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記憶由這枚戒指而完全打開, 一下子想起了眼下這個場景的前因後果。
電話那頭的人自然是戰冀, 而這裏正是戰冀的公寓。對方前一日聲稱掌握了景父徇私枉法的證據, 借此要挾他和他在一起,并送出了親手雕刻的戒指。接下來的相處有平和與溫馨,但更多的是因吃醋引發的争吵和占有欲下的強制, 最後他生了病,需要化療和住院……
——可這些全部都發生過了,為什麽他會回到已經發生過的場景裏?
更讓夏熙奇怪的是戰冀的語氣, 帶着緊張急切和明顯的沙啞, 甚至有些抖顫,一聲聲道:“小晞, 是你嗎, 小晞,小晞……”
“嗯, ”夏熙淡淡開了口, “是我。”
戰冀聞言頓了一瞬, 情緒卻因這聲回應而變得更加不穩, 竟直接道:“小晞,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回去。”
說完便站起身, 甚至帶倒了桌上的杯子,并邊走邊讓柳秘書通知會議改期。準備參與會議的幾個心腹忍不住有些奇怪, 卻不知戰冀心裏已被震驚和狂喜等種種情緒填滿。
他前一日還神志不清的醉倒在景晞的墓前,再醒來卻發現自己身處于辦公室, 看到柳敏恭恭敬敬的推門進來,提醒他開會時間已經到了。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陽xue,下意識問起今天的日期,得到的答案竟是兩年前。
頓時瞪大了眼,那顆從失去景晞後就死寂的心先是停滞了幾秒,接着便難以抑制的躍動起來。
——因為兩年前他的小晞還活着,還沒有病逝在他懷裏。
戰冀微顫的撥通了電話,甚至險些按錯了鍵,最終從話筒裏聽到了對方的聲音。他這兩年無數次地回想過對方的聲音,明明很輕的聲線卻像重錘般險些擊碎了他的靈魂,又像一片落于心髒的羽毛,撩撥着每一寸流淌的血液。
于是才短短半小時不到的功夫夏熙便聽到了開門聲,戰冀幾乎是以最快的速度開車趕了回來,身邊也沒帶助理或随從,行色匆匆的只身出現在他眼前。此刻已将近上午十一點,外面的太陽很大,男人形似蔣戰威的棱角分明的臉和微帶胡渣的下巴在陽光的照耀下有種不羁的英俊,夏熙看着他還來不及說話,就被他一把摟進懷中。
戰冀緊摟着失而複得的愛人,竟有種想哭的沖動,直到夏熙忍不住掙開他的手,并因為被勒得不太舒服而擡頭瞪了他一眼。
失去景晞後的這段時間裏,那雙漂亮眼睛在戰冀的夢裏出現了不知幾回,此刻明明是被瞪了,戰冀卻覺得全身的冰都融成了水。仿佛從發絲開始升起了霧氣,一點點蔓延全身,最後靜靜化為虛無。
而夏熙雖然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回到已發生過的場景裏,卻還記得對方當初工作到晚上才回來,連晚飯都是對方手下的特助送來的,不由開口問:“你怎麽突然回來了?”
“我想你了,”戰冀的聲音很低,“……很想很想你。”
那種讓夏熙奇怪的感覺再次湧上來,但戰冀很快轉移了話題,“吃過飯了沒?”
夏熙淡淡點了下頭。
戰冀看了看鍋和粥碗,卻皺起眉,“怎麽才吃那麽一點?”
說着将還熱着的粥又盛了一碗,哄勸道:“小晞,再吃點。”
景晞這種矜貴大少爺的人設是夏熙最得心應手的,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絕:“我已經飽了。”
戰冀卻像沒聽見一樣将人重新拉到桌邊坐下來,“早上多吃些對身體好。就再吃幾口好不好?”
勺子随即送到了夏熙嘴邊,散發着肉粥特有的香甜。是戰冀早上六點鐘就起來炖的,連米都提前泡了整整一小時。不管是以前還是莫名重生回來的現在,他對景晞都用盡了真心,可惜用錯了方法,越走越偏。
——他知道怎麽為愛人做好一碗粥,卻不知道怎麽好好的愛那個人。
而夏熙回想着原本經歷過的劇情,先張口答了句好,然後在戰冀眼底露出欣喜的時候故意語帶諷刺的道:“我爸爸徇私枉法的證據都捏在你手裏,我哪敢說不好?”
戰冀的眼神不由黯了黯,張口吃粥的夏熙沒有看到。但他的态度非常乖,戰冀喂多少,就聽話的張嘴吃多少,倒讓戰冀開始反過來擔心他會不會撐着,才喂了半碗便忍不住停下手問:“有沒有覺得胃漲?”
夏熙吃東西一向慢,還鼓着小半個腮幫子在認真咀嚼,沒有回答。戰冀到底沒敢再喂,等他把嘴巴裏的食物咽下去,便像小丫鬟般動作麻利的收了碗筷。
可夏熙的思緒總忍不住飄往別處,想着夏琛的傷情會重到了什麽地步,想着自己再次中槍蔣戰威一定非常着急,又想着以佐藤隆川的性格不知道是否會看在他給他擋槍的份上及時給夏琛叫醫生來,以免耽誤了最佳救治時間。就這樣胡亂的想着,呆愣的表情在戰冀眼中已變成了不舒服,頓時擔心起來,甚至忍不住握住夏熙微冰的手以不容反駁的語氣道:“小晞,下午和我去做個檢查。”
對方曾在醫院治病的畫面還歷歷在目,讓戰冀夜夜難眠,何況若是真正将心放在了誰的身上,他任何一點細微的動靜都會讓他擔心。而夏熙至今都沒發現戰冀的‘重生’就是因為他的心根本不在這裏,連接收訊息都因想問題而慢幾拍,“……什麽檢查?”
“一個簡單的全身檢查,只是些常規事項……”
“我不想去,”足足有兩個快穿世界都死在醫院,夏熙對醫院有本能的排斥,“我身體也沒什麽問題,不需要去。”
然而戰冀對此毫不讓步,“不行,這件事沒得商量,我這就打電話讓人去安排。”
看夏熙有些不高興的抿起了唇,又心疼的哄:“小晞,不過是檢查一下身體,不會疼,也不用抽血,很快就會結束了。我只想你能一輩子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最後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低聲道:“乖乖的,……嗯?”
語氣像哄小孩兒一樣,但聲音非常的認真和性感。夏熙到底還是跟着戰冀上了車,前者窩在附駕駛裏,後者坐在駕駛座親自開。
重生回來的戰冀自然清楚景晞曾發生過的車禍和車禍留下的心理陰影,所以将車速開的很穩很慢。外面雖是深秋,但車裏開了暖氣,又是午後睡覺的點,暖洋洋的讓人忍不住想睡。夏熙像貓咪一樣半眯起眼,聽戰冀一邊幫他蓋毯子一邊問:“檢查結果若是沒問題的話,我們就去旅行怎麽樣?”
昏昏欲睡的夏熙沒有答,戰冀繼續問:“我們還沒有一起出去玩過,你想去哪裏玩?”
夏熙這才帶着睡意開口:“你不用工作嗎?”
戰冀直言不諱:“工作沒有你重要。”
這話倒是讓夏熙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而戰冀那邊已經自顧自的詳細規劃起來,“我們去暖和的熱帶島嶼好不好?還是寧靜秀麗的山林裏?或者哪個有民俗特色的小鎮?充滿歷史和神秘感的城堡?”
夏熙張了張口,想說他在這裏停留不了幾天,卻又不知該如何說起。戰冀還在認真追問:“小晞,你比較喜歡哪裏?”
看着對方期待的眼神,夏熙終究不忍拒絕,開口說:“……我覺得哪裏都好,你自己定吧。”
這俨然是答應去的意思了,戰冀的神色不由露出幾分歡喜。從靈體裏傳來的濃濃倦意則讓夏熙不知不覺中倚着靠墊睡了,腦袋微微垂着,長睫毛也垂着,像收攏起潔白翅膀的天鵝。
前面正好是紅燈,戰冀停下來小心地幫他調整了一下靠枕位置,讓他靠得更舒服些。這在過程中手數次隔着僅一公分的距離放到他臉上,但還是克制着收了回去。仿佛對方是個瓷娃娃般,疼着哄着供着,卻半點不敢妄動,生怕碰碎了。
戰冀讓手下人約的醫院是全市最好的那間,又開了足足一個小時才到,為夏熙解安全帶的時候,最終忍不住在他側臉上偷偷留下一個吻,一如學生時代那般純情和認真。
吻完便心虛的坐回駕駛座,輕聲叫人起來。夏熙揉着眼睛慢慢坐直身,沒睡醒般呆愣愣地看着他,可愛的讓人忍不住想再親一親。
夏熙要檢查的項目的确如戰冀所說的不疼也不癢,大多都是CT和MRI,可他進了掃描室還是有點不高興,戰冀便非常耐心的站在那又哄了一會兒。從醫生的角度望去,只見高大冷峻的男人深深望着坐在椅子上的美人,因身高的緣故微彎着腰,姿态放得又低又軟,還細致地幫對方解外套弄鞋子。就像一只被馴服的獵犬,俯首貼耳,只為讓主人能摸它一下或多看它幾眼。
然而醫生所見的也只是表象,內裏那些激烈的感情和洶湧的愛意,恐怕只有戰冀自己才明白。
在門外等待的時候,戰冀靠着窗深吸了口氣。窗外有株茶梅,有袅袅繞繞的香氣蘊散在鼻端,而戰冀一直深呼吸到肺腔隐隐發痛,看着走廊來來往往的人,聞着清淡的花香,閉上眼記下他重新擁有景晞的滋味。
夏熙總算結束了檢查,檢查結果将在醫生馬不停蹄的分析和讨論下,于十分鐘後送來。戰冀将走出拍片室的愛人攬住,望着那張他覺得幾輩子都不會看厭的側臉沉默許久,突然低低道:“以後,我會多做點好事。”
“不涉及灰色地帶,不傷人害人,給貧困地區捐款,建小學和基金會,虔誠禮佛,去磕頭朝拜……”戰冀繼續說着,面色很平靜,聲音卻越來越啞:“只要你能健康平安的待在我身邊,只要能為你積福,讓你無病無災,免受各種苦難……”
……
戰冀這邊想要積德祈福,佐藤隆川那邊卻在為了夏熙而造孽。
佐藤隆川和夏琛開槍的時候兩人均處于摔倒的狀态,在失重的情況下,連佐藤隆川都無法将精準度控制的很好,而槍擊本就只有短短的一瞬,夏熙擋槍的動作又同樣飛快,所以直到夏熙倒下的那刻佐藤隆川才明白不是夏琛開了啞彈,而是夏熙用身體擋住了那枚子彈。
佐藤隆川随即伸手摟住軟倒的小身體,雙手在不斷輕顫。只覺得世上所有顏色都像年幼時那樣再度離他而去,只剩無邊的血紅占滿他的感官。身體仿佛被硬生生挖開一個大洞,疼痛不斷向四肢百骸蔓延,讓人想要歇斯底裏地吼出來。他努力壓抑着,眼裏卻已是狂風大作,暴雨傾盆。
蔣戰威則像被雷擊般失去了思考能力,只管緊緊抓住夏熙的手,——然而很多東西不是緊抓不放就能留住的。佐藤隆川這裏有現成的醫生和藥物,就地治療顯然是最好的方法,醫生經過整整四個小時的治療才出來,說手術還算成功,病人心跳雖然弱但還在躍動,只是腦電波頻率卻不知為何變得極低,幾乎和死亡無異。
死亡兩字讓佐藤隆川當即變了臉,險些讓醫生命喪當場,然而蔣戰威找來的其他名醫也紛紛驗證了這一點,待到晚上時,甚至測不到腦電波的活動了。
這種情況實在特殊,讓其中一個資歷較深的醫生在被逼無奈下想到了以前聽過的幾個特殊案例,說是有些病人在重傷後會産生靈魂離體的現象,要通過特定手法将魂體引回。于是佐藤隆川命手下連夜尋了幾個所謂的得道高僧和法師,讓他們把魂魄喚回來。
幾個高僧和法師開始團坐成一圈念法,可惜依然沒有效果。其中一個法師道了句阿彌陀佛,認真判斷說:“這位小施主的魂魄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佐藤隆川面無表情的看着雙目緊閉的夏三歲,下意識按了按不斷發痛的心口,下一秒竟忽然掏出槍指上那名法師的頭。
“既然他的魂魄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話沒說完槍聲已響,那名法師竟被砰的一聲擊斃,佐藤隆川一字一句補完後半句,“那你就去其它的世界把他找回來好了。”
房內瞬間靜的連呼吸都聽不到,連渡邊大介都駭到大氣不敢喘,只聽佐藤隆川轉身朝其他僧人如閻羅般厲喝:“給我繼續念!!”
俯身摸夏三歲額發的動作卻又如此溫柔,輕喚道:“寶寶,我知道你其實嘴硬心軟,不然也不會為我擋槍。如果你看不得這些人白白沒命,就快點醒來好不好?”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僧人和法師們低低竊竊又哆哆嗦嗦的念經聲在屋內反複缭繞。這一夜就這麽不知不覺的流逝過去,佐藤隆川一夜沒睡的眼睛裏透着紅色的血絲,襯着沉沉的臉色看起來比之前更像閻羅,也讓人心裏更加畏懼害怕,時刻擔心着會在下一秒莫名斃命,或換成更殘忍的死法。
卻不知佐藤隆川才是心裏最怕的那一個。
他怕夏熙再也醒不過來,再也不用漂亮的眼睛看他,用動聽的聲音對他說話,用不滿的眼神瞪他,用氣鼓鼓的小表情跟他耍脾氣。他更怕的是自己承受不了再次失去他的疼痛,怕整個世界回歸黯淡,重新墜入看不見底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