嶺間的風盤旋而上,吹得人臉頰滾燙,仿佛要把人卷走吹散,消湮于天地,卻讓人內心湧出更多的激越和昂揚。
安格斯沒想過會有這麽大的驚喜,可他能想到開采成功後的暴利。除了賺錢外,夏熙還另有個重要打算,就是通過安格斯的渠道幫蔣戰威換取格蘭帝國的先進武器。
考察結束再開完會已是下午四點半,夏熙轉而又趕去宏業。劉啓行那邊也剛開完會,手下人陸陸續續離開,屋內一點點靜下來,整個會議室只剩他和整理文件的秘書,直到夏熙進門後,将這份安靜重新打破,——劉啓行和夏熙就着眼前的文件又開起了兩人小會。
硬跟過來的安格斯頓時有些無聊,擡頭望望窗外,又望了望安安靜靜待在角落裏畫圖的段君翔,忍不住扭了扭身子,将屁股下的轉椅扭出一道有些刺耳的噪音。
若只有這一道就罷,他竟沒到十分鐘又扭了一下,簡直像個故意吸引大人注意的欠揍的熊孩子。
夏熙擡腕看了下表,然後擡起頭,微微朝安格斯的方向轉了點脖子。幅度小到頂多只有十幾度,從安格斯的位置看去,就像是順便用眼尾掃了他一下,連正眼都懶得施予。
但就是這一下,把安格斯立即掃老實了,默默低下腦袋,轉而拿起刀去削果盤裏的蘋果。劉啓行跟夏熙讨論完後,秘書又盡職地向夏熙彙報起了最近替他收到的書面和電話邀約。
那些邀請無非是些商業間的來往,而且大多都層次太淺,很多高不成低不就的中型企業沒有成熟的項目又找不準定位,夏熙通通不感興趣。秘書很認真地繼續報告:“還有一個叫陳子臻的上将找你,留下了聯系電話……”
夏熙心裏一動,道:“把他的聯系電話給我。”
安格斯那邊終于削出了一個坑坑窪窪慘不忍睹的蘋果,還巴巴地跑過來獻寶似的遞給夏熙吃。
夏熙皺着眉将其推開,安格斯卻硬要他嘗一口。推攘中手指不知怎麽碰到了水果刀的刀尖,刺出一點小口子,冒了一顆血珠。
“唉呀,快拿藥來,”安格斯立即緊張兮兮地嚷嚷起來,甚至有些結巴,“我我我先給你按着,快快快來人……”
外頭的人一聽,還以為出了什麽大事,忙沖進來問。劉啓行也跟着詢問出聲,段君翔更是連手上的筆都扔了,并按照獸類舔傷的習慣,沖上來便直接伸出舌頭去舔夏熙的手。
不過是一顆血珠就弄出那麽大動靜,夏熙簡直是既頭疼又無語,對安格斯道:“你這大驚小怪的性格就不能改改?”
安格斯還一臉委屈,“明明就是大事……”
劉啓行打圓場道:“都六點多了,走,一起去喝酒。”
夏熙搖搖頭,“今晚不行,我還有約,明晚我請你們。”
他的那位訂婚對象的列車有些晚點,正好讓他沒有遲到,反而早來了一分鐘。而他的外套在機械廠沾到了機油,便在來之前扔到了秘書那裏,只随意穿着裏面的暗色襯衫,走動間一截鎖骨在衣領下時隐時現。連走路的姿勢都非常性感,氣質卻幹淨的宛如少年;神色看起來有些冷淡,卻不讓人感覺傲慢讨厭。就像每個女生在學生時代都會暗戀的校園男神,明明疏離又遙遠,卻能讓人輕易心動。
段繪靈第一眼看到夏熙,就産生了怦然心動的感覺。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婚宴現場,觥籌交錯,高朋滿座。
賓客實在太多了,遲到了的安格斯擠不過去,不由心生一計,大聲嚷道:“快讓一讓,我是來搶新郎的!”
堵在前面的幾個人卻依舊紋絲不動。
“誰不是來搶新郎的?”佐藤隆川怒:“後面排隊!最讨厭你們這些不排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