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百言不如一默
城隍廟中,周霄把道理給黑衣剖解清楚,便閉口不言,留給她自己慢慢去領會。這些道理無數先哲都已經講過,他也不過是重新梳理一遍而已,至于是否知而能行,就要全在個人了。
周霄走到一邊取出《鴻蒙大道書》,想要尋找一下其中有沒有關于大巫精氣的記載。過了半天功夫,他嘆息了一聲,把書合上,心頭越發的有種沉重感。
大道書通體以神念書成,周霄現在修為有限,裏面許多東西他還沒有能力讀到。但是從一些支零破碎的記錄中,他也知道這大巫精氣的确是件非凡的東西。
一點點将這些零碎片段串連成線,周霄心中已經有了些大體概念。原來上古涿鹿之戰,就是人皇軒轅氏和九黎族大巫蚩尤的一場對壘,這一戰有無數仙妖神魔參與其中。最後九黎一族固然覆滅,但是天庭衆神也死傷慘重,就連那一任天帝,都被蚩尤坐下大巫刑天舞動幹戚,擊殺在九霄寶殿上。
經此一戰,天庭已經名存實亡。随後才有衆聖奉鴻鈞老祖之命,簽押封神榜,重立天庭之事。
周霄雖然只能簡單理出這麽一條線索,并不知道其中的因果緣由,也不清楚事情細節,卻能體會到這場戰事的慘烈。有多少真仙、上神因此血灑蒼穹、魂飛魄散,又有幾多天妖、大巫由此屍橫大地、命喪身殒,恐怕天地人三界都要為之震蕩、哀聲遍野。
“如今知道的線索太少,許多事情都理不清楚,這些暫時先不去理會。當務之急還是眼前之事,過不了這一關,別的也都是白瞎。”周霄這般想着,将大道書重新收在衣袖中。
“有些話我不得不說,你真的是被騙了,和那聶九陵一樣,都不過是這局棋中的棄子而已。想那大巫是何等樣的存在?就連真仙、天神都能以力屠戮,他們的精血豈是尋常之物?你當真是被貪婪蒙蔽了眼睛,這等寶貝也是你有資格染指的?”
周霄又開始出言打擊城隍,想要從他那裏再套些信息,只是老話常說‘吃一塹長一智’,城隍在他周道人這裏吃的啞巴虧多了,終于融會貫通了百言不如一默的道理。
“和這等人在一起,閉口不言才是明智之舉,本神以前糊塗啊!”城隍深為自己之前的蠢笨,感到後悔不已。
“你也不必如此垂頭喪氣、心存怨恨,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訴你,你那位雇主在這場棋局中,多半要竹籃打水一場空了。只因為有貧道我出現了,俗話說的好‘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那人再有辛苦圖謀,都不過是倒行逆施,又哪裏比得上我的遵道而行?”
城隍閉眼繃嘴只做不理,卻聽到周霄繼續言之鑿鑿的說道:“我從出山以來,一直都在鼓舞修士的精神,為他們重新豎立信念,所以這處寶藏注定是要被我笑納了。如今我把這些話告訴你,就是希望你能死的瞑目,貧道我乃純良之人,實在不忍你含恨而死。”
“你這個無恥之徒!少來惺惺作态!”聽到周霄那不勝唏噓的語氣,城隍又有些按捺不住了,便宜被誰得了去,都沒落在周霄懷裏,更讓他感覺憋堵得慌。
“本神雖然折在你手中,但你也已經離死不遠,竟然還來做些白日夢!”城隍極其不忿的冷聲說道。
“你在說這座大陣嗎?你看貧道像個蠢人嗎?要是沒有把握,我還會在這裏面?要真是那樣的話,看到小黑袍給的信息之後,貧道早就已經逃之夭夭了。具體如何不能告訴你,總之無論成敗,這座大陣都會對我有益無損。”
城隍和黑衣聽完周霄的話,都疑惑的望着他,但是看着這道人笑呵呵的樣子,實在分辨不出他說的是真是假。縱使把腦袋想成了漿糊,也想不出個分明來。
世間真有無論成敗,都能對自己有益無損之事?兩人越發感到迷惑不解。
周霄卻不管這些,繼續說道:“你如果說的是城外的聶九陵的話,這厮的确是個麻煩,他同樣也對我恨之入骨。不瞞你說,我之前也對此事頗為頭疼,只是見到你之後,我的心終于放下來了。”
看到周霄那不懷好意的笑容,城隍頓時覺的心中一冷,尖聲問道:“你想做什麽?”
“我雖然看你不爽,但是我肯定不會對你怎樣的,貧道乃修行中人,畢竟也要顧及地府的顏面不是。”周霄那揶揄促狹的語氣,讓人一聽就知道,他肯定在打着什麽蔫壞的主意。
說來城隍之事,也讓周霄頗費思量,以這貨的所作所為,落到周道人手中肯定逃不過個死字。只是要怎樣來整治他,卻是一件考驗人的功夫。
城隍總算不是太糊塗,聽周霄把話說完,雖然還不知道這道人究竟要怎樣做,但也知道他要幹什麽。
他這是想要借聶九陵的刀來屠神,然後為他自己鋪一條逃生之路。
其心可誅!
城隍頓時感覺憤懑不已,世間還有什麽事,能比用自己的命,來成全仇人跟憋屈?
“任你機關算盡,終究還是要不得好死!”城隍大聲痛罵道。
“哦!你是說布局的那位大能嗎?這你就更不必為我擔心了。貧道是什麽人?我是一個有用之人,無論立身何處,都會有我存在的價值。豈不聞‘世間沒有永恒的敵人,只有永恒的利益’,那位大能既然想要謀劃雲荒秘境,你不感覺我們一起愉快的喝酒分金,豈不是比算計打殺來的更有趣嗎?”周霄語氣平淡的說道。
“你...你...”城隍只感覺有一股悶氣堵在心中,世間有什麽事,能比自己就要死了,卻知道對手依然能自在潇灑的活着,更讓人不爽?
“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你究竟藏着什麽禍心?”城隍吃虧多了,已經有了經驗,腦袋稍微清醒了些,就已經轉過彎來,這道人肯定不會是在講廢話,他必然有着自己的目的。
周霄颔首稱贊了幾聲,然後說道:“看到你的進步,貧道甚為欣慰!既然你已經看出來了,我也不瞞你。貧道也不知曉,布局的大能是否再看棋盤,但是我總要亮一亮自己的手段,顯示一下貧道是個有能力之人,做朋友總比做對手要劃算些,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噗!”一口本命神氣,壓制不住的從城隍口中噴出,這神靈的精神頓時萎靡了許多。
恨!這次城隍是在恨他自己,這會的遭遇,再次讓他心中悔恨不已!早就知道緘默不言才是明智之舉,為何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竟然又這樣一和一答的讓對手奸計得逞,城隍忍不住想要狠狠扇自己幾個耳光。
“你明白了嗎?”周霄不再管城隍,拿出一道符咒将其封印起來,裝進乾坤袋中,随後轉頭向黑衣問了一句。雖然周霄心中仍有幾個問題待解,但是也清楚暫時已經難以從這貨嘴裏套出話來,不如就放他獨自安靜一會。
黑衣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只是緊跟着又搖了搖頭,神情有些苦惱,有些難為情的說道:“我從小人就笨,許多事都是感覺懂了,但是仔細一想卻又糊塗的厲害。”
周霄笑了笑示意黑衣不必這個樣子,溫聲說道:“無需苦惱,天下間又有誰人是不糊塗的?我也是個大糊塗蛋,但是糊塗也不怕,道經上說‘少則得,多則惑,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我們只要始終守住自己的‘一’就可以了。”
“啊?竟然這樣也可以嗎?我以前修習道法的時候,別人一兩次就學會了,而我常常十多次還理解不了,總是被罵太蠢,然後就要等着受罰。”黑衣有些弱弱的說道,她以前也沒感覺那樣有什麽不對,如今聽了周霄的話,又感覺他說的很有道理。
周霄看着黑衣的樣子,知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她以前的許多經歷習慣早就已經成了根性,想要扭轉過來,并非一時半會所能達到的,這事情需要有抽絲剝繭的耐心,根本急不來。
“嗯!我雖然不知道以前是誰教你道法,但是他的做法肯定不對,或許他也是個半吊子,對道并未理解透徹吧。修行從來就不怕笨,而只怕太聰明了。太上道祖說法,就曾言善為己者,敦兮若樸,渾兮若濁。衆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昏昏沌沌悶悶,愚頑且鄙。大智大愚誰又能真正說的明白呢?我聽說佛門就有一位周利盤陀伽尊者,腦袋不太靈光,平常連四句揭子都記不住,最後卻能念‘笤帚’二字悟道,被佛祖贊為義持第一,這是許多聰明人都做不到的。”
黑衣聽周霄說完,心境頓時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甚至覺的周霄比以前教授她的天界仙人都要高明。她哪裏知道這道人博覽群書,只要給他一個議題,周霄就能從正反合三面都給她說出花來。
天地間的道理總歸就是那些,許多時候并不在知否,而在能行否。
“幾日之後,我要先後與魔靈、聶九陵鬥法,有幾個同道難免照料不到,到時候恐怕還要讓他們在你這裏托庇一二。”周霄望着外面的天幕,知道決戰的時間,已經越來越臨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