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針尖對鋒芒
在世間一心求死之人,絕對是最難招惹的存在之一。
而動辄一句我要去死的周霄,更是連魔靈也招惹不起的存在。這家夥受了一肚子悶氣,然後抱着‘惹不起躲得起’的念頭,灰溜溜的走了。
這時,突然一陣風吹塵動,天地元氣紛紛朝着白黎聚攏過去,這個青年突然頓悟了。在半天不到的時間裏,白黎得到了李秀宛的芳心相傾,卻又很快被她在生死權衡中選擇了放棄;本來在魔靈手中已經陷入必死之境,卻又被周霄用盡手段得以絕處逢生。
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希望絕望,生死得失,天地間多種陰陽對立的道理,盡數被演繹在其中。支離廢人,俗念盡消;緣非所愛,情根已絕,直到如今這個青年才觸摸到引氣期的境界,打破心靈虛空,得以返照自身。
周霄看到這種情況,立即在他周圍布下法陣,将長恨魔氣隔絕開來。
“娘的!那玩意是在搞暴力拆遷嗎?竟然把長風派給毀掉了大半,貧道失策了啊,該讓它做回泥瓦匠,把這裏修整完再放回去的。”
周霄這時候才分出精力來,注意到身邊都成了一片廢墟,略微掃視了一下,周霄就知道這是魔靈那貨為了裝逼顯威風,故意造出來的效果。
“蘇...”周霄本想指使蘇瑾兒,讓她去收拾一下完好的房間,好暫時做個栖身之所,話剛出口鼻間微蹙了一下,立馬又放棄了這個念頭,改聲說道:“蘇姑娘不慎被長恨魔功傷到了嗎?”
“啊?我...嗯...是,我剛剛防備稍慢了些,不小心被餘波掃到,只要稍作調息就好了。”蘇瑾兒扭捏了幾聲,才終于把話說的流暢起來,只是眼光低垂着不敢看人。讓周霄看的又好氣又好笑,心中只覺得想要行師道教化,真的不是個容易事情。
你明明是在傳道授業解惑,人家偏偏想到的是談情說愛風月。兩人這就如同緣木求魚一般,皆不可得也。
“那魔頭的确實力非凡,就連我也差點沒抵擋住。”軒轅小天看着手中微微變形的劍器,心有餘悸的随聲附和道。
“這夯貨什麽也不懂!”周霄微微搖了搖頭,祭出一件雲狀法器将蘇瑾兒裹在裏面,随後去收拾了一間靜室出來,把空間留給這個小姑娘,讓她自個搗鼓去了。
“也難怪以老猴兒道友的修為,仍會向我感嘆傳道授業不易,常常要被那些猴崽子氣個半死。就連老夫子也說‘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智者過之,愚者不及也’,等什麽時候貧道也有了收徒的資格,真的要反複考較才行,否則萬一被氣死的話,真的要贻笑大方了。” 周霄站在廢墟裏心中忍不住想道。
這貨雖然表現的像個沒事人似的,但是內裏的原因恐怕只有他自己才能知曉。這道人可沒有那麽自戀,真的以為輕易的就能讓人家姑娘對他生情,所以不得已之下用了點猛藥,這樣既解決了蘇瑾兒的隐患,他也想先行做做試驗。
另一邊李秀宛閉目端坐着,心神也在不斷受着重重錘煉,一幕幕場景在她神念中不斷生滅。
有一女子身着鳳冠霞帔,踏過十裏桃花嫁進良人家,從此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兩人如魚水相濡,乘着香車繡辇,終日縱欲狂歡。怎奈時光無情,到頭來仍免不了星沉電滅一樣死掉,屍殼腐爛魂魄消泯,往日種種盡成過眼雲煙。
玉顏減兮蝼蟻取,碧臺空兮歌舞稀!
又一千古帝王揮劍叱咤,龍躍草莽只手削平天下,萬衆莫不躬身俯首。從此架鼋為梁登壇雄顧,天下生死一言而決。怎奈光陰有數,一朝長辭,天下缟素。
皇圖霸業不過幻夢一場,人生何事最是滄桑?
仁人志士、英雄豪傑、奸賊惡霸、貴賤賢愚,萬千光景一一在李秀宛神念中閃過。浮生耗盡,榮辱歸虛,億量閻浮衆生終有一死,到最後莫不飲恨吞聲。
天地間縱有千愁萬恨,又有哪一恨能比得過赍志而沒、銷落湮沉,更能讓人含酸茹嘆。
“一望蒿裏,松楸屍寒,草宿墳毀,大運同此,浮生可嗟!蔓草萦骨,拱木斂魂,人生至此,天道寧淪?”
李秀宛站起身來,目光凝望着天地遠方,嘴中輕聲而吟。天地歲月如無邊長河,溫暖笑容、迷離淚水在其中不過是浪花一朵。
千年春秋變幻,百載風雨飄搖,绮羅終會黯淡流光,琴瑟也會斷了絲弦,雕欄玉砌難免蟲蛀蟻噬,山川丘巒能敵風雨無情?
“人壽幾何?逝如朝霜。若是不知解脫求取長生,而是選擇沉溺在浮世繁華,種種幻象之中,最後難免飲恨而殁、伏恨而死。歲月無垠百年也做須臾,有些東西經歷過也就夠了。”
“你能想通透,就是再好不過的事情,如今已經容不得絲毫懈怠,那小畜生是個勁敵,我們以前小瞧了他。”魔靈在周霄手底下吃足了苦頭,如今铩羽歸來,也不得不認真以待。
“竟然連你也奈何不了他嗎?這才過了多久,他的實力竟然已經進境到了這種程度,實在讓人匪夷所思。”李秀宛微微蹙眉。
“小畜生的實力也就馬馬虎虎,就是手段博雜的不像話,也不知道從哪裏學來了幾樣禿驢的手段,整的像個刺猬一般,讓我實在沒法下手。”魔靈對此怨念頗深,不過它可不會自曝其醜,說到這裏将話語一轉繼續講道:“我故意用手段去試他的底,那個小畜生為了救人,已經将底牌全都漏了出來,只要我們小心防備,他就只能閉目等死,已經翻不出什麽大浪來了。”
“他準備了什麽手段來對付我們?”李秀宛奇道。
“那人的确将陰險卑鄙狡詐集于一身,真想不明白他這種人,還有什麽資格能兼修仙佛,真是天理何在?”
魔靈又忍不住發了幾句牢騷,洩了洩心中的怨恥惱怒,才繼續說道:“那小畜生準備先以空王蓮華生秘術反煉我們,如果事有不可為,立馬借天機一線逃遁出去,如果逃無可逃,就用大涅槃之術,立地坐化和我們同歸于盡。”
“這...他竟然一點也不曾透漏過風聲。”
魔靈自然知道李秀宛說的是什麽,接道:“他的心思何其深沉,哪能考慮不到那是顆暗釘子。我懷疑甚至天機一線這條生路,都是他想要故意洩露給我們,用來吸引我們的精力,然後他就可以暗度陳倉,運轉空王秘法。”
“他将空王法揭告訴那個小爬蟲,讓他拿來吓我,又是為了什麽?莫非是為了引我前去試試效果,看看他自己能有幾分勝算?還是虛晃一槍,讓我不得不防備,然後他就更容易進行涅槃?不對!小畜生真是陰險,他這是在逼我呀,讓我運轉大陣的時候,還不得不分神三顧。這三條路無論那一條讓他成功了,都是老祖我的死路絕路。”魔靈在心中仔細梳理了一下線索,更是煩悶異常,頗有一種束手束腳的感覺。
“空王蓮華生秘術,究竟是種什麽神通?讓你這麽顧忌。”李秀宛不知道魔靈的想法,卻能感知到它的顧慮,就像當初魔靈能夠感知到李秀宛對白黎動情一樣。
“說來這也是我們長恨道的一件恥辱之事,上代長恨天主中了如來那厮的詭計,被煉化成了空王化身。那小畜生不知道得了什麽機緣,竟然學到了空王蓮華生秘術,這門神通若是不加防備,甚至能将你我反煉掉助他成道。什麽種情根生愛念才能消解長恨魔念,統統都是他扯的幌子而已。恐怕借助長恨魔念做資糧,運轉空王秘法,築成蓮華道基,才是這個小畜生的最終目的。”魔靈有些恨恨的說道,它又生出那種被人玩弄在股掌中的感覺。
魔靈和李秀宛還在繼續說着周霄的事情,這邊周霄和軒轅小天也在一邊分析着魔靈,一邊等待白黎從定中回醒來。
“之前看到那玩意張狂的言行,我還以為它是個多有能耐的家夥,原來不過是個軟包慫蛋,虧它還有臉來裝逼!”軒轅小天不以為然的說道,這貨還不知道他早被魔靈種了手段,就等着在關鍵時候給周霄來上一下子。
“你如果這樣看它的話,就已經犯了大錯,沒準是要吃虧的。以它猖狂嚣張的個性,能被我逼着下跪,說明有極強的求生欲望,如果把它逼迫到生死之間,決死一擊定然非同尋常。也可能它平常的行為說話,只是用來誤導人的表象,內裏卻是個能屈能伸的角色。俗話說‘包羞忍辱是男兒’,我們雖然罵它閹貨,但也不得不承認這玩意有些枭雄的潛質。”
“聽周兄這麽一講,突然感覺那玩意還是有些牛逼的。”軒轅小天狠狠的撓着頭,以他的腦袋實在想不到還有這些彎彎。
“牛逼是牛逼了些,但是難掩它的智商是個硬傷。”周霄心中對魔靈大體上有了判斷,又開始拿它打趣開起了玩笑。
“周兄這話怎講?”軒轅小天有些不解。
“我罵了它是無知蠢貨,它竟然不去面壁反省,反而怒沖沖的找上門來跪求打臉,這不恰恰證明它就是無知蠢貨嗎?”
軒轅小天聽完這話,就知道周霄又在随口亂扯,只是這強悍的邏輯,讓他忍不住為之絕倒。
“前輩的風采讓白黎深感佩服!”白黎從定中醒來說道,軒轅小天瞧見他看周霄的眼神就知道,這貨已經成了周霄的擁趸。
“你如今引氣有成,也算正式踏上了修行之路,是件可喜可賀的事情。”周霄見白黎能突破關隘頗覺欣慰。
“我這個鬼樣子,早就已經成了廢人,縱使突破了又有什麽用。”這青年想到自身的情況,有些萬念俱灰的感覺。
“這點無需擔憂,等此間事了,我會請一位道友幫你的複原的,這并非是什麽難事。”
“真的?多謝前輩再造之恩,白黎銜環難報。”
周霄對此早有計較,對于老猴兒這個免費勞力,周霄極為了解,也不怕代他許諾。等白黎激動完,周霄想了想對他說道:“你既然踏上了道途,有些道理需要明白,否則容易走岔了路。”
“前輩請講,白黎悉聽教誨。”經歷了這麽多事,他早已經對周霄佩服的五體投地,心中也希望周霄能給他指點一下未來的路。
“道經上說‘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所以修行心志應該是渾圓的,這樣才能與道合真。你以前讀書學習聖賢之道,卻是把書給讀死了,将自己框在了裏面,心志太方便難與天地元氣相合。”
“盡信書則不如無書,聖賢教的都是一個大方向,細節處才是真正需要揣摩考較的。雖然每個人的路都要自己去摸索,但是抱元守一的道理卻不會變。”
白黎和軒轅小天聽周霄講着,均覺的若有所悟,這時突然感覺一股溫和暖流,一股冰冷寒流,相對而來。
軒轅小天瞧了一眼,忍不住感嘆了一聲“我的個乖乖!”。只見蘇瑾兒換了一身翠綠如春色的衣服,踩着盈盈細步款款而來,容色煦暖溫潤了十裏春風。對面小黑袍帶着冰冷如霜夜的煞氣,步履均勻微微仰頭而行,氣息冱寒凍僵了千丈時空。
“針尖對鋒芒,周兄要遭殃!”軒轅小天喃喃自語着,悄悄地閃到了外圍,這貨從來看熱鬧不嫌事大,眼中閃爍着期待的光芒,就等着好戲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