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了
天命早定, 故而那些未曾宣出口的似真還假的朦胧之情, 咽在肚裏, 埋在心裏。
餘生茫茫,不過一聲嘆息。
趙爵又閉上了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叩門聲再度響起。
極淡的幽香由遠至近,趙爵眼角微動, 緩緩睜開了眼。
來人是展昭。
他身上還有着淡淡的秦音身上的香味, 如深谷幽蘭一般。
趙爵略掃了一眼,便垂下了眼睑,低頭看着拇指上面的扳指。
上好的玉質,水頭也好, 不知秦音尋了多久,才尋來的。
趙爵還記得,那時的秦音歸來是夜晚, 他正捧着一本書,一邊看, 一邊在棋盤落下棋子。
棋子是秦音走之前留的殘局, 他閑來無事時,便落上三五個棋子。
秦音的輕功很好,可趙爵還是感覺到了。
夜風吹來了秦音身上極淡的花香, 趙爵眸中的溫和之色一閃而過。
趙爵放下書, 擡頭看向門口。
月華傾瀉,給秦音的紅衣染上了幾分皎潔。
她走過來,裙擺随風擺動, 額間的花細在月色的映照下閃着柔和的光。
秦音道:“不就是個扳指嗎?我還你一個。”
趙爵眉頭略微松動,掃了一眼她手裏的扳指,道:“這個?”
秦音把扳指遞了過去,目光有些詫異,似乎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驚奇道:“咦?”
“王爺,你原來會笑啊。”
趙爵看着手中的扳指,目光變得幽深,耳邊響起了展昭清朗的聲音:“王爺,展某有一計,可保襄軍撐過十日。”
展昭身上的幽香若有若無,趙爵的眸色又深了一分,他低着頭,半垂着眼睑,一臉淡漠,道:“講。”
展昭笑意淺淺,趙爵的态度絲毫沒有影響到他,他莞爾一笑,緩緩開口道:“展某刺殺耶律重元成功後,王爺可将展某行刺之事大白于天下。”
“也可将展某交予遼人。”
展昭一邊說,一邊去看趙爵的表情,趙爵的目光一直在扳指上,展昭也随着趙爵的目光看向扳指。
那是一個極為精致的扳指,展昭行走江湖多年,奇珍異寶見了無數,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漂亮的扳指。
更為難得的是,扳指與趙爵這人的氣質很搭,墨綠色的,沉穩內斂,頗有大将之風。
可想而知,送扳指之人花費了多少心思。
跟随趙爵的人雖然頗多,但大多是一些男子,心思再細,也不會在這種穿戴的事情上下功夫,
唯有秦音是女子,也只有秦音,會有這些小女兒心思。
展昭微微一笑,繼續道:“到那時,耶律重元勾結宋人刺殺耶律宗真之事,足以讓遼人內亂不止了。”
展昭以為趙爵會一口答應,畢竟這是代價最小的拖住遼人的方法。
誰知趙爵搖搖頭,低頭看扳指的目光仍是淡淡,道:“不可。”
趙爵緩緩擡頭,幽深的目光有一瞬的銳利之色,很快又消失不見。
趙爵道:“太險。”
展昭一怔,略微一想,便想通其中關節。
趙爵縱然是十分的不喜他,可單他是秦音的心上人這一條,就足以讓趙爵投鼠忌器了。
趙爵有多偏愛秦音,就會有多顧忌他的安危。
這樣的事情讓展昭有些哭笑不得,細想之下又頗為心酸。
展昭道:“王爺胸襟,古之未有。”
這句話是由衷贊美的,卻引來趙爵的一記眼刀,鋒芒畢露,滿是威脅。
若是普通人,只怕早就吓得腿軟心寒了,可說着話的偏偏是展昭。
泰山崩于面而色不改的南俠。
因而展昭從容淡定繼續道:“王爺想子規所想,展某也想子規所想。”
“此事縱然王爺不去做,展某也有辦法讓遼人知曉。”
展昭不想秦音對趙爵有太多虧欠,更确切地說,展昭不想秦音對任何人有虧欠。
故而展昭斬釘截鐵道:“三日之後,展某來送耶律宗真的項上人頭。”
話音一頓,展昭站了起來,深深向趙爵鞠了一躬,聲音也變得溫柔,道:“...做求娶子規的聘禮。”
“還望王爺莫要拒絕。”
趙爵瞳孔驟然收縮,手指緊握着扳指。
月隐星耀,滿灑人間。
趙爵閉了閉眼,聲音低沉:“随你。”
展昭便只當趙爵答應了,這才起身,擡頭對上趙爵的目光,趙爵眸色一如往日無波,陰沉着臉,不知在想些什麽。
展昭早已習慣了趙爵的冰山臉,饒是這樣,心裏仍是一番嘆息。
旁的事,退一步海闊天空,但感情之事,退一步,是人去樓空。
他不會退。
展昭心裏嘆息,面上卻是絲毫不顯,一副風輕雲淡模樣。
趙爵冷冷開口:“你走吧。”
趙爵的逐客令下的幹淨利落,展昭也不再多呆,抱拳離去。
展昭回到秦音房裏,屋裏只有一盞小小的燈在亮着,昏黃的燈光照着秦音的閉眼安睡,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
展昭低頭在秦音眉心落下一吻,秦音的手已經樓上了他的脖子,閉着眼睛,輕聲嘟囔道:“你去哪了?”
秦音的手指帶着她的體溫,呼吸間的熱氣灑在展昭臉上,展昭的目光不自然地閃了閃,聲音有點啞,道:“沒去哪。”
“睡吧。”
一.夜好夢。
公主和親,耶律宗真再怎麽不樂意這門和親,也要捏着鼻子裝裝面子,召秦音進宮。
帷帽摘下,大妝的秦音半垂着眼睑,聲音若九天之上傳來。
耶律宗真眼前一亮,須臾那道亮光又被他收于眼內。
桌上的羊奶茶閃着水光,他端過一口飲下,而後曲拳輕咳道:“宋人公主?”
坐在席下的耶律重元微微挑眉。
秦音的長相太對草原人的胃口,又是自己送上門的,耶律宗真不收才是怪事。
遼人侍女帶秦音去換遼人的服飾,被秦音一口拒絕,耶律宗真見此便道:“公主遠道而來,不換便不換了。”
之後自然是歌舞升平。
遼人的酒水不同于宋人的入口溫潤,辛辣入喉,直嗆得人眼淚都落了下來。
秦音飲了一口,臉便泛紅,眸裏也泛着水光。
跟随她而來的小宮女見此,便帶她下去添妝。
剛剛妝點完畢,耶律重元便摸了進來,吓得小宮女們險些驚呼。
秦音皺眉道:“都閉嘴。”
小宮女們連忙垂首含胸,哆哆嗦嗦退在一旁。
趙祯派來的宮女伺候人倒好,就是膽子太小,一驚一乍的。
這種情況下,若是她們叫了出來,遼人應聲而入,縱然秦音與耶律重元沒什麽,也說不清了。
秦音從鏡中看到了耶律重元臉頰微紅,知他喝了不少酒,可他步伐卻不見任何虛浮。
只是不知,他這個時候來找她做什麽?
秦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發絲,耶律重元走到她身後站下。
耶律重元看着鏡面,秦音面容精致,他長相偏粗狂,同在一個畫面,怎麽瞧怎麽不協調。
耶律重元瞧了一眼,便不再看鏡面,對着秦音道:“那酒你莫要喝了。”
“怎麽,怕我不勝酒力,丢了大宋的臉?”
秦音捏着梳子,笑着道。
“非也。”
明明是一個土生土長的遼人,卻偏偏文绉绉地說着漢話,惹來秦音一聲輕笑。
耶律重元目光微閃,道:“只怕你再繼續喝下去...”
耶律重元目光在秦音身上游走,含糊道:“...身體承受不起。”
秦音故作微怒,将桃木梳子一扔,皺眉道:“你們遼人,也太欺負人了!”
耶律重元一笑,道:“我是好心提醒你,你若再喝下去,我可不管了。”
自重生後,秦音百毒不侵,對于這些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她原本是不放在眼裏的。
遼人制藥的工藝遠比不得宋人,秦音又是久在風月裏沉浸的人,那酒放在她面前,她低頭一嗅,便知裏面下了什麽東西。
不過是耶律宗真送酒,她一口不喝,面子上不好看,這才飲了一口。
那知飲了之後,耶律重元便來提醒。
秦音再度回到席上之後,一口酒也不再飲。
耶律宗真再勸,她也只道不勝酒力,左右她已經喝過一口了,該給的面子已經給過了。
遼人的風俗,來和親的公主三日後才能同房。
但若是這期間和親公主投懷送抱,耶律宗真自然要“勉為其難”接受了。
其實也不止耶律宗真這樣做,幾代遼主都這般行事。
中原女子腼腆內斂,若不喝些“酒”,遼人難免不盡興。
耶律重元深知遼人風俗,故而才特意提醒秦音。
酒宴一過,秦音便起身告辭,耶律宗真也未做挽留,只是放她離去。
秦音一走,席間之人也紛紛請辭。
衆人稀稀疏疏退下,耶律宗真瞧着秦音遠去的身影,那麽嬌嫩沒入人群,只剩下繡着金線的裙擺還隐隐閃着微光。
耶律宗真把玩着手裏的酒杯,對趙無眠道:“我記得,你曾獻過我一味藥。”
“有假死之效。”
耶律宗真目光頗為玩味,卻又閃過一縷狠厲,道:“宋人公主,我收了。”
“不過她要換個身份。”
耶律宗真收回目光,意味深長地看着趙無眠,道:“你去做。”
“嫁禍在誰身上,你明白的。”
作者有話要說: 耶律重元: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