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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這是件鄭重的事

成婚是一件很鄭重的事,過程繁瑣.

衣服,釵飾,禮儀,哪一樣都要順順當當的才吉利,尤其是關乎兩國聯姻,因此縱然一切從簡,整個成親過程中需要注意的地方也特別多,時間又趕,女官們是輪番上陣地和賀盾說,有時候還會演練一兩遍,賀盾都認真記下了,她每日要準備到很晚,陛下說來回跑耽擱時間不方便,學就在他院子裏學,住就住在他隔壁。

雖是成親,楊廣也沒放下政務和課業,只畢竟不若以往那般繁忙了,他得了空閑就看着女官教授王妃這般那般,見她努力認真,心裏喜歡,怕她覺得枯燥,偶爾也上前指點兩句,說說這些婚禮習俗的由來。

兩三日就這麽忙碌着過去,轉眼到了成親的前一夜。

天黑了賀盾就想先去休息,楊廣留她用飯,賀盾不肯,楊廣有些牙癢癢,心說她這幾日是認真,但面色凝重處處嚴陣以待,他已經很久沒見過她的笑顏了。

楊廣把案幾下的盒子搬出來,朝賀盾招手道,“過來坐,這個是從宇文恺大人那裏謄抄來的,大興城的工事圖紙,還有建造述本,前輩您以後當了僚佐,這些事也該看一看,過來坐罷,耽誤不了多長時間。”他也不想前輩長前輩短的稱呼她,但他如果不營造出一種他很介意年紀這件事的氣氛,對面的人只怕如坐針氈,連一刻鐘都呆不住。

賀盾內心有點掙紮,大概是陛下太過聰慧沉穩的緣故,她在他面前實在很難拿出長輩的威嚴來,像楊堅和獨孤伽羅那樣是想都別想了,是以這兩日能避則避,現下說要看工事圖,她一面想看,一面又躊躇,當真是恨不得抱着盒子跑了就算了。

楊廣見她看看盒子又看看門,心裏又好氣又好笑,只溫聲道,“明日去的就是新城,你得先看看哪是哪,沒得到時候晃花了眼睛,路都不會走了,過來坐下,這是命令。”

賀盾終是敵不過撓心抓肺的想看,過來坐下了,拿出了總布置圖攤在了案幾上,配合着述本看起來,再翻翻盒子裏的小薄本,知道這是從景觀,布局,到細部工事每一個宮殿的設計圖紙都在這裏了,頓時有些欣喜若狂,她朝陛下道了聲謝,便在工事圖上一處處仔細看起來,看了一小會兒不由自主就入了神,皇城、宮城、寺廟都在六道高坡之上,象征着皇權、政權、神權,總體來說是個坡地建築,層次分明,全城以朱雀大街為中軸,完全軸對稱的一分東西……

開國維東井,城池起北辰,從空中俯視而下,整個地形地貌幾乎就是零距離符合《易經》乾卦裏的六爻,乾卦屬陽,再看看其他宮殿的星羅布置,宇文恺幾乎是将周易風水運用到極致了,天宮星宿,北極居中,紫薇伴側,東西兩番十五星環抱,外側一百零八坊寓意一百零八位神靈,五城九逵,十三坊十三月,四巷為四季,太極兩儀殿,四象八卦局,每一步都是精心設計過的,環環相扣,佛、道、法、神、皇,君人臣,包羅世間百态萬象。

宇文恺不虧為最具有文化素養的建築大師……

楊廣看着對面精神奕奕完全沉浸在圖紙裏的人,只覺好笑又想氣,他的王妃這幾日繃着面皮努力繃出一副長輩的模樣,偏生她性子軟和又沒有長輩的威嚴在,看着就像個外強中幹的木頭疙瘩,也只有這時候才鮮活靈動些了,也難怪這麽多年不開竅,她一個人活得自得其樂,眼裏心裏的東西都不多,簡單,坦蕩,問心無愧,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無愧于自己,也無愧于別人,旁人能一眼将她看到底,但相對的,這樣的人,心裏很空,更難裝下旁的東西了。

他現在倒是慶幸她是這樣的,否則以她這般年紀,只怕早就遇上了什麽人,停下了腳步,嫁人生子了。

楊廣看着她出了一會兒神,清咳了一聲道,“賀盾前輩……”

楊廣喚了兩聲賀盾才回過神,抱歉地笑了笑道,“抱歉,阿摩,您說。”

終于肯對他笑一笑了。

楊廣凝視着她的笑顏,口裏道,“我也不知該如何稱呼你,長時間尊稱前輩總歸不妥,這樣雖是有些冒犯,以後我便喚你王妃或者阿月罷。”

喚阿月雖是有些別扭,但未避免旁人起疑,以後須得和以前一樣,人前人後換着折騰不說,還容易出錯,賀盾明白,倒也不糾結這些,點頭應了,“正該如此。”

賀盾說完又接着翻看盒子裏的圖紙了,她看得聚精會神,漸漸連挺直的背都慢慢放松了下來,手邊放着臨時疊出來的小本本,時不時就用筆記一記,楊廣知道那是她現在看不懂的東西,他想坐到她身邊去教她,但也不行,便只在旁邊靜靜看着她看,她不寫的時候筆也沒撒手,就在指尖上慢悠悠晃着,速度不快,沒滴在書冊上,但是杵着下颌的手臂蹭到了一些,書房裏安靜溫馨,恍惚間就回到了先前一起在書房學習時的模樣。

楊廣不希望她明日成親時也不得歡顏,便想哄一哄她,起身坐到她面前,溫聲問道,“王妃老師,您看了這麽久,就沒有什麽要指點學生的麽。”

賀盾正将腦子裏的星象圖和面前的宮城圖一一罩起來,聽了陛下的話,忍不住笑了一聲,再看他當真學生對着夫子一樣目含期待,雖是拿不定他是不是真想聽,想到他登基為帝營建東都洛陽的事,知道這是個好機會,想了想便擱下筆,問道,“阿摩你知道大興城最偉大的地方在哪裏麽?”

對他說教也是和他說話了,一步步來不要着急。

大興宮不使雜人居止,公私有便,風俗齊肅,宮城皇城外面,宅院府邸寺廟是根據權利親疏高低排布的,再遠一些才是百姓居住的裏坊,秩序井然,等級森然,父親的意思他看得分明,皇權至上,君權至上。

但這時候他便是知,也只當不知了。

楊廣搖搖頭,一臉茫然:“不知。”

賀盾眼睛亮亮的,壓着胸腔裏的敬意道,“是民力,父親是個偉大的君王,大興城是個偉大的工程,但它自始至終都沒有濫用民力。”

楊廣本是只想和她好好說說話,聽她這麽認真肅穆,語氣裏帶着藏不住的敬佩和贊服,心裏倒是微微一動,認真看着賀盾,等着她接着說。

賀盾拿了根木條,在圖紙上一邊劃出範圍,一邊道,“阿摩你看,這麽大的工程,如果要一口氣建完,勢必要勞民傷財,所以父親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這麽做,而是分批次的建,這次只把重要的宮城和政務府建出來,其餘的,錢有一點建一點,人有一點用一點,而且現在用的這些材料,大部分還是從舊皇宮裏拆出來的,拆了舊的木材,去建新都城,連太廟都是……”

楊堅的節儉并不是嘴上說說,或者做做表面功夫的,他是認真把節儉和民力兩個字放在心上了。

賀盾接着道,“阿摩,自古以來,哪個皇帝修建皇都王城不是怨聲載道,直接間接導致百姓揭竿而起的也不是沒有,但父親修建大興宮,百姓們送瓜送果,對父親的擁戴又上了好幾分,阿摩,竭澤而漁,豈不獲得,而明年無魚,善用民力,才是長久之道,英主所為。”

竭澤而漁,豈不獲得,而明年無魚。

這話楊廣以前不是沒看過,但也只是看之過之,也無人和他這樣細細講來,頭一次聽人這麽說,這個人又是阿月,聽起來就有些不同,他聽過她好幾次的說教,起先還有些不悅和不适,現在都已經習以為常了。

楊廣見對面的小姑娘說完便看着目帶緊繃期待的看着他,心裏羽毛劃過一樣就想把人抱來懷裏親親她,知道沖動壞事,好歹是忍住了,他有心想哄她開心,便乖乖點頭,心中所想稍加潤色,說出來了,“賀老師你說的真好,我記下了,我會好好琢磨這些話的。”

賀盾見他把她說的話放在了心上,心裏有些高興,語氣也輕快了不少,“阿摩,李德林和蘇威兩位大人都很好,阿摩你多跟他們來往,定會受益匪淺的。”兩位大人都主張愛惜百姓,最适合陛下不過了,要改變一個人的觀念何其難,賀盾也沒指望一口就把百姓塞去陛下心上,這種事只能一點一滴的來,等去了并州,戰事紛雜,有機會讓他見識下民間疾苦,效果會好一些。

楊廣看着精神和心情都好了許多的賀小盾,又想将她手臂沾染的墨汁擦幹淨,最後還是忍住了,只将案幾上攤開的工事圖折起來收到盒子裏,見對面的人眼裏是明晃晃的渴望,忍者笑将盒子遞給她道,“這個可以給你,但是阿月明日很累的,你今晚不能看了得早點休息,明日你若是像現在一樣青黑着眼圈,新婦不好看,長安城裏的人要笑話本王了。”

這一大盒都是後世看不到的珍寶,現在她也有一份了!

賀盾雙手接過盒子,嗯嗯點頭,臉上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阿摩,放心了,禮儀那些我都背熟了,明日不會出錯的。”

總算是高興了。

楊廣看着她眉開眼笑的模樣,心髒狠狠跳動了兩下,擺擺手讓她快去休息,等人出去後,自己也咧嘴笑起來,明日成親以後同寝同食,就算真是塊石頭,他也能把人給捂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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