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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 (1)

春宵一刻值千金。

春宵之後的清晨, 展昭手裏握着秦音留給他的書信, 半天沒有回過來神。

秦音的字跡一如她的為人, 帶着筆走龍蛇的随意,寥寥幾字,寫的甚是簡單。

秦音寫着,我前去遼國, 多則半年, 少則三月便歸。

與秦音相處的這些時日,展昭多少也是知道一些秦音的性子的,知道她做事随性,可, 再怎麽随性,也不能随性到這種地步啊!

尤其是他倆昨晚還...

展昭手裏捏着書信,恍惚間就生出了一種新婚之後便被抛棄的錯覺。

展昭揉了揉眉心, 虧他昨夜還想了日後的嫁娶之事。

他本來還在糾結,是在東京城舉辦婚禮好, 還是在襄陽城舉辦婚禮好, 糾結了半夜,也沒糾結出個所以然。

這下好了。

徹底不用糾結了,嫁娶之事, 秦音壓根就沒有放在心裏。

要不然, 她也不會不等他醒來就急急忙忙走了,連與他告別都沒有。

展昭嘆了口氣,雖然彼時他與秦音的關系已經進展到了這種地步, 可秦音這一聲不吭就離開的行為是什麽情況?

難不成秦音昨晚生氣了?

一時惱怒成羞才走的?

這怎麽可能!

昨夜明明是秦音先撩撥的他,還不懷好意地灌了他那麽多酒,生怕他不知道她的那些打算。

想起昨夜的事情,展昭便覺得喉嚨有點幹。

他放下書信,倒了一杯水飲下。

水是昨夜的茶水,早就變得冰涼。

展昭喝了一大口,才覺得那莫名的燥熱好上一些。

都道最是蝕骨女人香,他到今日,方知其中道理。

無怪乎那因女色誤國的昏君那麽多,十指繞指柔,原本就是男人最難過的一大關。

想到這,展昭笑了笑。

還好秦音性子雖然跳脫點,但在大是大非上,卻從來不會糊塗。

秦音雖然出身襄陽王府,從小被趙爵養在身邊,但身上并沒有趙爵的那些惡習,相反,做事非常磊落,且心懷家國。

她的眼界與抱負,遠非一般女子可以比拟,她比之世間的男兒也要勝出許多。

展昭臉上浮現一抹淡淡的笑。

秦音的抱負,又何嘗不是他的抱負?

他想要天下承平,百姓安居樂業,可他也不想,讓宋人遭受遼人的欺壓。

年年歲幣,年年求和,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宋人與遼人之間,遲早要爆發一場大戰。

更何況,燕雲十六州是中原的屏障,遼人占據此地,無異于是懸在宋人頭上的一把利劍。

展昭明白秦音的想法。

只有先收回燕雲十六州,宋人才真正有了與遼人抗衡的資本。

展昭閉了閉眼,修長的手指撫摸着秦音寫的字跡。

他明白她的。

若是可以,他想與她一起,去見證新時代的來臨。

前三世,秦音曾與展昭一起偷偷來到幽州,因而她對幽州的地形還算熟悉。

夜裏站在幽州城的城牆上,一邊是中原繁茂,一邊是鐵騎無聲,無論誰執掌着遼國的朝政,都會對中原腹地心生向往。

尤其是,得了燕雲十六州之後。

中原之地失去了北方的屏障,就猶如習武之人失了拳腳,只能任人宰割。

燕雲十六州不僅僅是中原的屏障,更是天然的養馬之地。

宋人無好馬,在裝備上便弱了遼人一頭,又加上近些年,宋與遼十戰九不勝,更添高粱河大敗之後,宋人被吓破了膽子,再不敢用遼用兵。

高粱河之役初始時,居住此地的軍民望風而降,幽州百姓甚至以酒肉牛羊相迎宋軍,可惜到最後,高粱河還是慘敗。

而燕雲十六州的百姓,也因高粱河大敗的緣故,對宋軍徹底失去了信心,縱然居住此地受遼人欺壓,卻也不敢再對宋軍寄以期望。

故而後來宋軍雖然有收複城池之意,卻再也無人向宋軍投誠。

夜風微涼,吹起秦音的衣衫。

她迎着夜風,神情若有所思。

若想與不再做遼人肆意宰割的肥羊,那麽燕雲十六州,則是必須要收回的。

可是如何收回,卻是一個問題。

秦音之前來過邊塞,知道宋軍的作戰能力,也知道朝廷打壓武将打壓的厲害,縱有萬夫不當之勇,也難敵文人手中的一支毛筆。

雖說古往今來,死在文人手裏的武将太多太多了,可若是認真論起來,宋朝的武将,大抵是歷朝歷代最為憋屈的武将。

沒有什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無論何時何地,文人一張紙,哪怕讓你去送死,你也必須去,否則文人的那張嘴,有的是本事把你惡心死。

大宋經濟上繁榮昌盛,然而在與遼國的戰争中,卻打成這個慘樣子,一半的鍋,要歸在朝政上重文輕武的身上。

追其原因,不過是宋太/祖武将出身,龍袍加身做了皇位,害怕以後的武将也來他這一套,颠覆了趙家的江山,所以終其大宋一朝,皇帝們都在對武将各方打壓。

武将難出頭,沙場上節節敗退,似乎也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秦音翩然從城牆落下,去找被趙爵派過來的藍骁。

藍骁素有急智,早在趙爵來東京城的時候,就派了藍骁來幽州城,為以後收複幽州城做準備。

藍骁跟在襄陽城沒什麽兩樣,還是原來那副死德行。

身上穿的衣服必須是蘇繡,喝的茶要老君眉,伺候他的侍女侍從,也都要面目清秀的,要不然,他吃不下去飯。

秦音到來時,他剛與人喝完酒回來,兩個貌美的小侍女一前一後地攙着他。

藍骁一路遙遙晃晃,口裏還兀自說着好酒。

待小侍女們推開門,那一縷若有若無的花香飄到他的鼻尖時,他半垂着的眼睛閃過一抹精光,随後又是那副爛醉的模樣。

藍骁摸了一把小侍女的臉,酒氣噴在侍女臉上,大着舌頭道:“來...再陪爺喝一杯。”

小侍女滿面羞紅,把他往床上一推,就忙不疊跑了,慌得連燈都忘了給他掌。

小侍女落荒而逃的畫面被秦音盡收眼底。

門吱呀一聲關上,秦音自陰影中走出。

藍骁整了整散亂的衣襟,臉上已經不見剛才醉酒的模樣。

他給倒了兩杯茶,一杯遞給秦音,一杯自己喝下。

喝下茶之後,藍骁發出一聲輕嘆,道:“果然還是茶好喝。”

然後瞧了一眼秦音,那杯他給秦音倒的茶,秦音抿了一口,就放在了桌子上。

“看來你的日子過得還不錯。”

秦音上下打量着藍骁,道:“旁人都是刀口飲血,過着朝不知夕的日子,只有你,還有閑情逸致流連花叢。”

“哎,音妹。”

藍骁道:“你這樣說,就傷感情了。”

藍骁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翹着桌面,道:“我也是為王爺辦事,若不這樣,怎能快速地跟守城的士兵們打成一團?”

秦音挑挑眉,沒去接藍骁的話。

秦音看着藍骁,問道:“你可知八賢王的下落?”

秦音的話音剛落,藍骁就笑了起來。

杯子裏的茶還沒有完全喝完,他把玩着茶杯,眼睛卻直瞧着秦音,道:“音妹,旁人都說你喜歡上了八賢王。”

藍骁又抿了一口茶,終于将那茶水喝下,放下茶杯,道:“我卻是不信的。”

“旁人不知道你,我還不知道你?”

秦音無意跟藍骁繞圈子,便單刀直入道:“我問他的消息,是因為他現在還不能死。”

“你有沒有想過,若是他站在王爺這邊,對我們是多大的幫助?”

“想過。”

藍骁回答的很快,道:“八賢王在民間素有賢名,振臂一呼,可抵十萬大軍。”

藍骁指了指屋外,繼續道:“縱然在這邊關苦寒之地,他的到來,也讓軍民好生慶祝了一番。”

“幽州城的百姓都道,這趙家皇室裏,也就八賢王算個人物,其他人...”

講到這,藍骁搖搖頭,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這就是了。”

秦音道:“所以,八賢王不能出事。”

藍骁是個通透人,秦音能夠想到的事情,他也能想得到。

她不需要在藍骁身上浪費太多口舌,因為根本沒必要。

藍骁聽完秦音的話,掃了她一眼,臉上略有些無奈,道:“音妹,八賢王能不能出事,可不是我能決定的。”

“無眠沒來之前,我倒還能保的住他,無眠來了之後,那就不好說了。”

趙爵無子,趙無眠是趙爵的義子,也是趙爵內定的接班人。

藍骁一向是個聰明人,不會因為八賢王的事情跟趙無眠別苗頭。

秦音秀眉微蹙,電石火光間,想通了其中關節。

八賢王遇刺是藍骁最先得到的消息,以他的聰明以及大局觀,或許在将此事彙報于趙爵之前,就已經打探到了八賢王的下落,甚至還派人偷偷在保護着八賢王。

只是沒有得到趙爵明确的答複,他也不好貿貿然将八賢王接在府中。

趙爵得到消息之後,派趙無眠前來。

趙無眠是一個以趙爵利益為重心的人,八賢王一死,宋遼兩國必會開戰,這是趙爵千年難逢的好機會,縱然有趙爵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的命令,趙無眠也未必會執行。

畢竟在趙無眠眼裏,趙爵造反成功,才是最為重要的事情。

趙無眠到來之後,第一個找的便是藍骁,問八賢王的下落。

想到這裏,秦音問道:“八賢王在無眠手裏?”

藍骁擡眉看了一眼秦音,笑了一下,又低下頭去倒茶水。

茶香在屋內散開,藍骁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煞有其事地評價了一下趙無眠。

藍骁道:“無眠忠心可嘉,做事也謹慎小心,實有大将之風,可惜跟着王爺太久,沾染的一身戾氣,殺心太重,終究不是明君之才。”

“你管他明君不明君呢?現下王爺都沒成明君呢。”

秦音問道:“八賢王在哪?”

藍骁看着秦音,嘆了一聲,道:“音妹,你這是為難我呢。”

“若無眠知曉了,指不定怎麽收拾我呢。”

秦音看着藍骁,眉頭微微蹙起。

藍骁是個聰明人,也是一個善于自保的人,他不會因為她而去得罪趙無眠。

更何況,八賢王一死,對趙爵來講,也是一個機會。

秦音閉了閉眼,将她的計劃講給藍骁聽。

秦音道:“我若說,有一個不用讓王爺背負罵名的造反方法,你願不願意聽?”

藍骁擡眉,饒有興致道:“哦?願聞其詳。”

秦音深呼吸一口氣,娓娓道來她的打算。

微弱的月色下,藍骁慢慢斂去了笑,而當秦音說完,笑意又爬滿他的眼角眉梢。

藍骁笑着道:“音妹啊音妹,你以後若是想學武則天,我倒是願意去當你的狄仁傑。”

對于他的這句話評價,秦音聽過就算,沒有當真。

她才沒什麽心思去做那位置。

她想要的是和展昭的縱馬江湖,而不是整日裏拘在皇宮裏過日子。

秦音道:“可行不可行?”

月色下,藍骁的眼睛很是明亮,他點點頭,道:“此法我全力支持你。”

藍骁晃了晃杯子裏的茶水,印着他模糊面容的茶水便散了開來。

藍骁将茶杯放在桌上,手指沾了水,于茶杯旁寫下一個地址。

寫完地址,他擡頭看了一會兒秦音,而後唏噓道:“音妹,你真不考慮一下嗎?”

回答他的是秦音起身的動作。

活的太久,很多事情就看的淡了。

比如功名富貴,比如青史流芳,已經完全勾不起她的興趣了。

人生如朝露,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如今她只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以及去陪伴自己喜歡的人。

秦音按照藍骁給的地址,一路去找八賢王。

推門而入,瞧見的确實趙無眠。

趙無眠低頭擦着平放在膝蓋上的劍,聽見她進來的聲音,擡眸地瞧了她一眼,然後又低下頭,仍去擦拭着劍身。

秦音走了進來,環視了一下周圍。

破敗的小屋裏,一眼能望到底。

秦音走到趙無眠身邊坐下,問道:“八賢王呢?”

趙無眠頭也不擡,淡淡道:“死了。”

秦音微眯着眼,瞧着趙無眠,他還是那副沒什麽表情的死人臉,說着話時臉上沒有一絲的情緒波動,似乎在說着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我不信。”

秦音深呼吸一口氣,心裏有點慌。

趙無眠從來不是什麽善良角色,心狠手辣之風,頗得了趙爵的親傳。

“你騙得了王爺,騙不了我。”

趙無眠擦好了劍,将劍身回鞘,擡頭與秦音對視,語氣篤定道:“你喜歡的不是八賢王,所以我殺不殺八賢王,與你沒有什麽關系。”

“怎麽跟我沒有關系?”

秦音一挑眉,立即道:“八賢王在民間素有威望,且知曉東京城城備情況,若他肯幫助王爺,王爺榮登大寶之事必會事半功倍。”

“但他不會幫助。”

趙無眠冷冷道:“你來之前,我已經問過他。”

秦音呼吸一緊。

趙無眠早就找了八賢王,且這段時間裏,他一直在與八賢王相處。

八賢王若是咬死不願意幫助趙爵,以趙無眠的作風,一劍殺了他,而後嫁禍給遼國,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秦音嘆了口氣,她緊趕慢趕,還是來晚了一步。

秦音道:“無眠,我本來想告訴你,我有兩全之策。”

“耶律宗真狼子野心,不甘人下,以他作伐,王爺也不必做那趁人之危的小人。”

“千年之後,青史幾行,王爺是那撥亂反正的中興之主。”

秦音看着趙無眠臉色微微松動,繼續道:“王爺雖然整日裏說着自己不在乎以後史書如何評價,但能走到那個位置的人,哪個不想在後世留個好名聲?”

“如果能被人贊賞,誰又甘心被人罵?更何況,我這兩全之策,要比殺死一個八賢王,來的更為穩妥。”

趙無眠眉頭微動,問道:“你的兩全之策?”

“對。”

秦音道:“若放在以前,白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放在以前,或許是一筆不小的錢財,而到如今,耶律宗真見識了中原之地的繁華之後,還會只要這個數目嗎?”

秦音擡眸看着趙無眠的眼睛,平靜道:“若我們許耶律宗真兩倍,甚至三杯的銀絹,你說,他會不會出兵?”

桌上有簡陋的水杯,杯子裏還有未喝完的水,秦音手指沾了水,在桌上點出幾個位置,指給趙無眠,道:“幽州之地,百姓雖對宋軍大失所望,但八賢王的名號,在這裏,卻比宋軍還要管用。”

“引蛇出洞,再斷其根本,此法之後,欺壓我們大宋百年的遼人,便可就此絕滅。”

趙無眠看着秦音手指指的位置,道:“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覺繞過幽州?”

“和親。”

“和親?”

“對!”

秦音斬釘截鐵道:“由我們襄軍去送親,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趙無眠擡眉,冷冷道:“襄軍在前方浴血奮戰?”

“王爺苦心經營一世,不是為旁人做嫁衣的。”

秦音道:“我知曉。”

“遼國殺八賢王,提高歲幣,以及要求讓公主和親,這種情況下,趙祯縱然能夠忍下來,大宋百姓也未必忍得下來。”

“藍骁在幽州制造混亂,再放出遼人要屠城的消息,大廈将傾,國之不國的情況下,我借此機會游說狄青于楊延昭,他們未必會看着趙祯斷送大好河山。”

秦音看着趙無眠,繼續道:“一個是只會割地納銀和親的皇帝,和一個以天下為己任,奮不顧身與遼人決一死戰的王爺,你覺得,那些被文人欺壓數年的将軍們,會選擇哪一個?”

“這便是我的兩全之策。”

“只是可惜,八賢王被你殺了,若你不曾殺他,王爺或許能夠不需一兵一卒,就能進入東京城。”

秦音說完話,收回了看着趙無眠的目光,擡頭看向遠方。

她要賭一把。

賭趙無眠還沒有殺八賢王。

若沒有殺八賢王,她的計劃可以更為完美。

八賢王在民間有極高的威望,遠在邊塞的幽州城,百姓們也知道他的好。

若他此時還活着,收複燕雲十六州的事情,或許會更好做一些。

時間一寸一寸溜走,趙無眠波瀾不驚的臉色終于有了一絲松動,他看着秦音,道:“我不曾殺八賢王。”

秦音長舒一口氣,耳畔是趙無眠淡淡的聲音:“你對得起王爺多年的養育之恩。”

“只是可惜,你還是讓王爺失望了。”

秦音笑了一下,扭頭看着趙無眠,道:“不止是你們男人也有雄心壯志的,我也有。”

“誰不想看,盛世天下?”

趙無眠默然,過了一會兒,他道:“我帶你去見八賢王。”

趙無眠本來是想殺八賢王的。

秦音說的她喜歡八賢王的事情,他一個字都不相信。

他跟秦音自由一起長大,秦音什麽心思,他再明白不過。

可是趙爵不明白,秦音說句喜歡,趙爵就急忙忙讓他來找八賢王的下落。

一點也不考慮,八賢王若是死了,對他們襄陽王府是多麽好的一件事情。

可是趙無眠在見到八賢王的時候,原本對八賢王下了殺意的心思,又猶豫了。

八賢王鳳目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輕笑着說道:“你若是殺了本王,叫秦姑娘知曉了,秦姑娘該如何看待你?”

趙無眠手指微抖,長劍便沒能刺了上去。

趙無眠聽秦音說過,她喜歡哪一種類型的人。

那時候他們還年少,坐在襄陽城城樓上,風吹起秦音未挽起的鬓發,她的聲音清亮,笑着道:“他啊,必然是清俊無雙的,他一笑,我整個世界都亮了。”

趙無眠看着八賢王,沒能下去手。

八賢王太過符合秦音喜歡的人的标準了。

造反的路上,稍有不慎,便是人頭落地。

扪心自問,趙無眠與趙爵的心思一樣,不想讓秦音攙和其中。

八賢王這個身份,可以給秦音最安穩的生活。

趙無眠看着八賢王,問道:“你喜歡音妹嗎?”

然後他就看到,那個雍容華貴的男子低眸一笑,而後擡起頭對他道:“秦姑娘很是特別,本王若能娶她為妃,倒也不錯。”

清風拂過,葉落無聲,趙無眠收劍離去。

他雖然瞧不上趙爵對秦音的寵溺,但他與趙爵一樣,希望秦音平安喜樂。

盡管在秦音眼裏,他是那個不擇手段心思狠辣的奸詐之人。

趙無眠帶着秦音去找八賢王。

他早将八賢王換了地方,比之藍骁那破敗的小屋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秦音跟着趙無眠來到院子裏時,八賢王正在逗着廊下的畫眉鳥,見秦音跟在趙無眠身後,眼睛一亮,道:“阿音,好久不見。”

清晨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臉上滿是陽光,沖秦音微微一笑,道:“近來可好?”

秦音走了過去。

兩人并肩而立,真如一對璧人。

趙無眠的目光暗了暗,轉身離去。

秦音與八賢王一起逗着鳥,道:“我還以為你真的死在了遼國。”

“本王怎敢徒惹佳人傷心?”

八賢王依舊是那副貴氣的風流模樣,看着秦音,笑道:“還好皇兄神通廣大,将本王救了出來,若是不然,本王當真要埋骨他鄉了。”

八賢王狀似無意的話,點開了兩人的敘舊。

秦音也不再逗鳥,逆着光擡起頭,對八賢王道:“賢王,我需要你的幫助。”

八賢王看着她的眼睛,笑笑道:“一別兩月,本王未變,阿音倒是變了不少呢。”

秦音不以為意,輕笑道:“賢王應該知曉我此行的目的,只是不知,王爺願不願意幫我呢?”

八賢王雙手抄在袖子裏,看看秦音,又看看一旁的畫眉鳥,似乎是極為為難。

“阿音,并非本王不願幫你,而是本王不想我大宋江山生靈塗炭。”

“宋遼之間,必有一戰,王爺出使遼國多次,想必知曉,歲幣只能買來一時的和平。”

秦音目光灼灼,看着八賢王,道:“賢王有廢立皇帝之權,也有看顧趙家江山之責,如今有一個大好的時機擺在賢王面前,若處理得當,燕雲十六州自此歸于大宋。”

“賢王,此等功在當代,利于千秋之事,王爺也不願意幫嗎?”

八賢王懶懶擡眸:“哦?”

“本王願聞其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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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賢王遇刺的事情傳到東京城,立即便掀起了軒然大波。

朝臣們與八賢王結好,百姓們也受過八賢王的恩惠,就連那後宮掐尖要強的嫔妃們,想起八賢王平日裏的好,不由得嘤嘤了起來。

八賢王出使遼國,卻不幸遇刺,音訊全無,這種事情,無疑在打大宋的臉。

八賢王不比平常王爺,他有廢立皇帝之權,淩駕于皇權之上,縱然皇帝趙祯見了他,也要恭恭敬敬相迎,親親切切地喊聲皇叔,如今卻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遼國,趙家皇室威儀,盡掃于地。

這種時候,耶律宗真非但不派使臣前來說和,反而将事情推了個一幹二淨,言八賢王遇刺的事情與遼國并無任何關系。

更有甚者,還要求大宋提高歲幣,以及派公主前來和親。

此信傳到東京城,滿城皆驚。

遼人欺壓宋人多年,宋人本就對遼人有着諸多的不滿,積怨甚深的情況下,又出現遼人殺大宋的王爺,要大宋百姓辛辛苦苦掙得錢,還要娶大宋的公主,百姓一時間炸開了鍋。

宋朝的皇帝一向都是善良到軟弱的,武将也整日裏受文人欺壓的,滿朝上下,根本找不出一人去抵抗遼人的鐵騎。

可是百姓們又不甘心就這樣被遼人永無時日的欺壓,東京城內,怨聲載道。

就在這時,一向被朝廷說成狼子野心的襄陽王趙爵,上書請兵出征,與遼人決一死戰。

在軟弱無主見的皇帝,內地裏鬥個不停的文人,以及無人敢出兵的武将的聯合襯托下,趙爵的形象越發高大起來。

紫宸宮,趙祯收到了趙爵請戰的折子,一向好脾氣的他氣得一把将折子摔在了桌子下。

趙爵此時遞折子過來,明眼人都知道他打的是什麽主意。

不過是想趁機在百姓心中刷一把威望罷了,偏生他還沒有辦法拒絕。

遼國步步緊逼,必然是要一戰,可是派誰去戰,金銮殿裏一連吵了幾日,也沒有吵出個結果。

大臣們的唾沫星子幾乎能噴到趙祯臉上,趙祯也得強壓着怒火,問是和是戰。

戰争還未打起來,自己家裏就先亂成了一團。

偏偏趙爵這時候還來給他添堵。

小太監尖叫着趕緊去撿被趙祯扔掉的奏折。

劉太後緩緩從屏風後走了出來,伸出手,小太監連忙把奏折奉上。

劉太後淡淡地掃上一眼,道:“讓他去。”

“可...”

趙祯的話還未說出口,就被劉太後打算了。

劉太後道:“同意和親,不日為你皇妹準備嫁妝。”

“可皇妹有了三月的身孕,如何能嫁?!”

劉太後目光微冷,不容置疑道:“她是大宋的公主,她就能嫁。”

“傳哀家的命令,着襄王立即秘密進京,護送公主遠嫁和親!”

趙無眠被耶律宗真奉為上賓。

除了趙無眠是趙爵義子這個事情,還有另外一個緣故。

八賢王在民間威望極高,宋人是不可能善罷甘休的,再說了,八賢王是在遼國出的事情,無論怎麽樣,遼國都脫不了幹系,倒不如先發制人,打趙祯一個措手不及。

況且,耶律宗真也有自己的小算盤。

趙祯趙爵相争,他才有機會趁機南下。

中原的繁榮昌盛,他向往太久太久了。

但是讓耶律宗真沒有想到的是,大宋朝的皇帝,居然接受了這般屈辱的要求,不日就要送他皇妹前來和親了。

這種行為讓耶律宗真震驚的同時,又狠狠地鄙視了一把,果然是中原弱國,遇到事情,只會送人送錢。

耶律宗真看完信件之後,笑眯眯地将信件交給趙無眠,道:“先生以為,孤該如何處之?”

遼人看不起中原之人,但也學中原的文化,遼國裏,上至耶律宗真,下至一個喂馬的馬夫,都會文绉绉地說上幾句漢人的話。

趙無眠接來一看,看完之後又遞給耶律宗真,淡然道:“此為可汗的好機會。”

耶律宗真故作猶豫道:“可宋人皇帝已經答應了孤的要求...”

趙無眠斂眉道:“我家王爺願與可汗分水而治,長江以北,盡歸可汗。”

耶律宗真目光裏滿是熾熱的光,道:“好!”

幽州城的軍民們,在遼人的欺壓下讨生活,如今又得知八賢王死後趙祯求和的事情,越發對趙祯喪失了信心,故而遼人再怎麽欺壓,卻又不敢奮起抗争。

秦音便在這個時候又回到了幽州。

藍骁見她回來,皺眉道:“你不趕緊回東京替公主待嫁,又來幽州城做什麽?”

火把明明暗暗,印在秦音臉上。

秦音拍了拍藍骁的肩膀,道:“來跟你道別。”

“最關鍵的一仗,在你這,你——”

秦音看了看藍骁,雙瞳剪水,是擔憂,也是信任。

藍骁哈哈一笑,道:“我這一生,等的就是這樣一個揚名立萬的機會。”

“你去吧,告訴王爺。”

藍骁的目光飄向城樓,那裏立着的遼人旌旗迎風飄展,他的眸子又深了一分,道:“骁,必不複王爺所托!”

八賢王背着手,一步一步度了過來,擡眸瞧了一眼藍骁,道:“想不到,皇兄麾下也有這般精忠報國之人。”

秦音回道:“賢王說錯了。”

秦音從随從手裏接過馬,翻身上馬,道:“他們忠的,從來只有王爺一人。”

八賢王也翻身上馬,夜風吹起他淡黃色的衣緣,他看到秦音眸子閃爍着的光。

似是感覺到了八賢王的目光,秦音也回頭看着他。

四目相對時,秦音微微一笑,道:“我們在前方浴血奮戰,賢王,您可要為我們穩坐東京城。”

這是秦音第一次用敬語與八賢王說話。

有八賢王在東京城坐鎮,趙爵與衆位邊疆将士,才敢全力以赴去與遼人開戰。

也只有八賢王,能鎮得住那滿朝的伶牙俐齒之臣。

上打昏君,下打佞臣。

八賢王輕輕一笑,道:“佳人之托,本王不敢不盡心。”

秦音與八賢王快馬加鞭抵達東京城時,東京城內一片陰霾,皇宮內院裏,公主已經上吊了好幾次。

劉太後閉着眼,聽太監前來回報公主一心求死之事,小太監的話還未說完,一個陰沉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娥姐姐。”

劉太後驟然睜眼,看着面前一身藩王衮服的趙爵。

太監與宮女們盡數退下,趙爵與劉太後相對而坐。

剛跟着八賢王入宮的秦音,剛走到金華宮的殿門,就被攔了下來。

八賢王微挑着眉,道:“襄王在裏面?”

小太監叩頭不止。

遼人還未打進來,東京城就先亂了起來。

城中的百姓躁動不止,開封府忙成一團去鎮壓,禁衛軍也被抽走了大半。

如今皇城內院裏,也好不了太多。

八賢王進宮而來,所見之人見他之後宛若見了鬼,他也不甚在意,徑直地來到金華宮。

哪知就被太監攔了下來。

不用想,也知道此時誰在裏面。

八賢王道:“下去吧,本王若想去,誰也攔不住。”

八賢王帶着秦音進了金華宮。

趙爵見八賢王與秦音進來,并無太多的意外,他的目光在秦音身上停留了一會兒,道:“音音,辛苦你了。”

秦音笑了一下,道:“不辛苦。”

她是回來代公主去和親的。

送親隊伍全是趙爵精銳中的精銳,她要帶領着這些隊伍,殺入大定府,支撐到狄青與楊延昭的大軍到來。

四人商議完事情之後,秦音便提前告辭。

八賢王目送秦音的身影消失在琉璃瓦處,抿了一口茶,道:“皇兄,你如今可還想讓秦姑娘嫁與本王?”

趙爵半垂眸,平靜道:“孤王只願音音嫁她想嫁之人。”

劉太後眼睛微眯,眼中閃過一抹淩厲。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目光又柔和了下來。

劉太後擡頭看着蔚藍的天空,道:“這天下,是年輕人的天下。”

“哀家老了。”

八賢王一聲輕笑,道:“皇嫂怎會老?”

趙爵喝完杯中的茶,起身準備離去。

他站起身,背對着劉太後,道:“娥姐姐,孤王謝過你的教導之情,襄陽城七年時光,孤王受益終生。”

“只是可惜,孤王終其一生,都不曾如你所願。”

劉太後淡淡道:“小爵,保重。”

八賢王微微一驚,轉瞬間,便明白趙爵與劉太後話裏的意思,他擡頭看着趙爵,皺眉道:“皇兄,你親自過去?”

以趙爵的老奸巨猾,只會讓旁人去送死,趙爵在後面看着。

萬萬沒想到,今日的趙爵,倒是讓人刮目相看了。

趙爵回頭,眸色幽深:“孤王必須去。”

秦音從中午等到深夜,才等來了展昭。

展昭一襲紅衣,身披月色而來。

他身影蕭蕭如松下風,還是漢水初見時的模樣。

秦音揚了揚手裏的酒,眸光潋滟:“可願再與我共飲一壇女兒紅?”

作者有話要說: 要死,明天還要早起QAQ

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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