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晉王殿下萬福安
這一夜注定難眠,所幸離天亮不遠,到點了楊廣起來,一問一答确認了人在,帶着石塊去了練武場,十年如一日地做完了該做的課業,洗漱沐浴收拾妥當,先去宮裏見過父親母親,聽了政,下朝後也沒直接去看新城營建,先去了武侯府。
父親把武侯府交代在他手上,武侯府聽他調遣查找阿月的下落,現在阿月雖是找到了,但她身份特殊,不能暴露給別人,是以在外還是如以往一樣,武侯府他每日都得過去看一看。
武侯府管着長安城衛戍治安,他只抽調一部分人手,倒也沒什麽關礙。
先找着罷,總能找出些有用的東西來。
楊廣雖是已經開府封王,但态度溫和有禮,戍衛們倒也願意跟他多說一些,雖說他過來是例行公事,但一刻鐘下來,楊廣也知道了不少消息。
比如那個蕭慧公主就很有意思,有才有貌地位不低,梁國貴家公子們趨之若鹜,卻似乎非得要嫁于他,自始至終都透着股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狠勁。
這可就很奇怪了,當年宇文赟垂涎三尺也未見蕭慧青眼三分,如果是沖着權勢來,當年宇文邕如日中天,誰也不會想到大周會亡得如此之快。
幾年前他不過一個國公府的二公子,連隋國公的襲爵資格也無,長安城裏比他上等的世家公子比比皆是,實在沒道理一心一意往他跟前湊。
他能确定自己與這慧公主面也不曾見過,不會蠢到以為這慧公主是看上他的才貌了。
沒查清楚這些事,便讓那慧公主死在了梁國,倒是不怎麽劃算。
只多想也無益,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一步步查着,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楊廣道了謝,從武侯府裏出來後,跟阿月說了下午再去新城那邊,又折回了府裏,吩咐銘心道,“你去街市上尋一些活物來,奄奄一息快死又沒死透的那種。”
銘心愣住,“主上想吃野味了麽?”
楊廣看了他一眼,“母親吃齋念佛,我吃什麽野味,你照吩咐把東西尋來便是。”
銘心咂舌,發愁道,“主上,您實在想念阿月,不若屬下去把阿月請來府裏坐坐……”他嚴重懷疑主子是求而不得相思過度,進而變得古裏古怪的了。
今日一路上時不時便要輕聲低語兩句,聲音雖不大,但他跟在後頭寸步不離,豎直了耳朵,也聽出來有阿月兩個字了,晨間風涼阿月你冷不冷,午間太陽大你曬不曬……
這堕入魔怔的模樣,實在是他不多想都難。
昨晚費了力氣把人弄來又原封不動送回去不說,今日這命令更稀奇……總之最近主上是言行舉止異常,性情大變。
銘心有什麽都寫在了臉上,楊廣想了想,便道,“你找些快死的小幼崽來,咱們把受了傷的小東西撿回來,養好了再送與清月公主去,小姑娘心慈手軟都喜歡這些,清月公主見到這些可憐的小東西,定是又歡喜又憐愛的。”
楊廣解釋了一通,銘心想想也覺得這份禮物有心,呼了口氣道,“唉,主上你不早說,害得我以為主上您是因為想念阿月,想到需要請巫醫相士了。”
楊廣定定看了銘心一眼,銘心摸摸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再不敢廢話,立馬去辦事了。
巫醫道士請來府裏,那是請來抓鬼驅邪的。
往後他得把阿月藏得更嚴實才行。
楊廣心不在焉地翻看着手裏的公文,該處理的都處理了,等待的過程就顯得十分漫長,楊廣有些無聊,看了眼安安靜靜待在案幾上的石塊,起身去了裏間。
裏面放了半屋子的藏書,楊廣把壓在箱底的《說文解字》拿出來了,撣了撣上面的灰塵,又坐回了案幾前。
賀盾一看見書頁裏寫着許慎兩個字,眼睛一亮就努力往書挪去,說文解字她當然知道啦,裏面記錄着小篆、還有其他許多的古文字,除卻幾百年前通行于戰國齊魯三晉之間的蝌蚪文,裏面許多箍文字形還接近西周晚期的金文字形,這本書首創漢字部首,可以說是一部偉大的巨著了,十分具有研究價值。
文字的發展演變本身就是社會進程的一部分,後人學習古文字靠的就是這些文學作品,可惜《說文解字》遺失在了歷史長流中,遺留下的複刻版也只有一部分,他們後面的人只窺得個中之一冰山一角,當真是一件憾事。
她知道陛下藏書多,不曾想還收錄了這一本。
露在外面的一小塊隐隐有光華流動,楊廣看着正以神龜之速往這邊爬的石塊,知道她這是高興得眼睛都亮了,心裏有些想笑又想氣,笑她看起來蠢笨,氣他在這愁得頭發都白了,她卻沒心沒肺一概都不挂心,這副自得其樂萬事皆安的模樣,真是……讓他牙癢癢。
楊廣聽那梁國公主喚過阿月叫什麽名字,只不知是哪兩個字。
石頭就要壓去書上了,楊廣把書拿起來,看見小石塊在案幾上對着他的手縱躍了兩下,眼裏起了點笑意,溫聲道,“你等等,辦完正事我翻給你看。”
賀盾聽說有正事,嗯嗯兩聲,安分下來。
姓聽起來倒是常見,楊廣翻到最常見的那兩個,賀,赫。
楊廣提筆謄抄了一遍,問道,“是哪個,你往哪個動一動,不是的話,就動兩下。”
原來是要問她的名字,賀盾忙回答了。
楊廣微微挑眉,賀自古以來都是個大姓,一來源于姬姓,二來源于姜姓,三是鮮卑人,北魏孝文帝時改賀蘭姓為賀,不過她若是和那梁國公主長相相似,姑且排除鮮卑人這一條,那十之七八便是來自梁國或者陳國,再往深處劃拉一下,還可以分得更細一些。
她有人的意識,便該有個來歷。
楊廣翻着書,問道,“你是南方哪裏人,會稽,江南,還是江陵那一帶?按順序一二三。”
賀盾忙搖了三下。
這個她是知道的,後世雖是不講究這些,但因着對祖先的尊重和敬畏,大部分人命名還是喜歡遵從古姓氏,因着遷徙繁衍變遷,有可能很難找到自己的出處,不過她們那裏有專門的鑒別機構,通過基因識別對比鑒定,就能認領自己的姓氏,除卻中途改過姓氏這一條,大部分都是準的,她和二月長得一模一樣,又能附在她身體上,也許是巧合,也許是血脈本身就有些淵源。
二月的母親張皇後姊妹衆多,血緣慢慢延傳在外也就不稀奇了。
最有可能的,二月就是她母系血統這邊的祖先。
江陵的賀家就那幾家,楊廣暫且記下了,又将名在心裏念了好幾遍,鈍、炖、遁、沌、囤、楯、盾、庉、頓、砘……他将認識的字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竟是一個合适的都挑不出來,只好一一寫下來,等把字從《說文解字》裏挑出來,已經是一刻鐘以後了。
賀盾,賀盾……
楊廣把這名字在心裏默念了幾遍,想說點什麽,又實在找不出可誇贊的地方,只好呷了口茶問,“你父親是不是進了梁陳五兵司,專管制造盾橹盾牌的,或者賣矛賣盾的。”
賀盾忙動了兩下表示不是,姓定了以後,名字是随意抽取的,這名字用了許多年,也沒遇到重的,是個好名字,她很喜歡。
賀盾知道陛下辦完了正事,便挪着在書上看了起來。
好罷,楊廣看着硬邦邦的小石塊,心裏倒是樂了一聲,這名字倒也配她。
叫賀盾也不錯,雖是剛硬木讷了些,但朗朗上口,阿盾與阿矛,賀盾盾與賀矛矛,賀小盾與賀小矛,相比之下,總是前一個更強一些,在這一點上,他該感謝他的外父大人了。
唉。
楊廣看着趴在書上挪得費力的石塊,問她看完了沒,看完了就給她翻了一頁,知道她叫什麽以後,他心裏似乎也安定了許多。
楊廣點了燭火,把紙燒幹淨,聽門外銘心求見,便讓他進來了。
銘心手裏提着幾個小籠子,裏面關着的獸類品種不一,但都是奄奄一息癱在籠子裏一動不動的,看起來離死不遠了。
銘心自己養了條小金狗,對動物和對人一樣有耐心,聽了吩咐索性就做了件善事,當真把那些奄奄一息快死了的小東西撿回來,府裏養着醫師,不能救也罷,能救活,那便算一件積德的善事。
銘心把籠子放下就說要去請醫師,楊廣點頭應了,又把賀盾拿到了案幾邊上,讓她離得近一些能看清楚。
賀盾對微弱得即将消散的靈魂很敏感,往前挪了一點,看見地上放着三五個籠子。
左邊籠子裏一只小緋胸鹦鹉眼睛半合半閉,怏怏橫睡在籠底,旁邊一只亮白的小狐貍被箭射中了前肢下腹,血流了一地,腹部微微起伏,後頭還有兩只梨花貓,病恹恹的看不出外傷,大概是生病了。
另外單獨放着的一只小奶狗,腹部插着根木枝,被刺穿了正哀哀叫喚,聲音越來越微弱,很快就沒氣了。
醫師還沒來,賀盾心裏一着急,往外夠着想看清楚小奶狗的情況,心裏念着醫師快快來,才想往門外張望,就覺得有什麽拉着她一樣,莫名其妙就掙脫了石塊的束縛,眨眼的工夫就有明顯劇烈的疼痛襲來,渙散的目光轉了轉,仰頭就看見陛下正立在不遠處的案幾前。
賀盾呆了一呆,四處看了看明白她可能是又附身了。
這真是不可預估的事,這是個兵荒馬亂的年代,人死在她眼前的也有好幾回,但像二月那樣強勁的吸引力只有那一次,對比起來這次就微弱很多,微弱得她還能感受到石塊對她的吸引力,大概再離得近一點,她就又會附着在石頭裏了。
她和小狗狗的身體并不契合,搖搖欲墜的。
小狗狗的意識還沒有消散幹淨,有些細微的唉叫聲,樹枝刺入腹部,與腸胃大概只有半厘米的距離,稍微再動動,那可真就一擊斃命了。
銘心領着醫師提着藥箱進來,兩個,一個給小狐貍看,一個給小狗狗看。
賀盾這裏還好,那小狐貍掙紮嚎叫得厲害,醫師拔出箭也止不了血,它不住掙紮,用盡了力氣一樣,人也住了也不安生。
賀盾想去它身體裏,卻發現她只能在這個狗狗還有那只鹦鹉和石頭裏穿行,她再是想往那邊縱也進不去,小狐貍越疼越掙紮,銘心蹲在旁邊幫忙按着它的腿,口裏不住勸小狐貍別動現在是救它,可也只是徒勞,小東西絕了聲息,很快賀盾便感受不到一丁點小狐貍的生息意識了。
“死了,怎麽不先給敷點麻藥。”銘心郁悶道,“純種銀狐本就不多見,本以為是撿到寶了,沒想到這就沒了。”
麻醉藥一來珍貴,二來劑量不好掌控,原本就奄奄一息,放多了只怕立馬一命嗚呼。
賀盾躺在小狗狗身體裏,感受着身上開刀裂口的疼,心說這麽劇烈的疼痛,掙紮是本能,賀盾疼得頭癱在地上,卻努力一動不動,見陛下屈膝蹲下來,在她頭上撫了撫,怔了怔就明白過來陛下為何讓銘心找這些了,不是要給二月找禮物,是還惦記着要給她找一副身體,人不行,就打主意到動物身上來了,他還沒放棄……
“賀醫師……”
“賀狗狗……”
賀盾聽見陛下輕笑了一聲,感受着頭頂上暖暖的指尖,心裏哭笑不得,又有些發暖,好罷,陛下這人膽子大,接受度高不說,腦子的思維也異于常人,連這個方法都想到了。
只要別再故意把人弄死拿過來做實驗就行。
可這也是枉費陛下一片苦心,這些身體還不如她的石塊與她有契合度,壓根也裝不下她,等小狗狗傷長好一些,她待不了,便會回石頭裏。
附身這種事本就是偶然,能附在這個小狗狗身上她還挺意外的,但端看她能被石塊吸回去,就知道是不能在這個身體裏多待了。
她還得想辦法讓陛下不要在這件事上費心才行,她在石塊裏待着就很好,陛下就是不習慣,習慣了就好了。
有方才的小狐貍在前,這只中華田園犬乖巧忍耐的模樣博得了醫師和銘心的無數好評,都是贊不絕口,皆道,“銀狐精貴是精貴,但實在難養活,老夫瞧着這小柴狗就不錯,聽話,養着也省心。”
銘心自己養狗,便也喜歡狗,也想在小狗狗背上撫摸兩把,手還沒碰到被自家主上一把打開了,“別亂碰,碰到傷口又得勞煩醫師。”
銘心:“…………”
老醫師樂呵呵去給梨花貓看了,說是沒什麽大礙,是吃了不好的東西中毒,喂了藥,沒多大一會兒就好了,楊廣便吩咐銘心道,“差人把這兩只貓送去給清月公主,就說是見面禮。”
銘心應了一聲,高興道,“那主上,這個小狗狗送給屬下呗,可以和小金做個伴。”
比起人不在了,窩在石頭裏陪在他身邊值得高興,現在有生機,似乎比先前更好了,楊廣心情不錯,聽銘心這麽說,直接拒絕了,“這個我要自己養,以後你也管好你的小金狗,這院子不許它進來了。”
“為甚麽!”銘心郁悶,“狗狗也是需要陪伴的,他兩個一起玩多好。”
楊廣擺手讓他出去,有他陪伴就好了,誰要他那蠢狗陪。
銘心無法,只得又走了,走幾步又停下來,轉身問,“主上,去新城那邊的馬車準備好了,現在就去麽?”
楊廣看了看天色,“準備些筆墨紙硯,半個時辰後再去。”
賀盾看着這段時間終于撥開烏雲見明日的陛下,想伸手揉揉心口,擡起來發現是爪子,只好作罷了,見那邊醫師給鹦鹉留了些新鮮的草藥,鹦鹉卻動也不動不肯吃,神識往那邊一動,去了小緋胸鹦鹉身體裏,她一出來小狗狗就疼得胡亂動,賀盾只好先叼着草藥挪到小狗狗身邊,兩邊轉,小狗昏睡着便去鹦鹉那裏,快疼醒了又回來,忙成了陀螺一樣。
賀盾嚼吧着草藥,心說醫師們也沒注意,這草藥苦得人直打哆嗦,小鹦鹉不知道良藥苦口,哪裏肯吃。
賀盾呀呀呀了幾聲,發現自己喚出聲了,福至心靈,擡頭脫口喚了一聲,“阿摩……晉王殿下萬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