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課,來了幾個人,把高玲的東西收拾走了。 (6)
在屋後面洗衣服呢,沒聽到。”陸昭也覺得自己找的這個理由有點牽強,好在李朝陽只是點點頭表示明白了,再沒說什麽。
陸昭去屋裏搬了張凳子出來給他,“你先坐一會兒吧,要喝水嗎?”
李朝陽從善入流的坐下,想了想說:“要。”
陸昭又進去倒了杯水出來,因為陸寧體寒,所以家裏的熱水壺裏時常都備着開水,陸昭把水倒進玻璃杯裏,覺得太燙了,又去屋後的井裏舀了點井水兌進去。
李朝陽接過水杯的時候,道了聲謝,低頭喝了一口。
溫熱的水中似乎有山泉的清甜,糅合了一些別的說不出的香氣,李朝陽喝了小半杯水,突然說:“這裏挺好的。”
陸昭嗯了一聲,一下子忘了這個人曾給自己的那種危險感覺,笑得眯起了眼睛,“這裏雖然窮了些,但青山碧水,遠離城市,是難得的一方土地。”
李朝陽嗯了一聲,又問:“陳辰這幾天有幫上你的忙嗎?”
陸昭頓了一下,突然想到,陳辰會這麽乖乖的跑來幹活,是不是這位的授意?但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陸昭才不信他沒有目的,方才好不容易卸下來的那一點點防備又重新武裝起來。
“他跟韋君把地裏的玉米收了回來,可算是幫了大忙了。”陸昭客氣又不失禮貌的說。
李朝陽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疏遠,黑眸一閃,很快又歸于平靜,“那就好。”
陸昭聊不下去了。
她跟人說話很少有冷場的時候,因為冷場也是一種失禮,但是面前的這個男生,很輕易就讓她找不到話說,也是奇了。
兩人都沉默着。
陸昭覺得有點難受,反觀李朝陽,拿着水杯有一下沒一下的喝着,擡眼東看看西看看,一點都沒有不自在,倒像是在自己家一樣,溫聲問道:“中考成績出來了嗎?”
陸昭:“……出來了。”
“考得怎麽樣?”
這一上來就好像跟她很熟似的問這種問題,陸昭還真是不知道怎麽回答,說考得好吧顯然不是,考得不好吧也還好,最後陸昭說:“沒分到差班。”
李朝陽拿起水杯淺嘗一口,嘴角微彎,輕聲道:“那就好。”
陸昭:“……”
李朝陽擡眼看着她,眼裏好似帶着些笑意,這層笑容背後又裹挾着一些意義不明的探究,他看着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生動的臉,突然問道:“你脖子上的玉佩是哪裏來的?”
陸昭一驚,下意識的去摸頸間的玉佩,她現在穿着夏衣,領口開在鎖骨下方,所以玉佩整個露了出來。
“我爸在地攤上買的。”陸昭說。
李朝陽想看一眼那玉佩,卻見她緊緊握在手裏,像稀世珍寶一樣,哪裏像是從地攤上買的東西?
但他沒有點破,只是說:“看起來很別致。”
陸昭心裏狂跳,這是第一次有外人問她這玉佩的來歷,聯系到剛才的巧合,陸昭幾乎以為李朝陽在打這玉佩的主意,但是聽他口氣又不像,她平複了一下心境,才說:“嗯,有次我生病了,醫生怎麽看都不好,我爸就去買了塊玉回來給我戴着,老人說玉可以壓邪。”
李朝陽問:“後來就好了?”
陸昭笑道:“這不過是塊不值錢的石頭,哪有那樣的本事,後來吃了很多藥,總算是好了,我爸很信這個,就讓我一直戴着,不能拿下來。”
李朝陽點點頭,“這玉佩我家也有一塊。”
陸昭剛剛平複下去的心緒又波動起來,當她接觸到李朝陽波瀾不驚的眼神時,才驚覺在這短短的幾句對話裏,自己露了怎樣的破綻。
她呡了呡唇,将握着玉佩的手松開,一派落落大方的笑道:“那真是巧,不過你們家的玉佩應該是真的。”
李朝陽沒料到她在短時間內會有這樣的轉變,神情由慌張到從容,不過幾個呼吸間,他也笑,“可能是吧,我聽爺爺說,是一位故人留下的。”
陸昭在長凳另一端坐下,雙手撐着下巴,“既然是故人留下的,想來是珍貴無比了,跟我這塊一樣。”
李朝陽挑眉道:“剛才不還說是假的?”
聞言,陸昭轉過頭看向他,眼中波光流動,像攢了一夜的星光傾刻間落下,那般耀眼,她說:“雖然是假的,但這是我爸送給我保命用的,他覺得只要這個玉佩我一直戴着,就一定能保我平安,所以當然也是無價的。”
她本就生得漂亮,此刻這麽笑着,無端抓住人的心,緊緊的,還有些疼。
但李朝陽只看了一眼,便別開視線,贊同的說道:“親情是無價的。”
chapter150他的秘密
陸昭隐約猜到李朝陽出生富貴之家,在陸昭的認知裏,越有錢越大的家族內鬥便越是激烈,她曾經雖然沒有這樣的經歷,但京中不泛高門大戶,平日裏聽聞得也不少。
李朝陽此刻說出這樣的話來,陸昭覺得驚奇,又覺得平常。
說不定李家跟曾經的陸家一樣,一家和睦,重情義,雖說錢財使人喪失理智,但總有那些不為身外之物所惑的人存在。
兩人在一根長凳上坐着,彼此沒再說話。
此時太陽漸漸大起來了,有微小的風從山間田野處刮到這小院子裏,兩人坐在長凳的兩端,中間隔着一個人的距離,李朝陽把還剩下小半杯水的玻璃杯放在彼此中間,“我見你窗下種了些草藥。”
陸昭心想這人也認識草藥?在這個時代,在他這個年紀卻是不多見,嘴裏回道:“嗯,都是在後面的山上采的,平時可以應應急。”
李朝陽不知想起了什麽,嘴角漏出一絲笑,“看來這次沒白來。”
“啊?”
李朝陽說:“我聽世安說,這個村子裏到處都是野生的草藥,所以想來看看。”
陸昭挑起眉,“你對中醫有興趣?”
“我們家做的是醫療方面的生意,我母親是中醫出身,所以小時候見得多了,比較有意。”
陸昭哦了一聲,“這裏野生的草藥确實很多,但是村民們覺得沒有什麽用,也不會用,倒有些可惜了。”
“你不是會用嗎?”李朝陽指了指窗下那幾盆盆栽。
陸昭微微一笑,“一個人的力量是微弱的。”
“為什麽不把人們團結起來?”
“人的心思各有不同,除非利益驅使。”
李朝陽說:“那就讓他們看到利益。”
陸昭右手撐在下巴處,眼睛看着遠方,一句話說得雲淡風輕,“如果獲得利益只會讓他們變得更加面目可憎,那我不認為我有必要那樣去做。”
“陸昭。”
李朝陽突然叫她。
陸昭心裏一跳,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吓着了,後知後覺的啊了一聲。
李朝陽看着她,臉上眼裏全是笑意,“你很聰明。”
陸昭呼吸一頓,“謝謝。”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後,還沒有人當面說過她聰明,而且他用了個“很”字,就更加顯得不同。
李朝陽轉過頭去,手裏握着那個還剩一些溫水的玻璃杯,臉上笑意未褪,學着陸昭的樣子看着遠處。
陸昭小幅度的轉頭,看着他輪廓分明的側臉,眉峰挺拔,眼睛黑亮有神,睫毛濃密綿長,下颌處的一粒小痣将這張白玉無暇映襯得稍稍有了些煙火氣,拿着水杯的手骨節分明,分明還是個少年,身上卻糅合着一些成人的穩重和深沉。
陸昭感嘆這真是個極漂亮卻又矛盾的男孩子。
不知長大要禍害多少好人家的閨女。
接下來兩人都沒再說話。
陸昭倒也不覺得尴尬了。
不知過了多久,陸昭說:“他們回來了。”
李朝陽引頸望去,果然看到了宿名探進來的那顆腦袋。
宿名跑進來,不滿道:“诶,昭昭,我們去山上找你,結果你竟然在家?”
陸昭從凳上起身,“我在後面洗衣服,都不知道家裏來人了。”
楊世安從宿名身後走出來,看了看陸昭,又看了看李朝陽,問道:“陸寧呢?”
“在家裏午睡呢,睡得也太沉了,我這就去叫他起來。”
陸昭說着進了屋。
不一會兒把陸寧叫了出來,陸寧佯裝一副剛睡醒的樣子,看到突然多出來的兩個人有點懵懵的。
其實他在屋裏已經呆了一陣了,姐姐沒叫,他也不敢出來。
倒把姐姐跟那個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陸寧?你就是陸寧?”宿名像看到新奇東西一樣,圍着陸寧轉了兩圈,“你的傷好了?”
陸寧懵懵的點點頭。
宿名又問:“你知道我是誰嗎?”
陸寧搖頭。
宿名嘿了一聲,“你姐沒跟你說過我?”
一旁的楊世安聽不下去了,将宿名拉開,對陸寧說:“寧寧,這些都是我同學,這是李朝陽,這是宿名。”
陸寧一一問了好,宿名眼睛還在陸寧身上,笑得像個給雞拜年的黃鼠狼,“寧寧啊,我是宿名哥哥,你沒道理不認識我吧?昭昭肯定有你跟說起過我。”
陸寧還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人。
但他也只能在心裏偷偷的編排兩句,應付這種場面他不太會,只得無助的看向姐姐。
陸昭說:“去洗些水果來招呼客人吧。”
她那聲客人看似無意,實際上是在提醒宿名等人,他們于她只是客人,沒有那麽熟稔的關系。
李朝陽手裏的水杯已經空了,他把杯子放在凳子上,問陸昭:“家裏還有哪裏的玉米沒收嗎?”
陸昭看了眼宿名,笑道:“有啊,多的是呢。”
李朝陽說:“那好,下午繼續。”說完又對宿名說:“下午你帶隊,把玉米收了。”
宿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指着自己,一臉驚恐的說:“我嗎?我們不是來玩的嗎?”
興災樂禍的陳辰在旁邊涼涼的笑:“你以為昭昭家的飯是白吃的?”
宿名想咬死他。
轉頭可憐兮兮地看着李朝陽,想賣個慘求得同情,李朝陽面無表情地看他一眼,“收玉米還是喂豬,你選一樣。”
宿名聳拉着腦袋,“我還是收玉米吧。”
陸昭靜靜地看着這兩個人,真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呀。
院子裏的熱鬧是久違的。
就像陸寧說的,家裏除了那麽幾個固定的人會來,平時鮮有人造訪,此時的喧嚣陸寧一點都不覺得吵,心裏反而高興。
他們家,終于也熱鬧起來了呀。
雖然這只是暫時的。
chapter151裝傻嗎?
那天楊世安送來的水果早就吃完了,好在昨天陸昭從空間裏拿了些出來,否則今天再進去就要漏餡了,陳辰吃了幾顆葡萄,被葡萄甜到了,對陸昭說:“昭昭,你這葡萄哪裏買的?好甜啊。”
陸昭睜眼說瞎話,“昨天村裏有人去趕集,讓他幫忙帶的。”
這話說得平常,加上在場的幾個男生家境都不錯,家裏常備的水果比葡萄貴多了,所以也沒起疑心。
裝水果的是個大海碗,陸寧注意到李朝陽沒伸手拿葡萄,怕是自己招待得不好,便走過去,拿起一串葡萄遞給李朝陽,“哥哥,你也吃啊。”
聽說陳辰做的飯菜特別好吃,還沒到飯點就催着陸昭,“昭昭,今天中午你會做飯給我們吃的,對吧?”
陸昭被他這故作扭捏的模樣逗笑了,“好啊,但都是粗茶淡飯,怕你吃不習慣。”
“你說這話就見外了吧。”宿名佯裝生氣的說,“就算吃不慣,那也是朝陽不是我。”
陸昭看向李朝陽,見他低着頭把玩空玻璃杯,聽到宿名的話才擡頭看過來,“我都可以。”
宿名撇撇嘴,小聲對陸昭說:“這家夥可挑嘴得很。”
陸昭做飯的時候,陸寧是鐵定要幫忙的。
陳辰和宿名像是約好了似的,也來湊熱鬧。
廚房裏一片熱鬧。
火光映着陸寧笑得無比開心的臉,陸昭見了,摸摸他的頭,“餓了沒有?”
陸寧搖搖頭。
陸昭說:“別離火太近了,熱。”
“嗯。”
陳辰還沒見過這麽溫柔的陸昭,也不是說陸昭平時有多兇,只是在相處的時候,陸昭與他們總有些距離感,現在面對着唯一的弟弟,那份骨子裏的溫情就這麽流露了出來。
陳辰跟宿名咬耳朵,“昭昭好溫柔哦。”
宿名正在洗菜,回頭看了陸昭一眼,笑道:“對呀,真是個好姑娘。”
“你現在好像個黃鼠狼。”
宿名撈了捧水甩陳辰身上,陳辰往後一跳,指着宿名,“你別太過分了啊!”
宿名一副欠抽的模樣,“你咬我呀!”
兩個人又打成了一團。
陸寧回頭對他姐說:“姐,他們感情好好啊。”
“誰跟他好了!”
“我呸!”
兩人難得默契了一回。
陸昭把切好的菜放進盤子裏,笑道:“對呀,是挺好的。”
宿名和陳辰對視一眼,都不服氣的哼了一聲,然後接着洗菜。
楊世安進廚房想幫忙,見用不着他就又出去了。
宿名兩個人也不全是在搗亂,至少把要洗的菜都洗幹淨了,有陸寧打下手,很快就炒好了幾個菜。
外面天黑了,楊世安和李朝陽進了屋。
屋裏收拾得很幹淨,地板是水泥砌的,在燈光下泛着亮光,顯然是經常在打掃的。
李朝陽環顧四周,在牆上看到了獎狀,密密麻麻的,幾乎要把牆面占滿了。
湊過去看,都是陸寧的,唯一一張跟陸昭有關系的,居然是“衛生标兵”。
李朝陽勾了勾唇,不知道是在笑這獎狀的內容,還是笑這滿牆獎狀裏陸昭卻只有一張。
楊世安見他看得入神,笑道:“陸寧成績從小就很好,還經常代表學校出去比賽,這次本來要來我們學校的,因為他住院的事沒來成。”
提起陸寧住院的事,李朝陽眸子漸深。
他在醫院與陸昭見過兩次,但是陸昭卻似乎并不認得他,甚至對他沒有一丁點印象。
要麽是她故意裝傻,要麽,是她真的沒有注意過他。
李朝陽瞟了眼獎狀上陸昭的名字,突然發現寫獎狀的人字跡其醜無比,根本不配寫這個名字。
韋君從屋外進來,見李朝陽和楊世安在看獎狀,也湊上去看,“陸寧的成績很好嘛,陸昭就差一些了。”
楊世安笑道:“陸昭從小讀書就不行,好在陸華叔沒想着要她辍學回家,女孩子還是要多讀些書才好。”
“确實,要是文化少,會被欺負的。”韋君笑嘻嘻的說完,對楊世安說:“這次我聽說她考得還不錯吧。”
楊世安點點頭,“對她來說已經很不錯了。”
“可以吃飯了!”宿名和陳辰一人端了兩盤菜出來,放在桌上,陳辰迫不及待的把臉湊過去想聞一聞菜香,被宿名一掌拍在腦袋上,“別把你的口水灑進去了。”
陳辰摸着被拍疼的地方,一臉兇狠的撲上去要跟宿名幹架。
宿名當然是跑了,轉眼間就轉到了屋外,陳辰契而不舍的追上去,屋外都是兩人你來我往的叫喊聲。
楊世安無奈的搖搖頭,“這兩個人啊……”他向來溫和,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
“陸昭炒的菜真香。”韋君站在離桌子一步之遙的距離看了看盤子裏的菜,咽咽口水,“我跟陳辰吃了好幾次,但還是覺得不過瘾。”
楊世安上回吃過一次,“以前這丫頭做的菜可沒這麽好吃,可能是長大了,廚藝也跟着長了。”
李朝陽望了眼桌上的菜,轉身進了廚房。
廚房裏的燈光跟外面一樣,還算亮敞,李朝陽站在竈房門邊,看柴火邊的兩姐弟。
小的坐在小板凳上添柴,大的則彎着腰,揮動着鍋鏟。
柴堆裏傳來“噼哩啪啦”的聲音,鐵鍋上方不時冒起陣陣青煙,菜香伴随着油漬炸響的聲音鑽進鼻腔裏,像夏夜裏燒烤攤上的煙火氣,惬意又溫馨。
陸昭把菜裝盤,轉身時才看見李朝陽。
燈光從上而下,将他的臉一半切割在了光明之外,陰影裏的那雙眼睛卻亮得出奇,正靜靜的看着她。
陸昭心中一跳,那種危險的感覺又回來了。
“我來。”
李朝陽說着,從她手裏把盤子接過去,然後端出了廚房。
等飯菜都弄好了,陸昭出了廚房,見屋裏只有三個人,問道:“宿名和陳辰呢?”
楊世安指指外面。
陸昭說:“陸寧,去叫兩個哥哥進來吃飯了。”
陸寧應了一聲,正要出去,聽見李朝陽說:“不用管他們,他們鬧夠了自然會回來。”
這是去還是不去呀?
陸寧看向姐姐,陸昭正在解圍裙,聞言對陸寧說道:“那你去問問他們鬧夠了沒有?”
“嗯。”
chapter152人在家中坐
陸昭把解下來的圍裙挂在門後的釘子上,回身招呼幾個人坐下。
不一會兒,陳辰和宿名回來了,兩人你追我趕出了一身汗,此刻熱得不行,陸寧忙去找了把蒲扇出來給他們扇風用,哪知兩人又因為扇子給誰鬧了起來。
陸昭說:“你倆要鬧就去外面,不要打擾我們吃飯。”
兩人立刻安分了。
吃完晚飯,已經8點多了。
飯後洗碗的工作這次交給了宿名和陳辰,兩人當然是激烈的抗議,但是在李朝陽面前,抗議無效,最後只能乖乖的去洗碗。
陸寧搬了椅子到院子裏,讓陸昭坐下歇歇。
楊世安又搬了兩根長凳出去,幾個人坐在院子裏納涼,現在雖然是秋天了,但秋老虎依舊來勢洶洶,吃了晚飯往椅子上一坐,擡頭就能看到繁星連雲,實在是舒服極了。
“你們城市看不到這樣的星空吧?”陸昭仰靠在椅背上,笑着問了一句。
“嗯。”
李朝陽的聲音近在耳畔,陸昭一驚,轉過頭去,才發現離她最近的不是韋君。
仿佛沒有察覺到她的驚詫,李朝陽接着說:“這幾年城裏建了很多工廠,環境已經不如從前了。”
“總有一天,這些也會消失的。”
陸昭聽懂了他的意思,說道:“那時候可能你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李朝陽說:“或許吧。”
***
隔壁屋的老秦今天又對李大娘冷嘲熱諷了幾句。
李大娘氣得七竅生了煙,連晚飯都吃不下,一個人生悶氣。
王大錘見他娘這個樣子,心裏也氣,“都是陸昭那個小賤人!”
聽到陸昭的名字,李大娘更是咬牙切齒,“我那天就不該讓她走!沒想到她表面上假意來給我治腿病,實際上就是來套我話的!真是賤人!跟她媽一樣賤!”
“你都跟她說什麽了?”
李大娘想了想,“也沒說什麽,她每次來就給我按按摩,然後就走了。”
“那她說的那些話是從哪裏聽來的?”
“那我哪知道啊!”
王大錘說:“無論怎麽樣,陸昭故意說你的壞話是事實!咱們得想個法子出了這口惡氣!”
“你有什麽好法子?”
燈下,王大錘的臉慢慢扭曲起來,“她既然你說壞話,那我們就把她的名聲搞臭,看她以後怎麽嫁人!”
李大娘思來想去也想不出個好辦法,問兒子,“這要怎麽做呀?”
王大錘慢慢的,惡毒的笑了起來:“她家裏最近不是來了幾個男同學嗎?這還不好辦,随便找個理由,跟村裏的大嘴巴說一聲,就說她跟那幾個男同學有染不就好了嗎?”
李大娘眼睛一亮,笑着拍了拍王大錘的肩膀,“兒子,還是你有辦法!”
母子倆又商量了一會兒,王大錘連這一夜都不能等,吃了晚飯就去了村裏嘴巴最大的那戶人家,假裝不經意的,把他新編的故事說了出來,見大嘴巴信了,他才安心的回去睡覺。
向西村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最開始流言只是小範圍的傳播,過了一兩天,幾乎整個村子的人都知道了。
陸昭傍晚時出門去坡上摘草藥,回來的時候碰到同村的大劉媳婦兒。
大劉媳婦兒叫王桂枝,嘴巴最是厲害,見人說話從來不留情面,也不管對方樂不樂意。
她在坡下,遠遠看見陸昭從小路走下來,便不走了,專程等着。
等陸昭走近了,她開口道:“陸昭,聽說你家裏最近來了幾個男同學呀?”
陸昭根本不認識她,問道:“你是?”
王桂枝嘿了一聲,“怎麽?現在村兒裏都傳遍了,你還裝傻呀?你以為你裝作不認識我,那些事就沒了?”
陸昭聽得雲裏霧裏,“什麽事?嬸子直說吧。”
聞言,王桂枝先是笑了兩聲,這才湊近過來,悄悄的問她,“那幾個男同學是不是個個兒都長得俊俏啊,我都聽他們說了,一看就不是農村這種旮旯地方的人,那裏面哪個是你相好的?還是全都是啊,啊?”
聽到這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這對陸昭來說無疑是平地驚雷。
這要是放在大寧朝,她陸昭就甭想再嫁人了。
即使是放在現在,對一個姑娘家來說,也是致命的打擊。
但陸昭畢竟不是原來的陸昭,她很快冷靜下來,看着王桂枝,“嬸子,你到底年長些,哪些話信得哪些話不能信,自己心裏該有個衡量吧?那幾個男同學是楊村長兒子的同學,跟我并沒有什麽關系,再說了,咱們村這樣的條件人家也看不上,你說是吧?”
王桂枝一想是這個道理,“可是大家都在傳啊,不可能是假的吧?”
陸昭笑了,“我這個當事人說的話難道你還不信嗎?你也是從姑娘家過來的,你想一想,如果有人想整你,哪個法子最快最有效?”
電光石火間,王桂枝突然明白了。
她看着陸昭,神神叨叨的問:“誰想整你呀?”
“我也不知道。”陸昭委屈的快要落下淚來,“我爸媽都不在家,平時只有我跟弟弟兩個人生活,除了上學在村裏都很少走動,也不知道是哪個有心人想這樣害我,這……這讓我以後還怎麽嫁人啊,嬸子,你說我該怎麽辦啊?”
王桂枝看着小姑娘這可憐兮兮的模樣,難得的心軟一回,“你肯定是得罪了什麽人了,這也怪了,誰會跟個小姑娘過不去呀?”
陸昭無助的搖搖頭,眼裏的淚将落未落,“因為我認得些草藥,前陣子聽說李大娘的腿腳不好,就去給她送了些,有時間也去給她按按,哪知道這才過了幾天,就這樣兒了。”
王桂枝抓住重點,“李大娘?王大錘他媽?”
陸昭嗯了一聲。
“奇了,你這又送藥又按摩的,她不感激就算了,怎麽還誣蔑你呢?”
陸昭搖頭,淚水從眼眶裏飛了出來,可憐極了,“我不知道,我跟李大娘無怨無仇的,上回她非說我造謠她偷漢子,我真的沒有啊,我以前根本都沒有跟她說過話,怎麽會知道她偷人呢。”
“這事不是你傳的嗎?”王桂枝眼神晶亮,內心因馬上得知的秘密而激蕩不已,“我聽人說這話是從你那裏聽來的呀。”
“真的不是我。”陸昭說。
“她是怪你說她壞話,所以才故意放了這樣的話出來冤枉你的吧?”王桂枝自以為抓住了整個事件的關鍵點,得意的笑了起來,“怪不得,那李大娘本來也不是個好東西,年輕的時候就算真的偷過人也不奇怪。”
陸昭強調,“但這話不是我說的。”
王桂枝拍拍她的肩膀,“嬸子信你。”
“光嬸子信我有什麽用啊,村裏的人背地裏都在說我吧?我跟那幾個男生真的沒什麽,如果他們非要把我的名聲搞臭,大不了我一死了之!”陸昭說着說着又快要哭了,說到死字更是一臉的視死如歸。
王桂枝吓了一跳,“傻丫頭,你可千萬別想不開!”
陸昭急得眼淚直流,“他們欺負我爸媽不在家裏,就這樣說我,我以後還怎麽見人啊?!”
“天殺的李老婆子,這麽誣蔑一個小姑娘,她是半截進了棺材的人倒沒什麽,可你還這麽小,以後怎麽嫁人呢。”王桂枝同情的看着陸昭,“你也別急,過段時間就好了,大家都會忘了這事的。”
“不會的,村子裏的人嘴巴有多大嬸子你不是不知道,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他們都能說上一年,更何況是這樣的事情。”
“說得也是。”王桂枝嘆了口氣,“那能怎麽辦呢。”
陸昭眼神一黯,“對呀,還能怎麽辦呢。”
王桂枝怕她真想不開,忙勸道:“丫頭,你別太往心裏去,大不了我幫你澄清澄清。”
陸昭失落的搖搖頭,“嬸子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這種事情你還是不要摻和進來比較好,免得那些人見你幫我說話,又往你身上潑髒水。”
王桂枝心想這是個好孩子啊,都這個時候還為別人着想。
不錯不錯。
chapter153禍從天上來
晚上吃了晚飯,王桂枝一家在大院子裏乘涼,說起陸昭跟那幾個男同學的事。
無非就是說陸昭沒爸沒媽在身邊,學壞了雲雲。
還有人說陸昭跟她媽一個德性,都不是安生的人。
王桂枝豎起耳朵聽了一陣,插言道:“這王芳怎麽就不安生了?”
隔壁屋的女人回她,“當年王芳嫁到咱們村的時候,人長得水靈,陸華都不舍得她下地幹活的,成天的呆在家裏,屋門也是關着的,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麽野男人在裏面。”
王桂枝聽出這話裏的酸氣,呡嘴一笑,“怕是長得水靈惹着你了吧?”
那女人不服氣,“我聽人說她平時在村子裏走動的時候,就喜歡跟男人眉來眼去的,後來陸華去省城打工,就是不想讓她在家裏勾三搭四的。”
“說得跟真的似的。”王桂枝嗆了一句,“如果真有那事,那家裏頭的女人怕是死了,不然還不得去陸華家找王芳拼命?”
對方不作聲了。
大院子十戶有九戶人家都在外面坐着,王桂枝故意揚高了聲音說:“人家陸昭才多大點兒,懂什麽呀,也不知道是誰往一個小姑娘身上潑髒水,也不怕生了兒子沒屁股兒!”
這話絕了。
王大錘跟他娘坐在另一邊,正好把這話聽了個正着。
兩人臉上都是一沉,一副想發怒又需拼命忍着的神色。
王桂枝往那邊瞟了兩眼,笑道:“李大娘,你說是不是啊?”
李大娘心裏發緊,立刻沉下了臉色,“桂枝,你這話是什麽意思?莫不是說那髒水是我潑的?”
王桂枝心裏其實頂瞧不起李大娘的,一個半截入土的人,也不知道跟個小姐娘計較啥,心裏雖然不屑,臉上卻還賠着笑,“哪能啊,但你畢竟是長輩,這事現在可是發生在你眼皮子底下,我聽說前陣子陸昭還天天去給你按摩腿腳呢,就沖這份兒誠心,你也得幫着說兩句呀,也好讓那潑髒水的狗|雜|種知道知道厲害。”
李大娘嘴巴抽了抽,有些騎虎難下的意思,半天憋出一句,“也不知是哪個王八蛋想出的這個方兒,這讓人家姑娘以後怎麽嫁人啊?”
“這嫁人還早呢,只是眼下村裏傳出這種話,叫陸昭怎麽見人?不知道還以為她真跟那些男同學有什麽不清不白的關系呢。”王桂枝臉上帶着笑,聲音慣常尖厲,說出的話也是讓人心裏發堵。
李大娘說:“既然沒有那就沒有吧,人家要說這閑話,你我也管不着。”
王桂枝沒開口,跟她坐一起的婦人說:“話不能這說啊李大娘,這要是換做你家的女兒被人這樣說了閑話,你樂意嗎?那還不趕緊着去把這事兒給說清了啊。”
李大娘臉上松馳的肌肉抖了兩抖,“也是,但是咱們不知道是誰傳的話出來。”
王桂枝接話道:“這好辦啊,咱們今天就在這兒把事情說開了,如果哪天還有人傳這話,那就找傳話那人就是了。”
李大娘忙不疊地點頭應是。
其他人則靜靜聽着,并不表态。
王桂枝這人雖然有些得理不饒人,但是愛憎分明,她覺得陸昭是個好孩子,就想幫一幫她。
但是李大娘有句話說得也有道理,這農村裏的話就像風一樣,你不說,不代表其他人不說。
王桂枝也沒指望今晚這番話能起多大作用,權當做件好事兒吧。
***
陸昭的事并沒有因為王桂枝幫着說了幾句話就止住了,林鳳裕老早就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想到世安跟他那幾個男同學幾乎每天都去陸昭家。
她是相信自己的兒子的,他不是那種人,他的那些同學個個品行端正有禮貌,也不會是外面說的那樣人。
雖然是這樣,但她不能讓陸昭連累了她的兒子。
吃了早飯,見兒子幾個又要出門,她把人悄悄叫到屋裏,林鳳裕也不打啞謎,徑直說:“最近我聽到一些流言,是關于陸昭的。”
楊世安和李朝陽他們天天都在陸昭家,倒沒聽到什麽流言,他問:“什麽流言啊?”
“村裏的人都在議論,說你們幾個男孩子跟陸昭有不清不白的關系。”外面的風言風語遠比林鳳裕說得要更加醜陋,只是她不想說出那些話來污了兒子的耳朵,她話剛說完,楊世安坐不住了,臉上一冷,“是誰傳的這些亂七八糟的話,我非把人找出來不可!”
林鳳裕忙拉住他,“你長這麽大,難道還不知道人言可畏四個字?我當然知道這事不是真的,但是你們有證據證明自己和陸昭的清白嗎?這些天你自己說說,你們是不是天天都呆在陸昭家?這就是把把柄送到人家手裏,我雖然不知道是誰想整陸昭,但是人家就是咬死了不松口,你能怎麽樣?”
楊世安聲音沉下去幾分,“難道就看着別人誣蔑昭昭嗎?她才十幾歲,名聲要是壞了,以後怎麽做人?”
林鳳裕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但陸昭對她來說只是同村的一個小丫頭,遠沒有在楊世安心裏同等的位置,所以陸昭以後會怎麽樣對她來說根本無關緊要。
但是現在牽扯到了自己的兒子,那就不一樣了。
林鳳裕說:“要想找出造謠的人,得先知道陸昭最近有沒有得罪過什麽人。”
楊世安漸漸冷靜下來,皺着眉頭道:“這事我都不知道要怎麽跟昭昭說,真是人在家中坐,禍事也能砸到她頭上。”
林鳳裕比楊世安冷靜客觀多了,只聽她說:“上回陸昭來給你爸送藥,我看她不是個尋常的小丫頭,要是連這點事都承受不住,也當不起我高看她一眼。”
楊世安是有些怕林鳳裕的,他媽學識好,讀的書比他還多,若不是因為身體不好,也不可能窩在這個農家小院兒裏。
chapter154算帳
此時林鳳裕已經拿了主意,楊世安也只能按她說的去做。
李朝陽等人在院子裏等他,見楊世安從樓上下來,臉色不大好。
宿名問道:“怎麽?是不是做了什麽事惹你媽媽生氣了?”
楊世安搖搖頭,“邊走邊說吧。”
路上楊世安把事情說了,宿名和陳辰首先跳了起來,“是哪個王八蛋說這樣的話,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韋君也有些動氣。
他們只是普通的朋友關系,居然被有心人說得這麽難聽!
李朝陽表現得最為平靜,只是表情比平時更冷漠些,輕聲道:“先問問陸昭有沒有得罪過什麽人,空xue來風也是事出有因,難保不是有人故意想整她。”
楊世安說:“我媽也是這樣說的,但是我怎麽跟她說這個事啊?”
李朝陽看他一眼,“陸昭不是那種易碎的花瓶,這些事對她來說不算什麽。”
楊世安啞口無言。
見他不說話,李朝陽補充道:“你一直把她當成一個需要你保護的妹妹,關心則亂,這是正常反應。”
楊世安有些無奈,更多的是痛心,“農村的人大多數都是愚昧無知的,這個我知道,之前村裏也有過這樣的事情,但是我沒想到這種事會出在昭昭身上,她還是個小姑娘,可能無意中得罪了什麽人自己都不知道,但是對方的心思也太惡毒了,居然想出這樣的陰招來對付她!”
李朝陽雙手抄在褲兜裏,嘴角微勾,聲音裏帶着幾分冷意,“那就找出這個使陰招的人,慢慢收拾。”
正在地裏幹活的王大錘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