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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寶寶們新年快樂 (1)

賀盾聽說過楊素與夫人鄭氏關系不好,時常吵架,不曾想已經鬧得這麽僵硬了。

鄭氏是恭恭敬敬的行禮,說有好事要請楊素晉王晉王妃一起去看。

楊素大概是很了解鄭氏,加上和鄭氏關系緊張,看鄭氏一臉笑吟吟的模樣,便沒有應,只說她要用飯便坐下來一起用,不用便回後院去好生待着。

鄭氏偏生就是看着楊素笑,說是大冬天的,院子裏花開得豔麗,是個奇觀,請大家夥一起去賞景。

冬天開的花很多,臘梅之類的都很常見,雖然鄭氏是笑吟吟的,但賀盾就是覺得氣氛很不好,他夫妻二人之間的這個氣氛,很不像是要去賞花的。

賀盾猜他們可能有家事要說,不便相擾,便起身朝楊素道,“大人你有事要忙便快去,不必管我們,過些時日我和阿摩再登門拜訪。”

楊廣便也起身,溫聲道,“處道你有事便去忙,天色也不早了,我和阿月先回去,待啓程那日我再做東宴請你與惠伯。“

楊素臉色有些不好,鄭氏卻沒看見他一般,徑直就快步上前來挽了賀盾的手,笑着挽留道,“王妃頭一次來,妾身還未與王妃說上話,怎麽就走了,還是再留一留罷,我們也好說說話。”

這要如何是好,看起來氣氛真是很不妙。

楊素看着鄭氏,擺袖起身,面色不虞,“你故意挑這個時間來,想來這個事情定是你十分稱心如意的,事無不可對人言,便是晉王看了又如何,你當我不敢麽?”

“妾身不會讓夫君失望的。”鄭氏說完便挽着賀盾往外走。

楊素朝楊廣道,“讓阿摩你見笑了,既然我夫人盛情邀請,阿摩阿月你們現在走了,反倒顯得生分,如此便與我走一趟,我楊素沒什麽事是見不得人的。”

楊廣并不想參合,免得影響兩人的交情,現在強行要走又太過刻意,便哭笑不得朝楊素搖頭,“無礙,你我兄弟相交,處道你不必這麽多禮數。”

鄭氏是個很漂亮的女子,臉上的笑一直沒落下去過,賀盾卻從她挽着自己手不自覺捏緊的力道上感覺得出,她不是如面上這般淡定自如,也不是真正的開心。

楊素妾室成群,有些是武帝宇文邕賜給他的,有些是朋友送的,他不但來者不拒,偶爾也會自己從外頭帶些回來,親朋好友連帶着現在的楊堅,贈送賞賜的時候都會投其所好。

漸漸的府裏的人數就龐大起來,有名份的妾室數量就不少,歌姬舞姬還有專門的院落,便是身旁的婢女也十分的貌美動人,這一路往後宅走去,雖是晚間,但當真是月下清輝中美人栩栩,百花齊放。

鄭氏松了手前面走着帶路,走得腳下生風,是個要強的女子。

楊約抄着手在後頭和賀盾慢悠悠走着,見前面大哥走得虎虎生威,湊到賀盾身邊低聲道,“無非就是些後宅裏巫蠱栽贓的陰私,只是這次嫂子這麽鬧,我哥定會大發雷霆,嫂子要吃苦頭了。”

賀盾搖頭,夫妻間鬧成這樣,在這個時代總是女子要吃虧一些,鄭氏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大概是已經忍受到極限了。

越往裏走楊素的臉色越發鐵青,直到幾人停在一個精致的胡畔小院前,院門邊兩個青衣丫頭慌忙行禮,随後埋頭小快步站到鄭氏後頭了,地上躺着兩個素衣丫鬟,已經昏睡不醒了。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家醜素來不外揚,大概是宗族觀念限制了男子的想象,甭說是楊素楊約自己家的人,便是如楊廣,看着窗戶紙上映出的人影身形,聽着裏面隐約的男聲,面上也露出了詫異之色。

裏頭的人大概也聽見了響動,似是慌亂間站起來帶倒了什麽東西,乒乒乓乓的撒了一地,亂成一團。

時代文化背景太複雜,賀盾很多時候并不是很能理清這個時代的感情糾紛,就比如鄭氏,她一手主導了這一切,這時候冷眼看着,看似強悍淩厲,但眼裏卻沒半點高興,凄凄惶惶的。

瞥見楊素臉色鐵青,似乎又鎮定強大起來,口裏冷笑道,“挑着時候做事的人可不止妾身一個,楊公今晚設宴款待晉王,府裏上上下下誰人不知,晉王不來,妾身還逮不着這個機會了。”

楊素大怒,一腳就踹開了門,怒喝道,“把人給我揪出來!”

身後跟着的仆人連滾帶爬地滾上前頭,将裏面的男女擒拿出來了。

女子一身素雅的紋繡衣裙,遠山黛眉,膚色素淨,五官眉眼自帶薄霧輕愁一般,楚楚可憐,此時指尖緊緊捏着袖子,不住朝旁邊被扭壓着的少年看去。

楊素大怒,“把人捆起來!”

男子身形單薄,起先被摔在旁邊的石階上,光線太黑,衆人也看不清楚是何等模樣,仆人們大力把人拽起來捆成一團,中間許是力道大了,賀盾只聽得咔嚓的響聲,知道他是肩膀被卸脫了,這人卻是有些血性骨氣的,一聲悶哼聲過後就再沒吱過聲,聽着是個少年人。

下人們忙點了燭火,不一會兒院子裏就明亮如白日了。

女子心疼情郎,再鎮定不了哭喊了起來,哭得肝腸寸斷淚流滿面,掙紮着就要往少年人這邊撲,少年人卻喘着氣一擺手道,“倩娘莫慌,我無礙。”

楊素越發火冒三丈,上前當胸便踹了他一腳,直把人踹得當場退出五步去,暴喝道,“豎子何人,好大的膽子!給我拉下去亂棍打死!”

少年人被壓得跪在地上,疼得臉上落汗,卻強自鎮定地爬起來跪直了,抹了抹唇角溢出的血,擡頭回道,“小子李百藥,見過楊大人,事到如今,是殺是刮任由大人處置。”

衆人這才看清他的容貌身形,年紀似乎還不足二十,一身藍衣,神儀隽秀,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書生形象,目光裏稍有慌亂,但尚屬鎮定。

人賀盾和楊廣都認識。

賀盾先是呆了一呆,接着有些哭笑不得,她知道記載上楊素的女人與人私奔有好幾個,卻不知這裏面有李百藥,是李德林大人的兒子,這孩子小時候便體弱多病,他祖母疼惜他,才給他起了這麽個名字。

“你倒是個硬骨頭。”楊素走到了李百藥面前,仔細看了他的容貌身形,問道,“李百藥……那個七歲解屬文的神童李重規?”

李百藥臉上微微詫異,似是想不通楊素這時候緣何還有閑心問這些,卻還是神色灰敗地回道,“正是小子。”

楊素圍着他踱步了兩圈,擺袖在旁邊的石桌邊坐下來,因為暴怒起伏不定的胸膛倒是平複了不少,示意旁邊的仆人道,“把人解開。”

仆人先是呆了一呆,回過神忙聽吩咐解了繩子,李百藥似是想道謝,又想道歉,嘴唇動了動,卻并無多話,面如土色地跪着聽憑發落。

楊素沉吟道,“我聽聞你擅屬文,博聞強記,詩詞律法樣樣皆通,你且寫篇文自述一番,若讓我滿意,我便饒你死罪。”

楊素随即吩咐下人擺上筆墨紙硯。

賀盾雖是先前便知道楊素這個人很惜才,這時候親眼看着這一幕,卻也跟這滿屋子的人一樣,即覺得荒誕不可思議,又有些啼笑皆非,楊素這個人實在是,像畫裏面走出來一樣,很獨特。

旁邊候着的丫鬟仆人是連話都不會回了,半響才回過神急忙忙去準備東西,鄭氏不可置信的看着楊素,神色跟見鬼也沒什麽分別了。

李百藥亦是無比震驚,但他确實是有名的大才子,生死關頭,才思泉湧,當下便洋洋灑灑寫了一篇長文,不過一炷香的光景,便收筆遞給楊素了。

楊素看完,臉上雖還是冷若冰霜,賀盾卻沒錯過他眼裏閃過的贊許之色,他看的時間比較長,像是來回看了幾遍一般,擱下手裏的紙張本是想說話,不知為何又一言不發了。

院子裏就只剩下了那女子被堵着嘴的嗚咽聲。

好一會兒都無人開口了,院子裏極其寧靜,只聽得火把燒油的滋滋聲,楊約也去拿李百藥的文章看,只他約莫是見楊素不開口,便抱着手臂站在一邊,閑閑随意地看着,事不關己一樣。

賀盾等得有點急,見鄭氏朝她二人這邊看了眼,又轉向楊素冷笑不止,心裏就咯噔了一下,心說該不會因為有她和楊廣在場,楊素面子上過不去,反倒不好開口放人了罷。

那他們是壞事了。

楊素這個人,膽子大得很,這時候他硬說要打死李百藥,便是在楊堅那,這件事只怕也得不了了之。

楊素慣常張揚,不會因為他是官身便放過他的。

賀盾這時候站在楊廣身後,本就精神緊繃,一直專心注意着楊素的神色,見他果然不經意朝楊廣掃了一眼,眼裏有猶豫之色,知道十之八[九是她猜的這樣,心裏頓時焦急起來,乘人不注意,伸手戳了戳楊廣的脊背。

賀盾等了一會兒不見楊廣有動靜,以為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就用指尖在他背上寫字,救百藥,他是李德林的兒子。

楊廣心說就知道會這樣,被她在後頭戳得腰眼發麻,眼裏無奈之色一閃而過,想了想心說也罷,開口朝楊素道,“處道聽我一句,我原先也看過百藥的文章,清正雅致,說文道理引經據典,涉獵之廣連大儒劉淩等人都自嘆弗如,他确實有才學,今日你我相交乃是喜事,不若便放他一馬罷。”

他自是看得出楊素起了惜才之心,沒有立馬開口求情,是還在掂量利弊,李百藥是太子東宮舍人,并且是個忠心耿耿的正人君子,德才兼備,他這等年紀便對朝政見解獨到,常有驚人之言,不能為他所用,他日便是一大勁敵。

他與楊素今日也算心心相交,有些事雖未言明,但楊素此時猶豫,十之八[九是和他一樣的估量。

只今日有賀盾在,加之這事有利有弊,暫且緩緩罷,她在後頭一個勁撓他,他再不開口,她就要自己上了。

楊素看了眼楊廣,眼裏倒是有些動容贊賞之色,卻并沒有立刻應下。

賀盾知道自己在這個時代一介女流說話沒有分量,見楊素不應,心裏着急,就只一個勁的在楊廣後頭使勁撓,示意他再加把勁勸一勸。

楊廣心裏失笑,朝楊素拜了一拜,又再拜道,“請楊公網開一面。”

李百藥十分動容,倩娘被捆着手不住朝楊廣磕頭跪拜。

楊素大手一揮,讓仆人把倩娘放了,朝李白藥朗笑道,“你少年得志才學非凡,做些荒唐事也正常,此事吾便不與你計較了,你與倩娘即是郎情妾意,我便把倩娘贈送于你,你往後還得好學上進才是,莫要耽于玩樂荒廢了。”

賀盾在後頭長舒了口氣,自楊廣背後探出個腦袋來,眉開眼笑,心說李百藥本身有真才實學在,秉性耿直純善,随着年歲漸長還越發勤勉刻苦,頗有建樹,便是後來的唐太宗,對他也重用欣賞,不會讓楊素失望的。

這麽一來可謂皆大歡喜,李百藥和倩娘死裏逃生不說,還得相守,兩人大喜過望,不住朝楊素楊廣拜謝。

楊素擺手讓他們走了,李百藥鄭重地朝楊素行過禮,又朝楊廣長揖道,“晉王大恩,百藥銘感五內,他日定當結草相報。”

楊廣搖頭示意他不必多禮,李百藥又拜了三拜,這才攜着淚如雨下不住朝楊素磕頭拜謝完的倩娘一道離去了。

鄭氏不可置信地呆立在一旁,待倩娘人都走了,忽地朝楊素罵了句沒骨頭的王八蛋,肩上的披帛也被摔在了地上,氣急敗壞得臉色都青了。

楊素想起鄭氏,剛緩和的神色又重新黑成了鍋底色,想是礙于楊廣賀盾在場才沒有大發雷霆,“鄭氏枉你生于書香世家,竟是口出惡言,這等污言穢語都罵得出口,簡直是斯文掃地。”

“你以為只有你讀過書允文允武啊!我就罵你怎麽了!我還要咒你!”鄭氏冷笑道,“爾何知!中壽!爾墓之木拱矣!”

鄭氏罵完便揚長而去了。

楊約這下也變了臉,楊素氣得臉色鐵青差點沒當場厥過去,他尋常帶兵治下嚴格,賞罰分明,沒有哪個士兵不服,偏生娶了個妻子,真是把他肺給氣穿了。

這女子着實潑辣了些。

楊廣搖頭,朝楊素道,“些許小事,處道莫要氣壞了身體,我和阿月先告辭,改日再酒樓相約,介時不醉不歸。”

楊素面色緩了緩,苦笑道,“家門不幸,讓阿摩看笑話了。”

楊廣搖頭,“各有各的苦處。”鄭氏是恨楊素妾室歌姬衆多,他的妻子是完全不關心這些,個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了。

楊廣與楊約道別,讓他留步,回去勸勸楊素讓他別鬧得太過分了,自己領着賀盾出了楊府,這裏離王府也不遠,銘心先前便回去了,還沒到來接的時間,兩人便走着回家了。

現在時間晚了,巷道裏沒什麽人,走起來便十分清淨,他兩人今日穿的厚,這麽走着也不算冷,楊廣握着賀盾的手把玩,邊走邊想事情。

賀盾卻是想起楊約的事情來,組織了下語言,這才朝楊廣嘿笑道,“阿摩,我方才牢記阿摩你午間的教誨,今日強忍住了想給惠伯看病的念頭……”

賀盾見楊廣停下該腳步,只看着她不說話,厚着臉皮接着道,“阿摩,我是不是很合格的晉王妃,嘿嘿,但是阿摩,我明日一早出城去漁村請張子信爺爺來給惠伯看病,好嗎?”

賀盾說完怕他不答應,在他面前邊倒退邊連連作揖,什麽意思不言而喻了。

楊約哪裏有疾楊廣豈會不知,原本要一口回絕,又見她雙目澄澈,好似看病便是看病,看哪裏都是一樣,哪裏都該看一般,心裏卸了口氣,拉了她一把,讓她站定了免得摔着,無奈道,“晨間涼,再者明日一早李德林定會攜李百藥登門造訪,你不若下午再去,若我得空,我陪你一道去便是。”

賀盾見他應允了,心裏高興,頓時眉開眼笑起來。

楊廣看她這就高興得不行,心裏喟嘆了一聲,握着她的手走近了些低笑問,“阿月,若有一日我和楊素一般,妾室美人衆多,阿月你會像鄭氏咒楊素一般咒我麽?”

賀盾便想起鄭氏與楊素相處的情形來,套在自己和阿摩身上,想象着那場景,自己先樂了一聲,搖搖頭道,“萬一我當真想罵你,那當真是氣死了,不過臨時臨腳,我肯定想不出這麽厲害的話來。”

爾何知!中壽!爾墓之木拱矣!

賀盾以前在古籍上見過這句話,後世人許多都來翻譯它,賀盾記得大家公認最貼切的一種。

‘你知道個屁!你要是該死的時候死了!這會兒墳頭上的樹都有一抱辣麽粗了!’

這話是賀盾聽過古代人罵人最厲害的話了,用詞文明,并且殺傷力極大,原本是當年秦穆公用來罵大臣蹇叔的,鄭氏這麽說楊素,大概是說當年宇文邕要治楊素死罪,那時候楊素受連累家族沒落,還不受宇文邕重用,身邊自然沒有這麽多美人美妾了。

鄭氏大概是氣極了,才這麽罵的,走的時候分明是被氣哭了。

賀盾又說道,“鄭姐姐對楊大人有感情,楊大人對鄭姐姐也有感情,這樣吵吵鬧鬧過了許多年,聽說許多夫妻都是這麽過來的,尤其是在一起時間長了以後,也算是一種陪伴了。”

楊廣搖頭失笑,心說她是半懂不懂,楊素這麽些年沒休了鄭氏,有年少夫妻到現在這麽些年的感情在裏面,但看鄭氏傷透了心,能咒自己的夫君死,大概已經把感情消磨沒了。

賀盾想起方才楊素的事,便道,“剛剛好在阿摩你開口求情了,否則楊大人礙于我們在場,面子上過不去,當真問罪了百藥,那可就罪過了。”

笨蛋。

楊廣湊到她耳邊,低笑道,“阿月你不知李百藥是東宮舍人麽?我這是給自己添了一個勁敵。”雖說事有利弊,像現在這般也有益,但畢竟不如鏟除異己來得幹脆,想要李百藥投靠他這邊,基本是不太可能的。

賀盾聽他這麽說,反倒拉住他站定了,認真搖頭道,“阿摩,我确實是因着李德林大人的關系想救李百藥,但阿摩你也不能這麽想,以後的事誰知道,并且楊大人是起了惜才之心,阿摩你身為上位者,更需要這種惜才之心,我知道有時候非得要黨同伐異,但你現在還是在提升自己積累經驗的時候,不要着急,阿摩,多一些寬容之心,在這件事上,我覺得你可以用更好的辦法來解決。”

楊廣如今聽她認真與他說這些事,就是很想親她,倒不是嫌她聒噪,是覺得她很用心一心只為他着想,很可愛,他很喜歡。

楊廣察覺到自己的心思,心說枕頭風大概便是這麽來的,當年他聽她說教還十分不悅,現在卻巴不得她的目光注意力都落在他身上了,便是說起教當起老師,他也喜歡透了。

兩人說着旁人不能聽的事,便湊得極近,加上巷子裏路窄,往後一步便靠着牆了。

這樣湊近了,像是他把她圈在懷裏一樣。

他很喜歡,楊廣在她額頭上蹭了蹭,低笑問,“阿月,什麽是更好的辦法。”

他保下李百藥有他的考量,這件事是一把雙刃劍,今日他不開口确實能讓大哥失去一條臂膀,但一來李百藥是東宮的人,他今日來楊府的事知道的人不少,縱是抹去了他和阿月事發當場的證明,也勢必要引起朝臣父親乃至楊勇的警惕和猜忌,二來少年太過老成毒辣惹人生厭,賣李德林李百藥一個好,只怕這才是楊素心中所想,如此這般,他便開口保下李百藥了。

楊素的神色也證明他心中所想,這次的事雖是不盡如人意,但慢慢來罷,着急也無用,楊廣見賀盾糾結着眉目認真思考他的問題,心裏樂了一聲,忍笑道,”想不出便不用想了,阿月。”

她是在組織語言。

賀盾搖搖頭,語氣雖輕,卻目光堅定,“阿摩,你可以用你本身的才學品性操守來征服他們。”這聽起來很玄,可能見效也很慢,卻是最牢靠最持久的一種,并且他本身也做到了禮賢下士寬以待人,只是這些基本都是針對願意追随他,為他效力的人,對異己,就比寒冬的刀鋒更刺骨冰冷了,這樣一刀切,其實長久來看是不妥當的。

不過他這個人太複雜了,她到現在還一知半解沒研究透。

說他冷血涼薄罷,他又沒有像南北朝其他皇帝一樣把所有的兄弟子侄全部斬草除根,說他顧念舊情,他又一邊榮寵重用楊約楊玄感一邊猜忌楊素……

賀盾搖搖頭,心說別說以後了,就是現在,她也難摸透他的心思,“阿摩,你聽我的,你其他都很好,就是缺那麽一丁點寬容真誠,還有對別人的信任,阿摩。”李德林對大隋忠心耿耿,李百藥承其父遺志,一直有一顆報效朝廷一展宏圖的心,但因他是東宮舊人,受楊廣猜忌,最後陰差陽錯入了反隋的起義軍,受唐太宗重用了。

信任,楊廣薄唇微抿,心說這可真是稀奇的詞。

他父親都未必見得對大哥信任,否則緣何發現朝臣百官逢年過節去東宮朝拜便勃然大怒嚴令禁止,當真信任,該贊大哥得人心,讓繼承人與朝臣多熟悉接觸才是。

他母親若是信任父親,宮裏的婢女、尤其父親身邊的,便不會都是些年老色衰的老宮人,也不會随上随下,随時有人看着父親了。

不過賀盾說的也有些道理,一些君子在一些情況下會做出什麽樣的反應,大概是能猜到的,譬如李德林,對父親忠心耿耿,大概刀劍壓在脖子上都一心只為朝廷,不過因為連連頂撞父親,如今也算不得得父親信任重用了,接下來大概下場不會太好。

楊廣一語不發,賀盾接着道,“阿摩,你才學本就不差,也有人君模樣,你對付小人用陰謀詭計是不錯,不過百藥這樣耿直純善的人才,阿摩你就真誠一些,他肯定記你的恩。”很多時候都是他功利心猜忌心在作祟,結果把楊素楊玄感父子越推越遠,最後楊玄感造反,釀成了滅國大禍。

好罷,無非便是多點耐心。

楊廣看她苦口婆心,爽快應了一聲,見她登時眉眼彎彎,眼裏笑意一閃而過,心說信任,他大概比父親幸運一些,他有一個依托生死,相互信任的人,那就是阿月了。

天上便飄起了雪花,賀盾抹了下額頭,夠着把楊廣背後袍子上的帽子給他理起來帶好,自己的也帶上了,擡腳就想往回跑,“下雪了阿摩,快回府去!”

楊廣看着賀盾臉裹在帽沿的茸毛裏,肌膚雪團一樣,笑了一聲,上前一把就把人抱了起來,見她被吓着了掙紮得厲害,一邊大步往前走一邊笑道,“別掙紮了,小心摔在地上,本王抱着你走,省得你晚上腳冰得能凍死本王。”

現在還是在外頭,雖說晚上清冷沒什麽路人,但畢竟還未宵禁,現在沒遇到不代表過一會兒遇不到,賀盾掙紮着想下來,“阿摩你快放我下來,萬一被人認出來,又要傳出些奇怪的流言了,比如說晉王晉王妃深夜街上浪蕩失德什麽的。”

傳了又如何。

楊廣笑道,“阿月你不是說要真誠麽,我這時候想抱一抱你,便順心随意抱一抱你,也算真誠罷,阿月你要拒絕我一顆真誠的心麽?”

這是什麽歪理,賀盾知他今日是因為與楊素結交傾心,心情好,便也随他去了,怕人認出來,索性拉過帽子遮着臉,往裏轉了轉,風吹不到她,倒是暖和不少。

楊廣看她窩在他懷裏腦袋緊緊靠着他,手臂緊了緊,轉過一個巷子遠遠看見有家食肆還開着門,燭火明亮下能看見銅鍋上面熱氣騰騰,知道是熱湯面餅,他現下不大想回府,見這家鋪子還尚可,倒把賀盾放下來了,“阿月,我帶你去食肆吃點東西,總歸回去也要吃。”

也是,他們今日來赴宴,這會兒又過了飯點,回去還要折騰好一會兒的,現在下着雪,在外頭吃也不錯,賀盾點頭應了,兩人往鋪子裏去。

是個小食肆,鋪面小,但幹淨,現下也沒客人。

裏面一對四十多歲的老夫妻,掌勺的大叔興許是看楊廣非富即貴,晃了好一會兒神來才應下的,桌子面兒重新擦了一遍,锃亮锃亮的,掌櫃奉了茶這才去準備面湯,賀盾看了便笑,“阿摩你還挺随和,這麽多年我還是頭一次與你在外頭吃小食。”

楊廣聞言沒回話,只握着她的手給她暖和,他七八歲便跟着父親在外行軍,并不計較這些,能幹淨便幹淨,不能幹淨便也将就了,看賀盾看着他彎彎的眉眼間還有些敬佩贊賞之色,失笑道,“我随軍出征,難不成每次都得自帶些金銀碗筷不成,介時還沒拿出來擺好,将士們便要啓程了,還吃什麽,湯都被人喝幹了。”

賀盾聽了便哈哈樂起來,“那倒也是,萬一吃着敵軍來襲,慌忙之下來不及收,被敵軍撿去了,還給敵軍增加了一大筆物資,哈哈……”

楊廣亦是笑,恰好老掌櫃把面送過來,是雞絲中寬面,這時候雖是還沒有面條這種稱呼,但其實就是手工拉面了,吃起來既有勁道,又有面香,很不錯就是了,兩人安安靜靜對坐着吃完了。

楊廣付了錢,回府一路上見賀盾都很高興,心情亦不錯,心說不開竅便不開竅罷,只要她不若那倩娘出牆欲與人私奔,便這麽縱着她一輩子也無妨。

銘心早在府裏備下湯浴了,賀盾沐浴完,先把她從并州帶來要給李德林張子信的土特産拿出來準備好才睡,啓程回并州的日子還沒定,走之前能知道楊約的身體情況就好了。

賀盾是這麽打算的,但計劃趕不上變化,第二日清晨天剛亮,下人們便來報說楊府安成公求見。

是楊約。

昨晚剛見過,這時候求見,定是出了什麽了不得的事。

賀盾忙讓人把楊約請進來。

楊約是來找賀盾的,進了書房便直說了來意,“阿月,昨夜你們走後我哥和嫂子吵得厲害,我大哥氣急之下口裏失言,我大嫂竟是連夜便跑去了禦史臺狀告我哥要造反,這件事還牽扯到了晉王,我大嫂說昨夜晉王和大哥夜會密謀造反,被她撞破了。”

楊約神色凝重,說着朝楊廣作揖,又朝賀盾長揖,“我代楊府上下與阿摩阿月賠罪。”

楊廣除卻乍一聽時臉色微變之外,很快便又鎮定下來,将楊約扶起來搖頭道,“我與處道光明正大,這件事還不是太嚴重,倘若當真認定我與處道密謀造反,我這時候只怕也在大理寺裏了。”

楊約亦應道,“我也是這麽想的,是以晨間才來的晉王府,只這次是想請阿月入宮,為我大哥求情。”

這件事他本身便有嫌隙,不便出面,但不出面也不見得就妥當,不出面倒像是做賊心虛。

楊廣在書房裏來回踱步,複又站定了朝楊約道,“惠伯你是大理寺少卿,先回去保着你大哥,莫要讓有心之人趁機作祟,我與阿月這便進宮。”

楊約應了,楊廣複又問,“處道說了什麽,便給拿捏到把柄了。”

楊約苦笑,“我大哥說他若做了天子,一定不讓大嫂當皇後。”

這真像楊素敢說的話。

賀盾知道歷史上有這麽一出,但實在沒想到會恰好是他們過府的這一天,楊堅猜忌心重,這件事不處理好,結果如何還真不好說。

楊約拜別,賀盾也來不及換上正服,這便與楊廣進宮了。

楊素下在大牢裏,楊堅派人查問屬實,雷霆大發,已經下令革除楊素楊約爵位,擇日處死楊素,楊約免官。

賀盾楊廣求見。

石海讓他們進去,楊堅面色不好,案幾前的毯子上奏令散落了一地,高熲虞慶則李德林賀若弼蘇威等人在旁候着。

賀盾真是頭疼無比,楊素這個人,性格太狂傲,我行我素,又極其護短,與許多人都結過怨,蘇威、賀若弼、史萬歲等名臣名将多少都跟他有嫌隙。

楊廣開口便是告罪,楊堅卻一擺手,“朕相信是那婦人無端生事,不過這件事你站去一邊,我聽阿月說。”

賀盾來的路上便想過了,這會兒便跪下行禮道,“父親您還是放了楊大人罷,其實昨晚的事我和阿摩都知道是怎麽回事。”

賀盾見楊堅沒讓她停下,便接着說,“楊大人家裏有個小妾,和李百藥夜裏幽會,鄭姐姐氣楊大人妾室太多,想讓楊大人吃點苦頭長長記性,然後就引我們去看,結果楊大人看李百藥是個未滿二十滿腹詩書的少年人,一時間想起了以往風流不羁的自己,惜才,讓百藥寫了一篇錦繡文章,楊大人贊賞不已,不但沒怪罪,反倒成人之美把小妾送給了百藥,鄭姐姐氣哭了,罵了楊大人一頓,我和阿摩待着感覺很不方便,就走了,在外面吃了碗湯面才回的府。”

楊廣在旁聽得想笑,心說阿月定是在路上理過了,這一通話說下來,鄭氏是有因在前,楊素是君子風流成人之美,句句皆是實話,但和禦史口裏的完全是兩種意思和深度了。

賀盾見大家沒什麽反對意見,便接着說,“鄭姐姐與楊大人的事,長安城裏無人不知,鄭姐姐愛之深責之切,時常與楊大人吵鬧,楊大人生氣鄭姐姐不遮家醜,氣急之下才說了這樣的話,我聽楊約說楊大人一心只想報效朝廷,原先是關注突厥戰事,現在在家成日琢磨平陳戰事,我因着要編史修書,遇到楊大人就多問了幾句,他有平陳大計,父親您不若看在他這麽多年功勳勞碌的份上,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将功贖罪,獻上平陳書,助父親一統天下罷。”

滿朝寂靜,楊堅虎目裏精光大盛,看着賀盾問,“丫頭,你緣何知道朕想平定陳朝?”

賀盾心裏一突,有點拿不準楊堅是不是想生氣,還是老實回道,“父親雄才大略,心有乾坤,為何不平定陳朝。”

楊堅笑了一聲,不說話了。

李德林便也出列,拜道,“此事說起來與臣那不孝子有關,依臣看,楊素并無謀反之心,氣急敗壞之下口出無心之言,還請皇上明鑒。”

楊廣亦叩首道,“請父皇明鑒。”

楊堅擺袖讓他們起來,又朝賀盾問,“你們去楊素府上幹什麽。”

這個賀盾也想過,便回道,“前晚上宮宴,我不小心把烈性春[藥當成解酒藥吃了,出來的時候在榆林橋遇上了少卿大人,少卿大人慧眼如炬,看出我身體不對勁,就在那看着我,請他哥去叫阿摩,我和阿摩昨晚上是去感謝楊大人的。”

咳嗽聲此起彼伏,賀盾有些窘迫,可話已至此,便一并都說了罷,“父親聽兒臣一言,當真想造反的人,是不會這麽毫無準備明目張膽地吼出這些話來的,父親您是明君,千萬明鑒啊。”

楊廣在旁聽得想扶額,心說難怪父親要讓她說,這是半點不會變通,唯一變通的一點又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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