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79章

中村智本來就想找機會壓一壓佐藤隆川, 何況在他心裏什麽也比不上條約重要, 再加上他以前沒有見過夏熙, 不知道夏熙的身份,而早在H市就見過夏熙的南野浩再度一聲不吭地裝起了隐形人,所以中村智也不問過佐藤隆川便直接對段君翔道:“你放心好了, 我相信佐藤少将絕不是那麽小氣的人,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也會買段州長一個面子的。”

宴席已經吃到了尾聲, 他放下刀叉補充道:“不過, 關于去不去南江聯邦州的事,還要看這位先生自己的想法, 萬一他是自願留在佐藤少将身邊的, 我就沒辦法了。”

中村智把事情又抛了出去,一來不至于得罪佐藤隆川得罪的太狠, 二來是考慮到蔣戰威, ——蔣戰威看夏熙的眼神任誰都能瞧出問題。他倒是沒有對此感覺奇怪, 畢竟夏熙的外貌和氣質的确出衆, 藍顏禍水這種事古來有之,而長虹帝國的人雖然狡猾狠辣, 卻沒有侵犯或深究他人隐私的習慣。

蔣戰威終于忍不住開口了,皺着眉望着夏熙道:“不行, 你不能去南江……”

話沒說完便被夏熙打斷,“我願意和段少帥去南江聯邦州做客。”

與此同時,夏熙聽到了久違的系統提示音:“叮——, 目标D段君翔的好感度增加3點,總好感度為90。叮——,檢測到目标D對宿主的好感度已滿90,可獲得一次抽卡獎勵,請問宿主是否現在抽取?”

蔣戰威已将眉頭皺成了川字。他并不擅于講話,尤其在面對夏熙的時候,會連平日裏的鎮定自如都喪失,于是幹脆起身握住了夏熙的手,“小熙,跟我回德城,我……”

他這次依舊沒能把話說完,但不是因為被打斷,而是因為被輕輕摟住了。——夏熙竟起身摟住了他,溫軟而熟悉的身體讓他一時間無法出聲也無法動彈。

蔣戰威愣愣地站在那裏,明明一動沒動,周身的氣質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有一種顯明的冰雪消融的感覺,仿佛滿身堅冰都在陽光下一塊塊融化,甚至能聽見冰塊裂開的聲音,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升起茫茫的霧氣,又于下一瞬無聲地蒸騰為烏有。

蔣戰威慢慢找回聲音和動作,深深吸了一口夏熙脖頸間令他眷戀的氣息,然後用力回抱住夏熙,仿佛沙漠中迷途的旅人遇到綠洲,內心巨大的恐懼和空虛終于得到救贖,亦或者缺水的魚,在快窒息之際終于獲得了呼吸。

其實不僅是蔣戰威,夏熙同樣需要這個擁抱,——對方是他此前身處于黑暗中的時候想到的唯一溫暖。所以這個擁抱看起來異常和諧,仿佛在他們兩人之間形成了一個誰也插不進去的磁場。

但夏熙沒抱多久便從蔣戰威懷裏掙開了,蔣戰威雖然不想放手,卻沒有違逆夏熙的意願,只忍不住開口道:“……小熙,我好想你。”

聲音低的仿佛嘆息,不過區區幾個字,卻隐藏着濃濃的深情。蔣戰威不敢問別的,只能下意識把人抱得更緊,姿态透着難得一見的無助,語氣也有微不可察的無助:“小熙,你不要我了嗎?”

從窗外斜照進來的光線斜斜照着蔣戰威輪廓分明的臉和微帶胡渣的下巴,有一種落拓不羁的帥氣,夏熙看着他,輕輕說:“我也有想你。你能再多等我一段時間嗎?”

“我一直在等,”蔣戰威道:“我會永遠等你。”

其實夏熙的那句話問的沒什麽底氣,因為他已讓對方等了太多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還會讓對方再等多久。但蔣戰威的眼神專注又認真,就像當初從德城趕去H市找他的那天晚上一樣,靜靜看着他,帶着溫存的姿态和深邃的感情,似乎滿身是話,卻只道了這句‘會永遠等你’,其餘什麽也沒說。

這樣聽話并且沒有任何怨言的蔣戰威讓人莫名有些心疼。他的表情明明眷戀到想要握着夏熙至死不放,卻逼着自己像個男人一樣體面地放開了手。沒有誰知道感情到底是什麽東西,能讓人不管經受多少煎熬和痛苦,只要愛的那個人對你說一句‘也有想你’,給你一點點熹微的希望,就會将所有煎熬都遺忘,将所有痛苦都掩藏,只向那個人展露最大的包容和溫柔。

蔣戰威出乎佐藤隆川意料之外的放手了,佐藤隆川卻不願意放,——幾乎在蔣戰威放手的同時,佐藤隆川攥住了夏熙的手腕。

他之前害他受傷流血,表面上沒有說,心裏卻暗自後悔了無數回,如今造成了連碰他根手指頭都要思量片刻的地步,所以佐藤隆川攥得并不用力,但語氣十分用力:“我不會放你走。”

他幾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道:“你是我的,你闖入我的生活,把我的一切都攪亂了,轉頭就不要我了?哪有那麽好的事!就算你恨我也不準走,你就這麽待在我身邊,好好恨我……”

夏熙輕輕吸了口氣,“我欠你的會還你,但……”

“我只要你,”佐藤隆川打斷了他,“不要你用別的還,也不要虛無缥缈的下輩子。是不是要等我把其他人都殺了,你才願意老老實實地跟着我?”

佐藤隆川的确有不少人手,但蔣戰威和段君翔也帶了人手,而且還有中村智在,若是真刀真槍動起來,誰都讨不了好。夏熙終于擡起頭用正眼看向佐藤隆川,道:“佐藤隆川,你根本不懂感情。”

佐藤隆川對上夏熙的神情,竟心下一驚,甚至微微一愣。——夏熙懶散起來的樣子會和任何一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一樣,謙和有禮随遇而安,但有些時候他會露出另一面,那種懾人的氣場和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充滿危險卻又讓人心悸。

佐藤隆川愣神間,險些被夏熙掙開,與此同時,蔣戰威突然擡起手一拳擊向他的腹部。這一拳又快又狠,毫不留情,而佐藤隆川只顧着看夏熙而沒能躲開,高大的身體都因慣性往後退了一步,夏熙也随之掙脫。

佐藤隆川疼到彎起了腰,——他已不知多少年沒吃過這樣的虧,除了夏熙,也沒有人能讓他吃虧,心裏自然恨極,直起身便朝蔣戰威回擊過去。

中村智頓時有些心驚,但是見左邊的段君翔像是沒看到、或者巴不得兩人雙雙都被打死一樣無動于衷,更左邊的南野浩則繼續裝作隐形人一樣一動不動,而佐藤隆川和蔣戰威又只動拳腳沒有掏槍,中村智也不好大驚小怪,只勉強壓住擔憂開口勸停。

若單單只論近身攻擊這一項,蔣戰威是比不過佐藤隆川的,佐藤隆川的拳腳功夫力道狠辣且角度刁鑽,一出手便将蔣戰威顴骨上擦出一塊淤青。但蔣戰威心裏的恨意要比佐藤隆川的更濃,回想起他帶着手下追擊過來的那天從通訊器裏聽到的字句和聲響,就恨到牙齒都咬出血來,恨不得将佐藤隆川碎屍萬段,于是不退反進,根本不在乎是否會自傷。

佐藤隆川露出輕蔑的神色和明顯的殺意,一邊擡腳踹向蔣戰威身上的防禦疏漏處一邊擡拳砸向他的要害。就在擡拳的時候,手腕忽然一緊,竟被什麽拉住了。

下意識要将其甩開,但那熟悉的觸感讓他頓住身形,于是在打鬥中的緊要關頭轉過頭,只見正是夏熙拉住了他的手。

佐藤隆川微微一愣,蔣戰威的拳頭于下一刻揮至跟前,本來可以躲過的他卻只來得及偏了偏頭。拳頭随即擊中下巴,佐藤隆川口腔裏都嘗到了血腥,危險的微眯起眼,準備用更淩厲的動作回擊的時候,卻被夏熙用更大的力道拉住。

其實夏熙的力道再大,對佐藤隆川來說也稱不上大,但佐藤隆川始終沒有甩開他。夏熙低着頭,沒有看佐藤隆川,佐藤隆川瞧不見他的眼神,只能看到他低垂着的微微輕顫的長睫。

夏熙不喜歡照相,佐藤隆川至今為止也沒有一張和他的合照,但佐藤隆川曾在他睡着的時候偷拍過一次,畫面中最顯眼的就是那對低垂的長睫毛。那時候夏熙的記憶還沒有恢複,第二天看到照片還氣鼓鼓地嫌拍的不好看,說要撕掉。

——他不知道他的一根睫毛在他的眼裏都是最好看的。此刻的睫毛也是一樣,微微輕顫的樣子讓他想将其捧在手心,或者輕吻上去。

佐藤隆川突然就不想反擊了,只想這麽看着夏熙,和夏熙手牽着手。自從上次為了找定位器而強制性地搜他身之後,他便不願意再讓他碰,更不用說像此刻這樣主動拉他的手了。他可以不在乎蔣戰威的拳頭,也不在乎身上的疼痛,只想要這樣牽着他,直到生命盡頭。

可是連這樣的相牽都是奢侈,佐藤隆川手下的親衛已忍不住不聽命令走上前來,怕把事情鬧大的中村智也向手下的衛兵下了令,齊齊将蔣戰威攔住,那只拉着他的手于同一時間一松,放了他自由。

“叮——,目标E佐藤隆川的忠犬值增加5點,總忠犬值為68。”

佐藤隆川閉了閉眼,擡手擦了擦口鼻處的血。他并不心疼自己,也不怕疼,更從很早以前就知道,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是每個成年人都該修的必修課。但他還是覺得有股寒流從心肺直沖頭頂,就像許多年前站在堆滿屍體的村落,并沒有多悲傷,卻無比清晰地體會到了失去的味道。佐藤隆川重新睜開眼,死死盯着夏熙離開的背影,而對方始終沒有回頭再看他,連背影都透着冷硬決絕。

他說他不懂感情。

可那些因為他才産生的快樂和心軟、不安和絕望,想着他便會忍不住微笑,念着他的名字都會感覺心髒發痛,甚至那些最黑暗的想法,想幹脆把他殺死,或者抱着他一起去死的沖動……明明全都是情。

夏熙最終還是在臨上車前看了佐藤隆川一眼。他知道事情并沒有結束,佐藤隆川骨子裏藏着的危險和瘋狂足以把一切都燒得面目全非。夏熙和佐藤隆川那雙黑沉的眼睛遠遠對上,對方眸裏的千言萬語全被火點燃,其中複雜難辨的內容足以将人震住。

心跳突然一頓,連呼吸都一停,并不是因為被震住,而是因為他在夢裏看到過這樣的眼神。——那個相貌和蔣戰威相似的陌生男人就用這種眼神看着他,周圍是一片血海。本就陣陣發疼的大腦劇痛無比,就像是什麽封印突然被打破了一樣,一些未知且零散的記憶于這一刻猛然湧來,讓他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