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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好孩子,回去罷

楊廣出來便吩咐了在院門邊守着的銘心,讓他把馬車鋪設得軟和些,明日一早便上路。

“屬下這就去。”銘心咂舌,看着雖還不是特別正常,但寒冬已然過去的自家主上,隐隐覺得自己似乎摸到些竅門了。

暗十一見自家主上出去了,自門邊茂密的大榕樹上吊下個腦袋來,湊到銘心後頭問,“我提心吊膽的,以為主上會大發雷霆,怎麽看起來風平浪靜的了。”

那要看主上生氣的時候見過了誰。

銘心很懂道,“十一你年紀還太小,不懂這些,你只要知道,對主上來說,三九寒冬與如沐春風之間,就只差着主母這麽點距離,你以後離主母遠一點,但更恭敬一些才行。”

銘心自覺說得有學問,唬得暗十一一愣一愣的,暗笑了一聲又接着道,“再說你養了一盆花,好端端的別人看上了想來偷,你是怪花,還是乖賊啊?”

暗十一道,“自然是怪賊了。”

銘心哎了一聲笑道,“那不就結了,這道理主上豈會不明白,所以更不會對王妃生氣了。”

暗十一點點頭,“原來如此,我還以為王妃是當真有了小寶寶,主上才消氣的。”

他這兄弟無時無刻不想着有個小世子的事情,大概是其他暗衛年紀長不與他玩樂的緣故,銘心拍了拍暗十一的腦袋算是安撫了,想着主上的吩咐,忙去準備了。

軍隊留下一部分駐守邊關,其餘的跟着楊廣回京返鄉。

并州雖是有王韶段達等人坐鎮,但大事軍務還是會例行公事的送到楊廣這裏給他過目一番,這些僚佐都是任職多年的老臣了,對政務熟悉老道,楊廣并不指手畫腳,和王韶等人相處也算得宜。

只原先他看過便也罷,現在卻也耐下心來,把這些以往他并不在意的來信和奏報分析揣摩通透了,軍、民、財、政令、農事、官職調令、賦稅徭役、官司訴訟等等,感興趣的不感興趣的,看王韶他們如何應對,易地而處他自己又會如何做,相同則罷,不同便也分析僚佐們這般做的原因,怎麽做對什麽事什麽人有利,慢慢得也有了一些心得,越發得心應手了。

馬車很合适,裏外隔成了兩間,賀盾就在後頭安睡,前面則是用來處理公務用。

這幾日李雄吳慶王懷等人在整理将士們請賞的奏表,軍功賞功需要商議敲定了一一列出來,先一步送往長安,這麽一來幾人回程的路上也不得空閑,全軍兩萬餘人班師回朝,路過晉陽也未停留,徑直往長安去了。

十一二月已經是飄雪的天氣,冷風淩厲,霜降結冰,一到晚上更是凍得人瑟瑟發抖,好在軍需充足,士兵們領了棉袍,營帳糧草充足,又都揣着一顆凱旋回鄉熱切興奮的心,縱是露宿山林,也不見得有多冷了。

外頭寒風凜冽,馬車裏溫暖如春,銘心等李雄等人告退了,這才把飯菜端進來,還特意給賀盾熬了一盅雞湯,清香撲鼻,楊廣把賀盾喚醒了,讓她先吃點東西再睡。

賀盾成日昏睡并不怎麽消耗能量,多半用點早膳和午膳,晚上就不太吃東西了,這時候并不餓,但聽見阿摩叫她,便也爬起來坐好了,只整個人困頓得不行,她在李崇的身體裏待太久了,回來要完全恢複需要很長一段時間,馬車晃晃悠悠的跟搖籃一樣,她在裏面睡習慣了,雷打不動。

能被叫醒便說明她快要好了,賀盾恍恍惚惚的想。

楊廣擡着托盤進來,見賀盾只着了白色中衣,迷迷糊糊跪坐在絨棉的毯子上,赤着的腳陷在潔白的絨毛裏,腳趾頭圓潤可愛,一頭秀發軟軟細細的散亂在身側,肌膚瓷白,臉上還帶了一層方從被褥裏爬出來薄薄的紅,初醒未醒的模樣,實在是又軟又暖,聽見他進來的動靜,連眼睛也沒睜,只身體晃來晃去往案幾邊轉了轉,算是給他個反應表示她知道他進來了。

楊廣見她意識困頓,嬌嬌軟軟腳趾還無意識抓巴着毯子上絨毛玩的模樣,只覺她哪裏哪裏都好,就這麽看着她,忙碌幾夜幾日的疲倦都消散開了,只餘一室寧靜溫馨。

他喜歡她這樣,便也沒擾她,自己端起碗,拿勺子給她盛了半碗湯,先嘗了嘗,覺得合适了口味還好,便喂到她唇邊,聲音微啞,“阿月張嘴,喝喝看喜不喜歡。”

賀盾聞到了雞湯的香氣,聽他這麽說,嗅了嗅鼻子晃了晃腦袋就清醒了許多,睜眼見當真是雞湯,樂了一聲道,“阿摩,荒郊野外銘心哪裏弄來的老母雞。”因為将士們回鄉心切,趕路都是每日每夜不懼嚴寒,吃喝便簡單了。

楊廣沒發話,見賀盾想自己接過去,往旁邊讓了讓道,“這個沾了油,沒得弄髒你的手和衣衫,還得勞煩銘心弄水來給你洗漱,左右無事,我喂你罷,你喝完可以接着睡。”他也是暫時沒什麽重要的事,但就是想喂她。

賀盾擺擺雪白寬大的袖子,見他又舀了一勺遞過來,莞爾一笑,說了聲謝謝阿摩,張嘴把湯含進肚子裏了。

暖暖的溫度剛剛好。

縱是賀盾不好口腹之欲,也覺這雞湯鮮香美味,帶着淡淡竹筍的氣息,濃淡得宜,一點也不油膩,很好喝,喝下去胃裏面也是暖洋洋的,賀盾哇了一聲道,“阿摩,真好喝。”

楊廣看她眉開眼笑,唇角亦不自覺勾起些笑意,嗯了一聲便接着給她喂了,等她喝完小半碗還要喝,忍不住笑了一聲道,“少喝一些,先吃點東西。”

案幾上放了些清粥小菜,都是軟和好消化的,賀盾有了點食欲,可覺得別人喂着吃實在沒樂趣,想了想便把袖子一層層疊上去了,露出一小截手臂,拿過勺子朝楊廣晃了晃,笑道,“阿摩,這樣便弄不髒了,阿摩,你也一起吃麽?”

楊廣:“…………”她腦子一清醒,便沒有方才可愛了。

軍隊只是暫時停下來避過風雪,雪停了又開始上路,臨近長安城郊,漸漸的便會遇到其他将士和軍隊,包括西邊打敗吐谷渾的賀婁子幹等人,也回長安了。

衆多兵馬凱旋而歸,百姓們頂着風雪出城迎接歡慶,楊堅親自到了城外十裏路迎接打敗突厥的勇士們,除卻需要鎮守邊關回不來的,這裏聚集了十幾萬的兵馬,千軍萬馬呼和着恭請皇上聖安,百姓們大聲應和,合起來震得人耳膜鼓脹,趕走了寒風的凜冽,将士們熱血沸騰,百姓們普天同慶,今日無疑大隋開國以來最值得紀念的一天。

楊堅頭一件事便是把定好的軍功賞賜诏令了天下,還有遠在邊關駐守的将領士兵,诏令連同封賞也一并快馬加鞭送過去,楊堅素來賞罰分明,這一次打的勝仗意義非凡,封賞便格外豐厚,大隋的将士大多拼死殺敵,幾乎都是神色激動地拿着封賞歡歡喜喜回家的。

加官進爵的将領也不在少數,對于有才并且有用之士,楊堅素來不吝啬。

武侯府專門抽調了人,配合內史監虞慶則、右仆射高熲等人,飛馬将陣亡将士的撫恤送往各處,今次是大勝利,楊堅聽了皇後的建議,撫恤的銀錢比往年翻了一翻,又下令在陽山修建祠堂寺廟,供奉祭奠戰死的亡靈,做這麽多,便是想讓将士們隆冬裏能過上一個好年。

楊堅回宮以後,立馬召見了虞慶則、高熲、達奚長儒、長孫晟、賀婁子幹、楊勇、窦榮定、李徹、李雄、李充、李崇、楊爽等武将入大興城,朝堂商議政務,賀盾和楊廣只是遠遠看了楊堅一眼,入城便直接回了晉王府,兩人洗漱好,先進宮去見了獨孤伽羅。

分別雖是有一年多,但因着賀盾時時寫信,再見也親近得很,并不生分,賀盾獨孤伽羅都很高興。

楊勇也過來問安,因着攻打突厥時楊堅病重,着令太子楊勇屯兵鹹陽,據守邊關,楊勇此番立了大功,太子名聲赫起,也是今日才回的長安城,一路上承着贊譽聲,年少得志。

兄弟見面,楊勇上前就單手抱了楊廣一下,拍拍他的肩膀,朗笑道,“皇兄在鹹陽城聽說弘化幽州的事,阿摩你足智多謀,英勇殺敵,這次立了大功!毛頭弟弟都長大了!”

楊廣搖頭,“都是大将軍的安排,倒是皇兄,屯兵鹹陽統領大局,高仆射李将軍都說皇兄有大将風範。”高熲來邊關落實突厥戰敗的實情,确實和李雄提起過此事。

賀盾聽他兄弟二人相互吹捧,有點想笑又笑不出。

她了解楊廣,這會兒聽着便知楊勇是真情實意的誇贊弟弟,至于陛下,恐怕自知道楊堅有上位之心起,便把這個頂頭上的大哥當成對手了,将近十年的光景,就算還有兄弟情,也絕不可能像楊勇對他這般純粹不設防的真心實意了。

愁。

賀盾想着以後的事便發愁,獨孤伽羅卻蹙眉制止道,“身為皇子,鎮守邊關都是應當的,何故在這吹捧誇贊起來了,你二人往後還要更加勤勉,莫要讓你父親失望了才是。”

楊勇楊廣都肅了神色,應稱是,獨孤伽羅又問了些吃食住行的事,幾人都一一答了,宮殿裏其樂融融。

獨孤伽羅口裏說着責備勉力的話,到底是心疼兒子,聽說兩個有受傷,便請太醫令來給二人看過身體,知曉楊勇無礙,楊廣受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這才放下心來,朝二人道,“你們都退下罷,母親留阿月說說話。”

兄弟二人便告退了。

楊勇摟着楊廣的肩膀出了母親的寝宮,要請弟弟去東宮坐坐,“阿摩,為兄這次得見了邊塞風光,得了些好詩文章,你來一起看!”

楊廣指了指裏面,示意他在這等晉王妃,“皇兄我明日再過來,我自并州帶了些書籍來,知道皇兄喜歡,明日便分一半過來送與皇兄。”

“那敢情好!”楊勇心情舒悅,俊面上自是神采飛揚,聽他說要在這等妻子,更是樂了起來,“皇兄可是聽說了,你們至今還未圓房,小子你不行啊,看你把阿月當寶貝疙瘩樣,皇兄猜定是阿月不讓你近身了!”

這流言長腳一樣都飛到長安了。

楊廣無奈告饒道,“皇兄,明月公主現在已嫁人為婦,皇兄你不好再稱呼她的名字了。”請稱呼晉王妃,或者弟妹。

楊勇哈哈哈笑了起來,大力拍着他的肩膀,不住颔首,“是了是了,阿摩,兒女情長,英雄氣少,你這樣可不行,阿摩你是晉王,天下美女多得是,拘泥一朵花,那可就可惜了。”

楊廣聽得失笑,他大哥自小多情,如今兒女十幾人,皆不是同一女子所出,原配太子妃元氏膝下無一子一女,如此這般,定是還未遇上心儀的女子,他就比較幸運一些,喜歡的女子恰巧是晉王妃,省去了諸多麻煩。

楊勇說晚上慶功宴要同他不醉不歸,楊廣應了,等大哥走了,自己便在風儀殿外頭的泗水亭邊等着,母親和阿月說不能與他聽的話,便是私房話了。

獨孤伽羅與賀盾說的,确實是私了不能再私的私房話了。

賀盾先前進來的時候便看見獨孤伽羅手裏拿着一卷文書,上面寫着偌大的招引令三個字,這會兒他們母子續完舊,得了空,賀盾便問獨孤伽羅她能不能看看,獨孤伽羅應了,直接送給了她。

賀盾拜謝過獨孤伽羅,接過來一看果然是楊堅寫給沙缽略的招引令,高興得不行,連連謝過母親。

獨孤伽羅搖頭失笑,把賀盾拉到身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會兒,眼裏含笑問,“謠傳只說阿月你不得晉王歡心喜愛才沒同房,可母親有眼睛,阿月你老實跟母親說,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歡阿摩,才不讓他近身的……”

賀盾臉色騰的就紅了,忙不疊搖頭,獨孤伽羅噗嗤笑出了聲,拉過她的手,笑道,“好孩子,你是不是害怕這種事,母親倒忘了你自小流落在外扮男孩長大,疏忽這些,成親時也沒想起來暗中教你一些,只這種事也沒什麽好怕的,阿月需要我派個女官教你麽?”

賀盾臉上熱得冒煙,又知這件事她非得要給個解釋不可,腦子一邊轉,一邊幹巴巴道,“母親,我是這麽想的,我年紀長,可阿摩現在年紀還小,過早失了精元,于身體不大好,再加上這一年戰事繁忙,我擔心他沉迷女色就沒提,阿摩他也不着急,先前是我情急之下造了謠,這才惹出這些笑話來,還請母親見諒。”

這是她腦子能想到旁人最能理解的解釋了,事實本也是如此。

賀盾臉上燒得冒煙,獨孤伽羅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阿月你這麽想倒是對的,你們年紀還小,也不着急,母親只是問問,不過阿月你也別太拘泥,原先母親便把你當親子看,這些是母親應該教你的,阿月你若不懂,來問我便可……”

獨孤伽羅說着點了點賀盾的鼻頭,笑意更甚,“你若不好意思,也可像先前寫信那般問,也是一樣的。”

獨孤伽羅對她是真好,賀盾感動道,“謝謝母親,阿月知曉了。”

獨孤伽羅搖搖頭,揮手道,“好孩子,去罷,莫要讓阿摩等急了。”

賀盾行禮告退了,真是逃也似的退出了風儀殿,幾步出了院子見楊廣在亭子裏等着,頭皮都發緊了,生怕陛下問她獨孤伽羅都跟她說些什麽了。

楊廣看她通紅的臉頰,眼裏笑意一閃而過,倒也沒問她,只牽了她的手,一路出了宮兩人才分道揚镳,賀盾回了晉王府,楊廣去拜見老師。

賀盾松了口氣,時值正午,賀盾知道晚上大興殿還有慶功宴,回了府便先洗漱穿戴好,見還有些時間,一邊坐着等楊廣回來,一邊把楊堅發給沙缽略的下引诏書拿出來拜讀。

這篇文章賀盾上輩子只聞其名不見其文,回長安見到楊堅,她就惦記上了,這會兒拿到手可謂是驚喜之極,還是楊堅親筆的手書原稿,這一卷薄薄的文書,一字千金,可以說代表楊堅對周邊各國外交政策的核心思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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