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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 (1)

秦音只覺得心口有東西撐得滿滿的。

曾經的展昭也是問過她想不想父母的。

那是一個隆冬, 天空中飄着鵝毛大雪。

她與展昭一同出去辦案, 身上披着展昭送給她的狐皮大氅。

展昭遞過來新買的蜜餞海棠, 她一邊吃,一邊走,餘光就撇到了,凍得瑟瑟發抖的小女孩。

小女孩衣不蔽體, 臉上也是髒兮兮的, 一雙小手凍得通紅,腫的如饅頭一般。

秦音止住了腳步。

她去旁邊的包子鋪買了一些熱氣騰騰的包子,遞給小女孩。

看女孩狼吞虎咽吃着包子,秦音從袖子裏取出帕子, 輕輕地擦着乞丐臉上的泥污。

末了秦音又從腰間扯下一塊蛟龍玉佩,塞給小女孩,指點她去一個地方, 道:“為人賣命雖然苦點,但總好過連命都沒有。”

後來秦音看着小女孩遠去的身影, 對展昭說, 若沒有王爺,我大抵也是這樣。

展昭便問她,有沒有想過父母。

雪花打着旋兒一般落下, 秦音開了口:“人不能太貪心的。”

“世間有幾人能過成我這般?我很知足。”

那時的她沒有再提父母的事情, 展昭也知趣地沒有繼續往下問。

秦音倚在展昭肩頭,忍不住地想,大概是她前幾世過的太苦, 所以老天決定在這一世給她一個相對完美的結局,讓她不再那麽意難平。

秦音帶着展昭區區繞繞來到暗室。

暗室裏,趙爵随手翻着一本書,手邊擺着他最愛喝的茶。

他聽到聲音,微微擡頭,看到秦音身後的展昭之後,眸光有一瞬的陰鸷,随後又歸于平靜。

展昭拱手道:“襄王爺。”

趙爵眼睛微眯,略微颔首,看向秦音。

秦音性子雖然胡鬧點,但卻是一個極為可靠的人,她不會無緣無故地帶人過來。

秦音給趙爵續上新茶,又給展昭倒了一杯茶,道:“王爺,我此番前來,不為公事,為的是我的身世。”

“我見過太後了。”

秦音看着趙爵,平靜道。

趙爵瞳孔驟然收縮,夾在書頁裏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展昭端着茶杯,喝着茶,将趙爵細微的動作盡收眼底。

展昭雖然與趙爵接觸不多,但短短幾次碰面,也足夠讓展昭察覺趙爵是個什麽樣的人。

喜怒不形于色,極少有什麽情緒波動。

而秦音說的這些話,卻讓趙爵永遠陰沉的臉有了一絲波動。

展昭幾乎可以确信,當初趙爵收養秦音,必然是因劉太後而起,否則趙爵不會在秦音提及劉太後的時候,有這般的反應。

展昭靜靜地看着趙爵,等待着他的回應。

展昭希望劉太後是秦音的母親。

秦音落寞的目光,太讓人心疼。

秦音不是灑脫,而是不得不灑脫。

對于注定得不到的東西,她只能去釋懷。

而展昭,希望她永遠不需要去釋懷,她想擁有的東西,都能夠得到。

趙爵擡起頭,目光如古井一般幽深,他看着秦音,淡淡道:“音音,你想知道什麽?”

“孤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秦音呼吸一緊。

她之前有問過趙爵,問他她的父母是什麽人。

那時候的趙爵正在低頭看各地送來的情報信件,聽完她的話,輕輕擡起頭,道:“孤王也不知。”

“孤王遇見你的時候,你便只有一個人了。”

自此之後,她便再也沒有問過關于父母的問題。

而今日,她想再問問。

有沒有那麽一絲可能,劉太後會是她的母親。

其實也不是說非要找親人,就像展昭說的一般,知曉這個世界上,還有另外一個人,流着跟自己相似的血,她就滿足了。

劉太後如今一身榮華,她不會去打擾她的生活。

她就是想知道,曾經那個把她帶來世界上的人,還有沒有活着,活的好不好。

秦音道:“王爺,我與劉太後,是什麽關系?”

趙爵輕輕搖頭,道:“沒有任何關系。”

“可...”

秦音眉間輕蹙,疑惑道:“我與她,長相相似。”

秦音說完話,就看到趙爵原本陰郁的臉色更陰沉了一分。

趙爵漠然道:“天下之大,長相相似之人何其多。”

展昭微微皺眉,問趙爵:“展某有一事不明。”

趙爵擡眉,掃了一眼展昭,似乎有些意外他此時的插話。

趙爵道:“講。”

展昭道:“敢問王爺,世間孤女何其多,王爺為何偏偏只收養了子規一人?”

展昭一針見血地問出了秦音想要問的話。

這句話,秦音曾經也問過。

那時候的趙爵聽完話,便垂眸看着她。

看了半日,淡然道:“你與孤王相似。”

秦音覺得趙爵這句話完全是胡扯。

她那麽充滿陽光積極向上的一個人,怎麽就跟整日裏繃着一張死人臉的趙爵相似呢?

趙爵大抵是眼瞎心盲了,才會這樣随意捏造一個借口來哄着她玩。

杯子裏的茶水見底,秦音重新續上一杯新茶。

秦音抿上一口茶,看着趙爵。

趙爵既然說會對她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那必然就會說到做到。

秦音對趙爵有一種盲目的信任。

她覺得,只要趙爵答應過她的話,趙爵都會做到。

這種盲目的信任,大抵是因為,在她一百多年的生命裏,趙爵給了她全部的安全感。

趙爵手指摩挲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秦音知道,這是趙爵在思考事情。

他在想事情的時候,總是會下意識地摩挲着扳指。

這麽多年了,一點也沒有變過。

時間一寸一寸溜走,壺裏茶水從熱變成冰涼,趙爵終于開了口。

趙爵道:“音音,有些事情,孤王是不想告訴你的,不過,若你想要知道...”

講到這,趙爵的眸色又暗了一分,道:“那麽告訴你,也無妨。”

“孤王收養你,完全是一個意外。”

趙爵目光裏有着幾分緬懷,似乎沉浸在過去的時光裏。

他的聲音幽幽,說不出是唏噓,還是傷感。

“十五年前,先帝獨寵娥姐姐。”

秦音與展昭對視一眼,心頭各是一驚。

原因無他,趙爵叫劉娥,叫的是極為親密的娥姐姐,而非皇嫂。

“娥姐姐風頭無兩,難免招了小人的記恨。一時間,流言滿天飛,說她在與皇兄分別之後,紅杏出牆,為旁人生兒育女,更有甚者,還道出了那兒女如今所處的地方。”

真宗為太子時便結識了劉娥,因獨寵劉娥,還遭了太宗皇帝的厭棄,太宗皇帝下令将劉娥處死。

真宗皇帝為保劉娥性命,派人救了她之後,将她送到了一個極為隐蔽的去處。

而後太宗皇帝死,真宗登基為帝,才将劉娥又重新接了回來。

彼時,他與劉娥已經分別了七年之久。

七年能發生什麽?

誰也不知道。

真宗皇帝也不知道。

外面的流言傳的有鼻子有眼,真宗皇帝也不禁有些擔憂。

于是便派人下去探查。

趙爵繼續道:“娥姐姐出身卑微,朝中之人,無人肯為她說話,萬般無奈下,她只得求到孤王這裏。”

秦音忍不住道:“她不曾對不住先帝?”

趙爵點點頭,眸中閃過一抹欣賞,道:“娥姐姐最對得住的人,便是皇兄。”

聽完這句話,秦音眼睛裏的神采黯淡了下去。

展昭發現她的異樣,放下了茶杯,寬闊的手掌包裹住她柔軟的手。

展昭對秦音溫柔一笑。

秦音回握着他的手,心突然就靜了下來。

她有展昭在身邊,又何須再執着于旁的事情。

趙爵的目光落在秦音與展昭十指相扣的指尖上,看了一會兒,收回了目光。

秦音問趙爵:“後來呢?”

“太後找到你之後呢?”

趙爵微抿着茶,道:“孤王便也派了人去探查這件事情。”

“陷害娥姐姐的人,準備了許多與她相似的小孩,教他們說蜀地的話,教他們說,母親是娥姐姐。”

講到這,趙爵看了秦音一眼。

秦音輕輕一笑,以前她想不明白的事情,一下子便豁然開朗了。

趙爵對她,是因為她長相與劉娥相似。

劉娥故鄉在蜀地,秦音的故鄉也在蜀地。

劉娥的生日是三月初三。

秦音的字,來自于李白的詩,有着三月三的典故。

蜀國曾聞子規鳥,宣城還見杜鵑花。一叫一回腸一斷,三春三月憶三巴。

三春三月憶三巴,可不就是三月初三嗎?

劉娥原來是個舞女,也有着一嗓好歌喉,所以秦音叫音。

趙爵于秦淮河煙花之地接到的劉娥,所以秦音姓秦。

想通這些事,秦音低頭一笑。

她的姓,她的名,她的字,都來自于劉娥。

包括趙爵對她的好,若不是因為她與劉娥有着幾分相似,或許趙爵根本就不會收養她一個蜀地孤女。

三世了,趙爵為何收養她的謎團終于解開了。

秦音說不出來心裏是什麽感覺,有釋然,也有一分淡淡傷感。

趙爵對她的好,是建立在她長得像劉娥的基礎上。

秦音輕輕道:“我在那群孩子中,是長得最像太後的?”

因為長得最像劉娥,所以才會被趙爵留了下來。

秦音這樣想着,哪知趙爵搖了搖頭,淡淡道:“不是。”

趙爵看着秦音,眸色幽深:“你是最不像的一個。”

秦音呼吸一緊,擡頭看着趙爵。

趙爵雖一臉陰沉,但眸子裏卻有着幾分暖色,他看着秦音,微微勾着嘴角,似乎是想笑,但因冷着臉的動作做多了,那抹笑,便有了三分的滲人顏色。

趙爵道:“孤王收養你,并非因為娥姐姐的原因。”

“而是因為,”

趙爵看着秦音,一口将杯子裏的茶水喝完,平靜道:“你與孤王小時候太過相似。”

“你大概不記得了,你小時候的模樣。”

趙爵擡頭胳膊,比了個矮矮的位置,道:“那時候,你就這麽高,看誰都是目露兇光,像個小狼崽子一樣。”

“孤王的侍衛去抱你,還被你咬了一口。”

趙爵低頭垂眸,淡淡道:“那時的你,與孤王小時候很像。”

“孤王小時候,也如你一般。”

趙爵聲線平緩,說着過往的事情。

那些被時間塵封的記憶,像是被鑰匙打開了一般,一股腦地湧到秦音腦海。

秦音滿面防備地盯着來人,惡狠狠地掩飾着自己的小奶音:“滾!”

“別靠近我!”

秦音撕咬着走過來抱她的男子,死活都不願意離開,直到最後,一個暗紅色的身影走了進來。

他逆着光,身上卻如披着一層寒霜,目光清冷,漠然地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心裏有點怕,但仍是倔強着,與他對視。

不知過了多久,他走到她身邊,蹲下了身子,伸出了手掌。

寬大的掌心裏,安靜地躺着一枚透明色的東西。

他的聲音很好聽,雖然清清冷冷,但她依然覺得,那是她聽過的最溫暖的聲音。

他對她道:“要不要吃糖?”

“這是蜜餞海棠。”

人活得太久,便容易忘記以前的事情。

那些她遇到趙爵之前的日子,早被她自我封閉在過去。

那是她最不堪回首的過去。

也是她最不願想起的過去。

趙爵把她從最深的黑暗中帶了出來,自此之後,趙爵便是她一生的信仰。

秦音聽着趙爵的話,閉上了眼睛。

趙爵很小的時候,母妃就去世了。

鬼知道一個小小的嬰兒,是如何在吃人的皇宮裏長大,而後又少年弱冠,成為了一個足以與皇帝分庭相抗的一方藩王。

趙爵和她一樣,都從最黑暗的深淵經過。

趙爵年少領襄陽,劉娥那時候所處的地方,就是襄陽。

劉娥是曾帶給趙爵陽光的人,所以趙爵一直念着她的好,幫她去破解別人的誣陷。

所以才會,遇到了與小時候的他相似的秦音。

趙爵道:“看到了你,便像看到了幼時的孤王一般。”

趙爵看着秦音,沒再繼續說下去。

原來她不是旁人的替代品。

秦音睜開了眼,聲音有點顫:“可我并未活成你的模樣。”

趙爵因為她像他而收養了她,可後來的她,性格與他完全不同。

趙爵低頭一笑,道:“你活成你想要的樣子,就好了。”

秦音突然間就明白了趙爵的意思。

或許勾心鬥角,戎馬為戰,并非趙爵所願。

趙爵心中也有一個肆意灑脫的夢想,可惜遼人鐵騎下,國将不國,那些肆意天下的夢想,也注定只能夠是夢想。

所以趙爵才更希望,她能夠活成她自己想要的模樣。

這樣算來,總有一個是得償所願的。

就想那日趙無眠所說的,王爺希望你,永遠天真張狂,得償所願,一世長安。

秦音心口泛酸,肩膀微微抖動。

展昭握着她的手,掌心溫暖。

趙爵坐在她面前,笑容淡淡。

有那麽一瞬間,秦音覺得,她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秦音握緊了展昭的手,往日不敢與趙爵說的話,今日突然有了勇氣。

以前的秦音,自以為了解趙爵,用自己的方式,飛蛾撲火似的幫着趙爵去造了三世的反,如今想來,倒是她會錯了意思。

趙爵心裏除了盛世天下之外,還有一個心願,是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樣。

可惜作為一個想要興複大宋的藩王,他要忙的事情太多太多了,根本無暇去顧忌自己的夢想。

秦音輕聲道:“王爺,子規以前最大的心願,是看你君臨天下。”

展昭微微側目,秦音用以子規自稱的時候,便是她最認真的時候。

展昭看着秦音,她好看的眸子裏不再飄有迷霧,她的眸色清澈又堅定。

秦音道:“如今子規更希望,王爺能得償所願。”

“王爺,做個交易吧。”

秦音眉梢輕挑,自負又慵懶。

秦音道:“子規幫你實現盛世天下,你去過你的詩酒花茶。”

“如此,子規也算報了王爺養育之恩,教養之情。”

趙爵微微皺眉。

秦音笑的開懷,道:“王爺,燕雲十六州,子規有法子收複。”

大抵是因為藏在秦音內心深處的事情被解決,秦音恢複了往日面容。

與往日不同的是,她的笑不再是流露于表面,而是印在了眼底。

展昭側臉看着她,她笑容比清晨時,太陽初升時的霞光還要燦爛。

展昭低頭一笑,只覺得心裏無比的暢快。

他握着秦音的手,回頭去看趙爵。

心裏有些感激趙爵,可也有些別的味道。

秦音的無助,惶恐與倔強,趙爵都曾一一經歷過。

趙爵曾陪秦音,一同走過那段她最為難過的日子。

展昭有些羨慕趙爵。

那些他不曾見過的秦音的模樣,趙爵都曾見過。

秦音侃侃而談,說着她以後的計劃。

心思之缜密,謀略之高深,引得展昭微微側目。

展昭看着秦音認真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端起茶杯,遙遙敬着趙爵。

感謝趙爵,教出了一個這麽出色的秦音。

趙爵掃了一眼展昭,眼睛微眯,又收回了目光。

趙爵只當看不到,展昭便只當他看到了,将杯子裏的茶水一飲而盡。

秦音與趙爵商讨完收複燕雲的計劃之後,将展昭推到趙爵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對趙爵道:“王爺,我心上人是他。”

趙爵擡眼瞧了一眼展昭,微微颔首。

他握緊了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淡淡道:“既然如此,孤王便給無眠傳信,無需理會八賢王的死活。”

秦音一聽,連忙道:“別啊。”

秦音道:“王爺,你這性子要改一改。”

“別動不動要人死。”

秦音笑眯眯道:“給我一段時間,我能讓趙祯跟遼國開戰。”

“多久?”

“一個月。”

秦音道:“足夠了。”

那些計劃,原本是她之前想了無數次的,挑撥遼國與趙祯的關系的方法。

可惜以前的展昭不願與她同行,她又不知趙爵是何意,方法雖然有,卻一直沒有行動。

秦音信心滿滿道:“王爺只管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與趙爵議定之後,秦音與展昭出了暗室。

月挂中天,星影沉在銀河裏。

迎着夜風,秦音雙手攬着展昭的脖子,趴在他背上,臉枕在他的肩上,由他拖着走。

秦音唱着不知名的歌謠。

時來運轉,有朝一日,她竟也有這麽一天。

想要的都能夠實現。

展昭彎起胳膊,拍了拍她的頭。

月色照在他們的身上,拉長了他們的身影。

缱绻的身影交織在一起,秦音微微側臉,唇就碰觸到了展昭的側臉。

秦音感覺到展昭的身體一僵,而後劍眉皺起,回頭看着她。

秦音心髒砰砰跳個不停,她揚眉盯着展昭,道:“不就親了一下嗎,有什麽大不了的...”

然後她就看到,展昭的那張英氣的臉越來越近,薄薄的唇輕輕地碰了一下她的唇,将她後面的話堵了回去。

秦音睜大了眼睛,看到展昭微顫着的長睫毛。

兩唇相碰,展昭又很快回頭。

快到讓秦音幾乎沒感覺出來他唇上的溫度。

若不是秦音看到了展昭通紅的耳尖,秦音甚至覺得剛才展昭扭臉親她,只是一個皎皎月色下,淺淺的夢境罷了。

秦音胳膊往前伸,将展昭的臉又掰了回來,看到他不自然閃避着的目光,秦音擡頭親了上去。

淡淡的花香萦繞在展昭的周圍,展昭聽到了秦音一聲低喃:

“這個世道上,居然有人敢占我的便宜?”

展昭呼吸一滞,而後心跳開始驟然加速。

展昭情史一片空白,因而也更不可能有什麽接吻的經歷。

但盡管如此,他也覺得秦音的吻充滿了侵略性,橫沖直撞的,像極了她的為人。

秦音的手還在不老實地輕撫着他的臉。

小蛇一樣柔軟滑膩的手,游走在他的耳後,輕輕地捏了一下他通紅的耳垂。

展昭身體一顫,猛地松開了秦音。

展昭微微喘息着,聽到秦音壓低了的嗓音莫名的性感。

秦音對着他的耳朵吹着氣,道:“你原來沒有接過吻啊。”

秦音的語氣不知是惋惜還是欣喜,展昭不自然地往一旁避了避,眸色幽深,道:“子規。”

“不要鬧。”

他似乎只能這樣,狀似嚴肅地警告着秦音。

展昭沒有聽到秦音接話,以為自己的語氣有些重,惹得她又不開心。

于是偷偷地,小心翼翼地,餘光掃了秦音一眼。

然後就看到,秦音兩只眼睛亮晶晶的,饒有興致地看着她。

秦音舔着唇邊,似乎有些未盡興,她捏起展昭的下巴,臉又湊了過去,啞聲道:“再親一下呗。”

展昭握緊了手裏的巨闕劍,道:“這是街上。”

秦音輕笑着吻了上去,道:“知道。”

夜色越來越沉,月色也灑在二人身上。

不知何時,那糾纏在一起的身影分開了。

展昭擦着唇,一臉緋紅,疾步離開。

秦音大笑着追上,又重新攬着他的肩,道:“別害羞嘛,再親一下。”

展昭擡眼看着遠方,不敢回頭瞧她。

早已是深夜,街上并無一人,只有他二人還在街頭游蕩。

這般寂靜的夜裏,喊殺聲雖遠,但也傳到了展昭與秦音的耳中。

秦音眼睛微眯,剛才還是一臉笑意,轉瞬間便變得冷靜下來。

“包興的聲音。”

展昭臉色微變,當即便不再與秦音玩鬧,腳尖輕點地,身子躍上空中。

秦音随之而來,衣帶翻飛間,來到包拯的住所。

包興一邊護着包拯往外跑,一邊大喊着:“救命啊。”

黑衣人目光一冷,手裏的劍就送了過去。

劍尖快要刺到包興的那一瞬間,展昭手裏扔出了巨闕劍。

巨闕劍打着黑衣人手腕上,長劍偏向一邊,包興逃出生天。

展昭落地,站在護在包興面前,上下打量着面前的黑衣人。

秦音扶起包拯,他身上帶了傷,行動頗為不便。

包興也不比包拯好到哪去,胳膊上,背上,皆是傷口。

黑衣人見展昭與秦音到來,卻仍未停止刺殺包拯,長劍一揮,寒光閃閃。

有展昭在此,秦音是根本不擔心包拯的安危的。

秦音領教過展昭的武功,因而她認真地覺着,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能打得過展昭的人。

沒跟展昭真正動手之前,她覺得以她的武功,怎麽樣也能跟展昭打個平手。

動手之後,秦音發現,原來是她想多了。

秦音看了看包拯的傷勢,扶包拯在一旁坐下。

幸而只是一些皮肉傷,并未傷及筋骨。

秦音簡單地給包拯包紮之後,便擡眉去瞧展昭與黑衣人的打鬥。

黑衣人明顯落于下風,被展昭步步緊逼下,劍法已有了幾分淩亂。

兩劍相交間,展昭更勝一籌,一腳揣在黑衣人的胸口。

展昭收劍,于月色下瞧着黑衣人。

這是趙爵派過來的人?

紅花殺手?

正在展昭思索間,黑衣人速度極快地從懷裏取出衣物,隔着蒙面布放在嘴邊,發出嗚嗚的聲音。

秦音眼睛微眯,暗道不好。

這是黑衣人要找幫手了。

嗚嗚聲響了之後,周圍風聲四起,展昭回頭看着秦音,道:“送包大人去往王丞相府上。”

秦音點頭。

展昭攙着包拯,秦音扯着包興,一路往王丞相府上飛奔。

包拯身邊并無護衛,四庭柱住的又遠,彼時把包拯送到隔着兩條街的王丞相府上,是最為穩妥的辦法。

展昭一人打這些刺客,綽綽有餘,可包拯與包興都在此處,便會有些束手束腳了。

然而還未抵達王丞相府上,刺客已經到來了。

訓練有素的刺客很快追了過來,鋒利的劍刃上閃着寒光,秦音與展昭都知道,那是被摸上了毒/藥的緣故。

展昭将包拯交給秦音,道:“你送包大人過去,展某攔住他們。”

“好。”

秦音沒有絲毫遲疑。

“等我回來。”

包拯與包興在此,展昭更多了一分危險。

秦音帶着包拯與包興,她的身後,傳來了展昭緩緩抽出巨闕劍的聲音。

展昭與人打鬥,基本上不拔劍的。

除非遇到了特別危險的時候,展昭才會拔劍。

秦音心口一緊,加快了步伐。

終于抵達王丞相的府門,秦音重重地拍着門。

相府巡邏的侍衛很快被吸引過來,秦音把包拯往侍衛面前一推,道:“我要見相爺。”

侍衛看了看身上帶傷的包拯,又看了看一臉焦急的秦音,猶豫了一會兒,道:“容我先去禀報。”

秦音一腳就踹翻了侍衛,扯着包拯與包興就沖了進來。

秦音道:“都火燒眉毛了,還通報了什麽!”

包拯與王丞相一向交好,此番包拯官複原職,也有王丞相在其中出力,因而侍衛并不太趕阻攔,只是緊緊地跟在秦音身後。

前三世,秦音來過丞相府,也只是王丞相平日裏在哪裏休息。

因而秦音順着記憶,一路找尋而來。

一路上,引得丫鬟尖叫不已。

來到房間門口,秦音手肘一撞,就撞開了門。

床幔後,響起了王丞相略微迷糊的聲音:“何人放肆?”

包拯正欲開口說話,秦音将他人丢下,身子已經掠了出去。

外面傳來秦音的聲音:“有人刺殺包大人。”

王丞相披衣起來,拉開床幔,借着微弱的月光,瞧見了一身是血的包拯。

包拯拱拱手,苦笑道:“相爺,包拯深夜叨擾了。”

夜風呼嘯而過,秦音蕩起的衣擺消失在夜幕中。

長街上,劍與劍交接的聲音傳了過來。

秦音落地,腰間紅绫翻飛,纏住準備刺向展昭肩膀的長劍。

手腕稍稍用力,那用劍之人就被秦音甩了出去。

秦音與展昭背靠着背,感覺到展昭微喘着的氣息,秦音眼睛微眯,道:“你還好吧?”

展昭聲音如舊,道:“小心點。”

展昭目光掃過不斷逼近的刺客,眸色變了變,道:“展某會錯了意思,似乎是沖展某而來的。”

他剛才讓秦音走,自己去攔住刺客,交手之下,才發覺,這些刺客,并沒有太多人去追趕秦音,而是死命地與他顫抖在一起。

展昭略微一想包拯身上的傷口,瞬間便明了了。

第一個與他交手的刺客武功并不弱,若刺客有心去殺包拯,包拯根本不可能活到等他來到。

所以包拯身上,才會有道道劍傷,而不是一擊斃命。

秦音抖着紅绫,眉梢微挑,道:“怕什麽?”

“想殺我的人多了去了。”

秦音下巴一擡,眼神輕蔑,道:“你們算個什麽東西?”

“殺我?”

“排隊去吧!”

展昭的武功極高,秦音的武功也與他相差無幾,刺客雖然有備而來,卻也難以将他們二人擊斃。

地上躺下的屍體越來越多,第一個與展昭交手的刺客眼中冷光閃過,手一抖,袖子裏落出一物。

他随手将那沾染了毒/藥的飛镖甩向展昭。

月色下,展昭挑開刺向秦音的劍,卻沒能躲過飛镖,他餘光撇到那枚飛镖越來越近,就在即将刺入他的身體時,被一只手生生地截下了。

展昭瞳孔驟然收縮。

“子規!”

鮮血順着秦音的袖子不斷往下滴,秦音擡起了頭,勾了勾嘴角,眼角滿是嘲諷,道:“殺我的人?”

她手心翻轉,那枚飛镖從她掌心飛出,直直地插/在了刺客胸口。

刺客瞬間倒地,沒了聲息。

秦音只覺得胳膊有點木,又有點不受控制,她甩了甩胳膊,另一只手随手點上xue道。

手裏的紅绫仍在翻轉,轉瞬間又取了幾個人的性命。

來的刺客死了大半,秦音中标之後仍與剛才一樣,剩下的刺客頓生寒意,交換了一下眼神,迅速撤離了現場。

刺客消失在夜空,秦音的身體微微一抖,一只手握着受傷的手,半蹲了下來。

展昭的聲音有點顫,撥開她的手,看着她掌心的傷口,道:“怎麽樣?”

秦音争了睜眼,道:“有點暈。”

掌心的傷口猙獰,盡是黑血。

展昭想都沒想,臉就低了下去。

展昭吐着黑血,顫聲道:“別睡。”

秦音半倚在展昭肩頭,輕聲道:“恩。”

展昭腳下積起一片黑血,秦音嘴唇發紫,視線開始模糊起來。

秦音輕聲道:“我會不會死?”

“不會!”

展昭斬釘截鐵道。

“你還沒有完成襄陽王的心願。”

展昭俯身又去吸毒血。

“你不能死。”

秦音眯着眼,看着展昭忙碌吸毒血的身影,她想了一會兒,問道:“展昭。”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

秦音道:“你喜歡我嗎?”

“喜歡。”

展昭想不想便回答道。

秦音微挑着眉梢,話音裏有了幾分笑意。

秦音又道:“那你何時帶我去你的家鄉?”

展昭肩膀微微一抖,動作就停了下來。

他擡起頭,嘴角還有着淡淡的血跡。

他看着秦音,目光從焦急變為平靜,而後又從平靜轉為憤怒。

展昭不可置信道:“你騙展某?!”

展昭胸口劇烈起伏着。

飛镖上有毒,具體是什麽毒,他不清楚。

但他清楚的是,來的人不可能是趙爵的人。

趙爵不會傷害秦音,而來的刺客,是一心只想要他們性命的。

秦音為他擋了飛镖,他看的仔細,他也看到秦音在刺客離去之後,半跪在地,她的掌心,傷口可恐,流的全是黑血。

展昭看着秦音,她臉色雖然蒼白,嘴唇也微微發紫,但精氣神仍在,只是受了傷之後的虛弱模樣,而并非中了劇毒之後的性命垂危。

他剛才只顧着看秦音的傷口,沒敢去瞧秦音的臉色。

直到聽到秦音話音裏的戲谑,他才敢擡頭去看秦音的臉色。

秦音揉了揉展昭的側臉,笑着道:“呃,我這個,天生就對□□有免疫力。”

“這個世道上,能夠毒死我的東西,大概不存在。”

展昭看着秦音,氣息散亂,過了很久,他松開了秦音的手掌。

展昭撿起被他仍在一旁的巨闕劍,轉身離去。

秦音在後面大喊,道:“展昭!”

“你不會真的生氣了吧?!”

秦音步子有點亂,一跳一跳地追着展昭,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回蕩:“我就是想逗逗你,誰知道你就當真了。”

展昭仍往前走着。

月色下,他眉目舒展開來,喉結動了動。

他的身後,不斷傳來秦音的笑聲:“展昭,我錯了。”

“你理我一下嗎。”

那笑聲越來越低,而後夜色歸于寂靜。

展昭身體一僵,耳朵動了動。

展昭木然轉身,看到的是秦音躺在地上的身影。

巨闕劍瞬間落地。

“子規!”

展昭抱住了秦音,手指微顫,去探她的鼻息。

手指剛剛放到她的臉側,就被她握住了。

月色皎皎,秦音睜開了眼。

“不要生氣了。”

秦音往展昭懷裏縮了縮,輕聲道:“以後不逗你了。”

展昭閉上眼,額間汗水滴在秦音臉上。

秦音蹭了蹭展昭的臉,道:“背我回去吧。”

“傷口有點疼。”

秦音捉着展昭的手,一路引到她受傷的掌心。

展昭的手指觸及到她的傷口,心口一緊,而後呼吸開始散亂起來。

飛镖是毒镖,他沒有秦音的體質,那镖若是刺在他的身上,他不敢想象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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