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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雖然夏熙以‘寧寶寶’的身份和佐藤隆川相處了足足兩個星期, 但他當時正處于失明的狀态, 直到最後一天才恢複視力, 真正見過佐藤隆川的時間只有短短幾個小時。而夏熙能在此刻一眼就認出對方,絕對要得益于對方那變态無常的性格給他留下的印象太深。

除此之外,佐藤隆川的面容也頗具記憶點和沖擊力。五官立體, 鼻梁挺直,狹長的黑眸掩着銳光,如夜空裏的鷹一般帶着俯瞰天地的傲然, 又如暗處蟄伏的蛇, 內裏狠毒無情,外表卻一派優雅高貴。

夏熙随即低下頭, 并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掩在衣袖下的左手手腕。亞伯布朗則對佐藤隆川露出了堪稱親切的笑, 還主動起身相迎,“的确好久不見, 佐藤先生怎麽也來了?”

“本來有樁生意要談, 可惜沒談成, ”佐藤隆川也輕勾起唇露出微笑, “正好聽人說布朗先生在這裏開牌局,就來湊湊熱鬧。”

佐藤隆川身為情報組織的頭頭,關系網遍布了數個帝國, 會認識亞伯并不足為奇,讓夏熙覺得奇怪的是亞伯對他的稱呼。

要知道佐藤隆川更愛用寧川這個名字或者其它化名, 一來是為了方便走動,二來是他并不喜歡佐藤家族。所以亞伯稱呼的這聲佐藤, 說明了要麽亞伯和佐藤家族有不同尋常的來往,要麽佐藤隆川以佐藤家族的名義和亞伯過有合作。而身為工業大亨,亞伯經營了很多加工廠,從玩的到用的應有盡有,比如玩具加工廠和電子加工廠,甚至還有一間軍械加工廠,——不知道佐藤家族具體和亞伯合作了什麽。

夏熙短短一會功夫便想了很多東西,直到和亞伯寒暄完畢的佐藤隆川主動轉向他道:“這位是?”

年齡變小又變大的這種事情太玄幻,正常人都不會相信,因此夏熙覺得佐藤隆川絕對認不出他來,于是重新擡起頭,沒有勞煩亞伯介紹便禮貌性地開口說:“你好,我叫夏熙,是本國商人。”

可佐藤隆川沒有做出正常人該有的回應。

在看到夏熙的容貌之後,他先是一愣,眼底的銳光猛然加深,望着夏熙的那雙瞳孔甚至收縮了一瞬,讓夏熙心裏不由一緊。

殊不知佐藤隆川心裏更緊。

佐藤隆川一向奉行現實主義,無用的往事對他來說皆可棄如敝履,卻在這短短的一個多月裏被已經無法重來的往事緊緊糾纏,躲不掉也放不開。

從來不知道記憶竟是如此可怕的敵人,他明明最擅長克制,哪怕越坐禪心越亂,還能十年如一日的用坐禪來反方向克制自己,面對再強的對手也不曾皺過一下眉,反而更加興奮,可他如今卻遭遇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強敵,無時無刻不在和他的理智作對。

——和寧寶寶有關的記憶就是那個無處不在的敵人。

每當坐禪苦修,周圍一片安靜,便會隐隐聽到寧寶寶奶聲奶氣的呼喊,浮現小家夥精致粉嫩的小臉。他已經熬煉過那麽多年,經歷過那麽多事,再大的曲折和苦難都走過去了,不應該再有什麽弱點,更不該再為什麽事感到痛或悔,所以努力強撐着,殚精竭慮的壓抑和逃避,不去細思和惦念,卻已漸漸力不從心。

從來沒有哪個敵人像這段記憶一樣讓他難安,仿佛看不見底的深淵,散發着誘人香味的毒藥,讓他幾乎要在這場戰争中認輸投降。佐藤隆川依舊清楚地記得小家夥笑起來的樣子,氣鼓鼓的樣子,吃東西時的樣子,趴在他懷裏安睡的樣子,以及摟住對方時感到的寧靜與平和,并越記越深。他還想象過對方長大的樣子,想象着和長大後的他手牽手的情景,甚至親手将他想象中的每個階段用筆勾勒出來,從三歲到十三歲再到二十三。

——而他此刻看到的青年竟和他想象中的長大後的寧寶寶完全一樣,就仿佛他的小家夥一夜成人。

明知那是不可能的事,佐藤隆川還是難以克制自己的心緒,視線從夏熙的額頭一寸寸滑到下巴,如俊巡領地般不放過五官的每一處。夏熙生的實在太好,每處細節都精致完美,組合在一起更讓人目眩神迷。肌膚如上好的瓷器,沒有一點瑕疵,并在燈光下帶着盈透的質感。

俊巡的同時,佐藤隆川覺得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抓住,體驗到了從沒有過的悸動。這種感覺竟類似于一見鐘情,但那并不源于對方的好看,只來源于對方太符合他的想象。就像上帝為他而量身打造一般,從頭到腳甚至連頭發絲上翹的微小弧度都和他的心意無比貼切。

而他的心性向來藏而不露,還是頭回表現出這樣明顯的怔愣和沉迷,讓陪在他身後的渡邊大介也跟着愣了愣。

畢竟這麽多年以來,無論男色女色,佐藤隆川都不曾碰過,渡邊大介一度懷疑自己的主子是不是天生的性障礙。還記得佐藤隆川将主動爬上他床的女人直接解剖了的情景,只見滿地鮮血,人體器官則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桌子上,佐藤隆川就站在桌前拿着刀輕笑,全身卻滴血不沾,一塵不染。從此以後,再沒哪個男人或女人敢自薦枕席。

夏熙的眉不自覺地皺了起來,佐藤隆川也總算回過神,半真半假的致歉道:“……抱歉,夏先生的相貌實在太優秀了,一不小心看的有點入神。”繼而伸出手,“我叫佐藤,目前也在從商。你好,很高興認識你。”

他的話語和态度倒還算正常,可伸出的那只手讓夏熙升起了狐疑。

因為它是左手。

在辰光帝國裏,握手雖然不限制左右,但還是用右手的居多,而佐藤隆川既然伸出了左手,夏熙便也要以左手回握。夏熙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自己掩在衣袖下的左手手腕,——那裏戴着佐藤隆川送給‘寧寶寶’的手環,他曾試過很多次都沒能取下來。

卻還是不動聲色地握住了眼前的大掌,“你好。”

夏熙的骨架比較纖細,手要比佐藤隆川的小一點,微涼的指尖剛好完美地契合到佐藤隆川的手心。手心傳來的觸感和溫度竟讓佐藤隆川再次一愣,甚至差點忘了松開。

夏熙身後的安格斯忍不住在心裏罵了起來,暗道小熙竟遇上了不要臉的癡漢。亞伯那邊則張羅起了新的牌局,——佐藤隆川也同意加進來玩兩局,四個人正好湊滿。

忿忿然的安格斯恨不得頂替佐藤隆川來湊這個人頭,可惜亞伯玩的是橋牌,安格斯不怎麽會打。橋牌對腦力的考驗比其它任何一種競技或娛樂都高,難學更難精,而且參與的牌客們要水平相當,若有誰水平過低便大大影響整個牌局的質量,這也是亞伯總過不了牌瘾的原因。

二對二的對賽需要兩人間有一定的熟識度和默契,一直沒走的那名叫沙文的牌客已和亞伯玩過了很多回,為公平起見,便沒有商定誰和誰同組,只按現在所坐的位置以自然方向南北對西東,下一局再輪轉着換位。

夏熙的位置正好在北,沙文在南,所以第一局是他和沙文對亞伯和佐藤隆川。北家首先發牌,發牌者優先開叫,再依次向左競叫。

正常人都不喜歡太吃腦力的游戲,但對佐藤隆川來說,不動腦的游戲才毫無樂趣,——這點倒和夏熙不謀而合。第一局結束,亞伯望向夏熙的眼神完全不一樣了,由衷贊嘆道:“沒想到夏先生竟是高手,佩服佩服。”

亞伯在夏熙沒來之前玩的那幾把都無趣到想打瞌睡了,可方才這一把剛開始沒多久就來了精神,調動全力也只贏夏熙兩分,對方卻似乎還有藏拙,讓亞伯很是意外。

還是那句話,夏熙的相貌實在太好,年紀又這樣輕,所以亞伯在剛看到他的時候甚至不相信他做生意的能力。佐藤隆川同樣始料未及,但這并非是輕視夏熙,而是他的長相已經如此貼合心意,就不能再要求頭腦也一并合意。

畢竟人無完人,一個有頭腦的美人絕對稱得上稀有物品。可惜佐藤隆川此時尚不知道夏熙有個讓人永遠無法合意的缺點,那就是脾氣。而脾氣其實比其它所有東西都重要,——蔣戰威就是個深受其害的明晃晃的案例。

六國會館是娛樂場所而非賭場,亞伯的目的也并非贏錢,于是沒用錢做籌碼,而是依照佐藤隆川的提議以喝酒當懲罰。夏熙把整整兩杯酒喝下去後,雙眸很快染上濕意,臉頰也呈現一絲緋紅,比之前的樣子更讓人移不開眼。

亞伯則在第二局裏徹底落實了夏熙藏拙的猜測。第二局是他和夏熙對佐藤和沙文,贏了對方将近一百分,于是輸了的佐藤隆川也喝了整整兩杯酒,随即擡手解掉領口的第一粒扣子,袖口也卷了上去。

麥色的皮膚和好看的腕骨露出來,透着說不出的性感和力量,卻讓夏熙突然想起複明那天對方用手輕撫他眉梢的樣子。用有些毛骨悚然又異常溫柔的語調低聲說,既然他的眼睛一恢複就想離開,還不如永遠不要恢複。

夏熙輕吸了口氣壓下所有雜念,認真面對最後一局。他很清楚自己的酒量,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輸。

最後一局終于輪到佐藤隆川和夏熙一組,而佐藤隆川竟在和夏熙一組的過程中感覺到了從沒有過的默契。兩人仿佛心有靈犀般一路打到了7階,若聯手到37點,就可以大滿貫。

在這個時候,牌如果夠進局就必須進局,否則會倒扣分。夏熙已經算過了之前的牌,最後以3NT這一層進局,在有将定約的情況下,只需他和佐藤隆川聯手将牌張數達到8張加即可穩贏。

夏熙手裏有5張黑桃,而佐藤隆川那邊起碼有3張,于是想也不想就開叫了1黑桃,以便讓佐藤隆川了解到他的意圖。不夠13點是沒資格開叫的,只要他開叫,就說明他最少有13點,佐藤隆川直接用4黑桃止叫,便能成局。

然而佐藤隆川竟沒有叫。

對方是故意要輸的,——夏熙立即得出了這個結論。變态的心理常人果然無法理解,所幸夏熙的目的已經達成,亞伯主動與他約定了次日會談的時間和地點,而且态度非常熱切。

可是喝了四杯酒的夏熙已有些撐不住了,起身離開時,雙腿甚至虛軟到差點摔倒,被安格斯牢牢扶住,一臉擔心的問:“小熙,你……”

“我沒事,”夏熙重新站穩,輕呼了口氣道:“你稍等一下,我去洗手間洗個臉。”

安格斯本來要跟過去,卻在這時突然聽到被遺忘在桌上的通訊器響起來,便決定拿了通訊器再去找夏熙。夏熙的頭腦仍然清醒,但一道道重影開始争相在他的視線裏亂晃,讓他幾乎看不清前方的路,也沒有看見在牌局結束時就已告辭的佐藤隆川竟施施然地站在通往洗手間的走廊上,一動不動的看着他主動向他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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