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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四歲的記憶

當安閑開車回到思悠山,遠遠便看到停在小樓外的車,兩束朦胧的車燈在夜色下閃爍,勾勒出一道矯健的身影。

見安閑從車上下來,那道身影動了一下,站在原地,靜靜望着她。

“等了很久了?”安閑随口問道。

“沒有。”賀凜帶着一身涼意,跟着她走進院子。

守在門口的獅衛邁着小碎步跑過來在安閑腿邊蹭了蹭,然後警告般地瞪了賀凜一眼。

賀凜沒有理會它,目光始終追随着一個人。

安閑沒有敘舊的意思,一邊上樓一邊說道:“你先去洗個澡,然後到我房間來,我幫你檢查一下。”

賀凜見他如一陣風般卷進自己房間,自始至終都沒有好好看他一眼,心中忍不住抑郁。

這次來得匆忙,沒有帶換洗衣物,不過客房中還有以前留下的睡袍和幾套居家服,賀凜沖洗完畢,換上浴袍,頂着一頭濕發,敲響了安閑的房門。

“請進。”

賀凜推門而入,望着眼前熟悉的擺設,聞着自然的馨香,浮躁的情緒不自覺平和下來。

安閑拍了拍床尾的睡椅,示意賀凜躺上去。

賀凜沒有遲疑,放松身體,躺在睡椅上。

“最近還好嗎?”賀凜問道。事實上,安閑的動态,他一直都在關注,除了發布新藥之外,還收購了一所精神病院,生活充實,稱心如意。

“還不錯。”安閑握住他的手腕,放開神識,開始細心檢查。

身體狀态良好,肌肉骨骼健壯,精神力損傷已經基本恢複,速度比她預想中更快。從初步檢查來看,賀凜健康得和門口那頭獅衛一樣,除了局部有些小瑕疵,其他方面都很完美。

他已經完成了練氣二層,沒有修煉其他功法的跡象,靈力很精純。

目前唯一還沒有檢查的地方就是……安閑的視線落在賀凜的頭部。

“怎麽了?”賀凜莫名感覺自己的腦門有些涼飕飕的。

“我想徹底檢查一下你的精神狀态,但需要你的信任和配合。”安閑神色平靜地望着他。

這是安閑對他的一次試探,如果他真的被人奪舍,并且故意僞裝,那麽他必然會對自己入侵腦域的行為進行抵抗。

腦域是一個人最重要的部分,只有在對方絕對信任的情況下,另一方才能深入探索。

如果賀凜确實對此一無所知或者記憶殘缺,那麽安閑就能進入他的潛意識,找到他遺忘的記憶。

“只要你覺得有必要,那就開始吧。”賀凜沒有絲毫猶豫,緩緩閉上眼睛。

安閑見他答應得這麽快,提醒道:“我待會要檢查你的腦域,過程有一定危險性,而且可能涉及你的隐私,你确定真的可以?”

“嗯,沒事。”賀凜的語氣雲淡風輕,身體和精神全然放松。

安閑的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将手掌貼在他的前額。溫熱的觸感,讓賀凜的呼吸稍稍一滞,随即又恢複平緩。

安閑開啓靈識,緩緩探入賀凜的大腦。

外力入侵的感覺并不好受,賀凜盡量壓縮自己的精神力,開放自己的門戶,讓安閑順利進入。

賀凜的腦域如大海浩瀚,寬廣而深邃。安閑推開第一道記憶之門,首先看到的,卻是自己的身影,她駐足花田,回眸淺笑……影像随即消散,緊接着是她縱行天地、飛躍山河的畫面——種花弄草,品茶辨藥,飼養寵物,治病療傷……一幀幀,一幕幕,都在賀凜腦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記。

他毫不設防地讓自己窺探他的內心。

原本安閑還有些觸動,然而畫面一轉,她看到賀凜強吻自己的那一幕,這段記憶不斷穿插播放,好像被反複回味一般。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跳出來辣她的眼睛。

若非安閑心性極佳,他恐怕早就被她一個激動弄成腦癱了。

安閑快速過濾所有涉及她的記憶,一步步向前推進。五年,十年,二十年……賀凜的一生,如快放鏡頭一般,一一在安閑眼前閃過。

嚴格來說,賀凜算得上是一個心懷坦蕩、盡責盡職的好青年。外表冷峻,內心卻很柔軟,即使有些非典型性二哈屬性,但在嚴格的自我約束下,很少表現出來。

從目前得到的信息來看,賀凜确實對研究所的事情一無所知。

直到他四歲時,記憶出現了突兀的空白,安閑只能看到一片混沌。

她集中精神,開始探索深埋在潛意識中、連賀凜本人可能也不知道的記憶。

啪嗒,啪嗒……幽暗死寂的世界,忽然響起一陣帶着水漬的腳步聲,緩慢而踉跄,似乎走得非常費力。

朦胧中,安閑隐約感覺到一股透徹心扉的寒意和難以言喻的恐懼。

穿過層層霧霾,眼前逐漸出現了一縷微光,安閑看到了潔白的大理石地面以及一雙……沾血的小腳。小腳周圍,到處都是玻璃碎片,斑駁的血跡在碎片中閃爍着豔紅的色澤。

視線順着鮮血濺射的軌跡緩緩上移,出現在安閑眼前的是一個寬敞明亮的房間,所有的一切都是白色的,與地上那一具具染血的屍體形成鮮明的對比。

偌大的房間中,至少躺着五六十具屍體,全身赤luo,鮮血淋漓,死狀可怖,如同地獄……

“啊——”賀凜發出痛苦的嘶吼,精神力驟然暴亂,龐大的氣勁,将安閑沖到了牆上,房間中的燈具一一炸裂,烏琉藤快速退到窗外,鳳凰精髓竄起火焰,屋外的爪牙和獅衛也察覺到異常,同時看向安閑所在的房間。

賀凜從躺椅上滾落,雙手抱着頭,蜷縮着身體,嘶吼聲斷斷續續,似嗚咽,又似悲鳴。

安閑快速掠到賀凜身邊,抓住他的手腕,喂他服下一枚丹藥,随後用自己的靈力,一點點平息他狂亂的精神力,安撫他暴虐的情緒。

感受到熟悉的氣息,賀凜的神智恢複片刻清明,原本在房間中肆掠的精神力狂潮,也逐漸緩和下來。

賀凜全身被汗水浸濕,幾縷發絲耷拉在額前,眉頭緊皺,呼吸急促,眼中透着驚懼,完全沒了平常的冷靜沉穩。

那短暫的記憶,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深淵的大門,讓賀凜感到無盡的恐懼。

“那……是什麽?”賀凜望着安閑,眼中帶着從未有過的無助。

“你的記憶。”安閑一邊繼續幫他疏導精神力,一邊回答。

“不,不可能。”賀凜嘴上說着不可能,但真實的感覺卻讓他不得不信,“為什麽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作為一名高級精神力強化者,一般從兩歲開始,就可以記事了,雖然久遠的記憶都會逐漸變得模糊,但只要有心回憶,還是能夠記起來的。

然而,4歲以前的記憶,他幾乎是一片空白。這件事一直讓他耿耿于懷,只是始終找不到原因。直到今天,終于讓他窺探到4歲以前的記憶,但僅僅只是一個破碎的記憶片段,便給他帶來了巨大的沖擊。

賀凜有種預感,當年一定發生了什麽讓他無法接受的事情。

他的記憶或許也是因為受到刺激,才會出現選擇性失憶。

“抱歉。”安閑平和的聲音傳入賀凜耳中,如同一股清泉流入心田,稍稍平複他了紛亂的情緒。

“不用道歉,這是我自願的。”賀凜語氣一頓,轉頭望向安閑,“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麽突然想探查我的腦域?只是為了治療嗎?”

“不是。”安閑盤腿坐在他身邊,如實回道,“我确實另有目的,只是暫時不能告訴你。”

賀凜望着他澄澈的雙眼,輕笑了一聲:“我相信你。”

四個字,勝過千言萬語。

對于賀凜的信任,安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現在可以确定他對研究所的事情一無所知,并沒有任何僞裝,但還是無法确定,他是否被人奪舍。四歲之前的記憶就是關鍵,雖然只有短暫的十幾秒,但安閑估計,賀凜記憶中出現的那個房間,很可能就是研究所的核心區域。

撇開這些因素不說,安閑真心希望賀凜始終是賀凜,而非研究所某個重要人物的延續。

賀凜沉思了片刻,忽然開口道:“花花,我希望你繼續探索我的腦域,幫我找回那段記憶。”

“你不怕發現什麽難以接受的真相嗎?”

“即便如此,我也想知道。”賀凜認真道,“一個人的人生應該是完整的,無論是好是壞,我都不會選擇逃避。”

安閑點點頭:“好。不過不是今天,等你休養幾天再說。”

“嗯。”賀凜并無異議,他也需要時間消化一下這段突如其來的記憶。

房間中一片安靜,兩人肩并肩坐在地上,屈起的長腿随意交疊在一起,安閑一手搭在膝蓋上,一手握着賀凜的手,還在給他梳理精神力。

賀凜低頭望着兩人交握的手,又側頭看向身邊的人。

精致的側臉,在燈光下更顯立體,長長的睫毛,投射出淡淡的陰影,眼尾上翹,帶着幾分慵懶和妩媚。一縷長發垂在頸邊,勾勒出優美的線條。修長的雙腿随意屈起,一只拖鞋穿在腳上,另一只則被扔到老遠,任由潔白的luo足露在外面。

随性率真,清俊秀雅。

這個人,從頭到尾,在他眼中都是如此完美無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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