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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讓人很容易親近 (1)

賀盾下午的時候便聽說楊素被放出來了,只是被免了官職,閑賦在家,楊約沒受到波及,仍做他的宦官總管外加大理寺少卿。

诏令一出,許多人皆是唏噓不已。

畢竟這樣大逆不道的言論,擱以往皇帝的眼裏,便是不抄家滅族,也得治他個死罪,現在楊素洗脫,一來朝臣便覺得皇帝确實有容人之量,二來也看出來了,這是皇帝賞識楊素。

楊素楊約來與賀盾楊廣楊廣道謝,楊素與楊廣書房說話,賀盾招待楊約。

楊約解釋說他大嫂是一時被憤怒沖昏了頭,又被禦史臺的人詢問誘導,慌神之中才錯說晉王與楊素密謀的謠言。

朝堂政事大多時候都是這樣,抵抗外敵的時候內鬥還稍稍能收一收,外頭安定了,自己人就要搞自己人了,鄭氏原本便已經失去了理智,再被有心人誤導詢問,很容易上套,好在有驚無險。

賀盾搖頭表示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楊約又道,“我大嫂自請下堂,讓我哥休了她,我哥這人對女子多是狠不下心,和大嫂也有情分,便沒應,我大嫂非得堅持要合離,以死相逼,還想将幼女帶着一并上路,我大哥見她如此絕情,勃然大怒,非但把她休了,還說要把她的死敵扶上位,往後不準她與兒女們相見。”

“我大嫂這下氣得暈過去,醒來以後被我哥請出府了……”楊約說着搖頭,感慨道,“真不知大嫂如何想,鄭家如今也不是她母親當道,回去肯定難受,大哥給她大半家財她也不要,真是古怪得很。”

賀盾聽得怔然,鄭氏那般性子,大概是恨楊素,寧可流落在外也不願見楊素了,寧可死,也不願再過這樣的生活了。

楊約說着看向賀盾,奇道,“倒是阿月你,如何得知我哥在琢磨平陳的事?”

處置了高寶寧,突厥這邊也算消停了,吐谷渾過段時間也會被隋軍打敗,對于他們這些野心家政治家來說,餘下就剩下了兩件事,第一穩固民生,第二一統天下。

現在不打,可能楊堅是考量平陳的時機不成熟。

一則是突厥這邊還未完全收尾,二則是與突厥的大戰剛結束沒多久,百姓士兵們需要休養生息。

賀盾聽楊約問,便回道,“你哥胸有大志,想這些事是肯定的,猜一猜便知道了,便是沒有,這下子也只能讓大哥寫一份出來了。”

楊約聽了有些樂不可支,他與楊素這幾日事多,也不好在晉王府上久待,沒一會兒便走了。

賀盾沒想到鄭氏會來找她,确切的說是來找楊廣的。

她是和楊廣一起去漁村請張子信的路上遇到的鄭氏。

鄭氏本是犯了殺頭的大罪,但楊素一直力保她,鄭氏這才擺脫了牢獄之災,鄭家人一早便已經在禦史臺知會過,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做了什麽事跟他們沒關系。

楊堅這些年對官吏一點不客氣,該抄家抄家,該問罪問罪,謀反畢竟是駭人聽聞的大罪,鄭家估計是怕被楊素牽連,族裏當即出了一封文書,說與鄭氏斷絕關系,往後是死是活兩家再無瓜葛。

雖是冬末初春,但外頭還冷的很,飄着雪花,到處都能看見冰渣子,凍得人直發抖。

賀盾一路上都窩在陛下旁邊,她雖是不怕冷,但這麽多年挨個暖爐有點上瘾,詢問了陛下允許她這樣以後,整個人都擠在他身邊昏昏欲睡的。

楊廣正自己下棋,馬車裏多出了許多棋經,賀盾莞爾,“阿摩你是不是昨日與楊素大人下棋輸了,這會兒想暗中使勁想超越他的?”

楊廣喜歡她這樣靠着他,聞言偏頭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那倒未必,不過閑來打發時間,能長進便長進,不能便也罷了。”他聽她勸,輸了也不若以往記挂上心,這些細枝末節上,能天下第一自然是好,不能,便也罷了,他最終目的不在這上頭,便沒必要非得争個高下不可,不這樣,他是不可能有什麽惜才之心的。

賀盾無比贊同,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楊廣看她好玩,笑道,“再者我便是靠讀書寫詩,也能當這個晉王的。”

我便是靠讀書寫詩,也能當這個皇帝。

賀盾聽得想笑,心說還真是他能說出的話,如果陛下有尾巴,這會兒估計已經翹到天上去了。

賀盾知他心裏很清楚很冷靜自己在做什麽,便安安靜靜看他左手與右手對弈,不一會兒便昏昏欲睡起來。

馬車已行至城郊,被鄭氏路中央攔住了,鄭氏聲音嘶啞,叩首請見楊廣一面。

楊廣聽外頭仆人禀報,沒有立刻應,卻是使賀盾下去問問什麽事,賀盾說定是來道歉的,楊廣看了她一眼,說了句未必,讓她先去看看再說。

鄭氏是來道歉的,但是也不全是道歉。

她沒見到楊廣有些失望,可也死馬當活馬醫,朝賀盾叩首行禮。

鄭氏發髻淩亂,形容憔悴,眼眶紅腫,已經看不出昨夜的伶俐漂亮,似乎整個人都垮了一樣,只剩下一根弦緊繃着,随時都有崩斷的可能。

賀盾把人扶起來,“鄭姐姐你有什麽事。”

鄭氏神色灰敗,她經此大難,整個人精神都有些恍惚了,聽賀盾開口詢問她,跟抓住救命當草一樣,登時淚雨滂沱,“王妃,我知自己罪孽深重,禍害了晉王爺,但我去告楊素,原本便只是想告他冒犯天威得個免官的處罰,只不知道事情為什麽就變成了這樣……”

朝堂上的事太複雜了,牽一發動全身,只怕是有人早等着揪楊素的錯處,這次真是驚險,畢竟有一國王爺摻和在裏面,容易犯皇帝的忌諱。

賀盾不知該說什麽,鄭氏又跌在地上,肝腸寸斷,苦苦哀求,“我沒臉見你們,可我實在走投無路,我兒三子,幼子幼女還有十幾天才兩歲大……我知道我錯了不該動孩子的心思,可楊素不聽我解釋,朝雲她連兩歲都不滿,交給那心狠手辣的女子撫養,我死了都放心不下,楊素不讓我見孩子,我連死了都不安心……”

“我錯了……”鄭氏不住磕頭,“……請晉王開恩,給妾身個恩典罷,妾身不求旁的,但求能看看孩子,哪怕一月見一次都行……王爺您救了楊素的命,您的話他肯定聽……王爺……”

一夜之間事情鬧到了這個地步。

賀盾聽着她颠颠倒倒泣不成聲的話,半響都說不出一句合适安慰的話來。

這真是很複雜的感情,想離開楊素,但舍不得孩子,堅持了這麽多年,現在堅持不下去心如死灰不想活,又因着孩子活下來了,她這麽多年一直和楊素吵架,大概是希望楊素能收斂心性好好過日子的,現在過不下去了,兩人徹底決裂,她的精神似乎也快要崩潰了。

賀盾就想起楊約說鄭家後母寫斷絕書的事,賀盾雖是能想得通,但在這個時空這個年代,有點太絕情了些。

鄭氏大概是自己吃了後母的苦,孩子的後母又是她的仇敵,心裏憂急,出城看見他們,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上前來叩首,可能已經被逼上絕路了……

看她這樣子,估計又後悔又掙紮,想着當時寧願待在楊府裏繼續熬日子,也好過不能看孩子一眼。

這裏的母親跟孩子之間,真是有很深厚的感情,像李德林,母親去世哀痛不已,形銷骨立。

賀盾體會不到這樣的感情,也想象不出,可能也正因為這樣,她心裏對這樣的感情就十分動容。

鄭氏雪地裏穿着的軟鞋都沁泡濕了凝起冰渣,衣衫也是濕濕重重的,可她跟不會冷一樣,一個勁的跪在地上磕頭苦求。

賀盾本是想開口,後又想起陛下在馬車了,把要說的話暫且咽回去了,說了句鄭姐姐你等等。

畢竟鄭氏惹得陛下差點栽進去。

雖說有驚無險,她也不是有意,但被害人沒有義務非得要幫忙。

這只是一件小事,但介于先前的經驗,她還是和陛下商量商量比較好。

畢竟是夫妻,她也得學着考慮一下對方想法和感受,不然阿摩生氣了倒是小事,兩人鬧成楊素和鄭氏這樣就不好了。

賀盾上了馬車便坐去了楊廣對面,問道,“阿摩,鄭姐姐是說想見見她的孩子,讓我們幫忙給楊大人知會一聲,阿摩,你覺得呢。”

楊廣在裏面聽得清楚,沒聽她直接應下倒還有些意外,這會兒聽她問,心知先前的事她沒有當耳旁風,是當真記下了,心裏不由一暖,“不過虛驚一場,我還能跟個婦人計較不成,你願幫,幫便是了。”況且她真是太笨了,壓根就不會多想事情,這世上的事,尤其是牽扯到血脈親情,便沒有當真能說一不二的,更何況楊素與鄭氏有兒有女,今日是這樣,明日可就未必了。

不過這些她不知道也罷。

楊廣搖頭失笑,“你身上若帶了錢財,便予她一些,沒有從盒子拿,不用太多,夠安置落腳便可。”

賀盾雖知他是看在楊素的面子上,卻還是忍不住贊道,“阿摩,你這次真好說話,嘿。”

笨蛋。

都求到他馬車前了,楊素氣急了把人趕出家門,等氣消了,還當真能讓她在外流浪不成,便是楊素肯,楊家的兒子們也不會答應的。

楊廣見賀盾當真摸了些銀兩出來,順口便提點了她一句,“不過這種事,以後你攔着別讓她們直接找我,有事你讓他們求你幫忙,你若想幫,并且能幫,和我說,我再來幫你做。”

賀盾聽得頭暈,提筆寫信,“這不是一樣的麽,都是你做。”

楊廣真是想揉揉她的腦袋瓜,這怎麽能一樣,有一便有二,這長安城裏盯着側妃位置的人不算少,哪時候她一不在,在他面前晃來晃去的打主意又豈止一兩個,如今開了這一例,事情一傳開,算是開了條新路子,往後有難的姑娘就多起來了,這笨蛋妻子也不想着防一防。

這等事他還得親自動手,自己防。

不但要防着她身邊的男子,還得防着湊到自己面前來的各色女人。

楊廣想着自己失笑了一聲,氣不過在她額頭上重重彈了一下,無奈道,“我樂意理會你,不定樂意理會她們,你寫封手書與她,打發她走罷,正事要緊。”

賀盾應了一聲,又給馮小憐寫了封信,連着足夠吃穿用度的銀錢,一并交給了鄭氏,解釋道,“這個是給楊大人的手書,鄭姐姐你給他看了,他便明白了,還有這個,鄭姐姐你可以去馮家鋪子找掌櫃馮小憐,她在城東開了些胭脂水粉的鋪子,你說明了來意,她大概會收留你做點事,鄭姐姐你願意留便留下,不願意留再另作打算。”

這年頭的女子其實特別厲害,尤其是這些原先家世良好的世家貴女,誰都有一手漂亮的繡技,琴棋書畫基本都有一兩樣精通的,像鄭氏這樣,楊府這麽大的家在着,她管得也不錯,兒子教的也好,賀盾說的是真的。

楊家的兒子真的特別團結,比楊堅的兄弟好太多,楊堅弟兄是各不管各自的死活,想造反的自己就去造反了,不想造反的便在後頭扯後腿,楊素的兒子們是商量好了,由楊玄感打頭,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這雖然是受了楊素楊約感情深厚的影響,但和母親的教導也是分不開的。

這時候管在外勞動叫吃苦,那鄭氏是很能吃苦的,給她點成本和平臺,養活自己根本不成問題。

鄭氏抖着手接過信,匍匐在雪地裏嚎啕大哭,哭聲撕心裂肺聞者落淚,卻又很快忍住了,朝馬車認真跪拜了三拜,又朝賀盾認真跪拜,唇瓣抖動語不成調,“大恩不言謝,君瑤來日定會湧泉相報……謝謝王妃。”

風雪大了。

賀盾把厚實的裘袍給她披上了,讓她快些進城去。

鄭氏便站起來踉跄着去了,她走得很快,越走越快,最後竟是在雪地裏跑了起來,不怕冷不怕凍的。

賀盾看得心裏唏噓,回了馬車坐下來,自己坐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道,“阿摩,人跟人之間的感情真複雜……”

楊廣看了她一眼,未說話。

賀盾這時候需要和人分享,很想和陛下分享一下她的感觸,又接着道,“母親跟孩子之間的感情可真是深厚,鄭姐姐雖然有些沖動莽撞,但對孩子是真好。”

楊廣原先便聽她說不知道父親母親在做什麽,這會兒看她多有感慨,不欲她為這些傷神,便道,“還要好一會兒才到漁村,你不若過來接着躺一躺,等到了我再叫你。”

賀盾是言辭匮乏,這時候滿腔的想法和感慨表達不出來,忽地想起楊約吹奏的晚棠秋表現的便是母親遠走他鄉思念兒女的悲苦之情,賀盾心裏感觸多,便摸出自己随身帶着的小笛子來,想纾解纾解,嘿笑了一聲,捏着笛子朝楊廣問,“阿摩,我可以吹一曲麽。”

她這人真是,成日腦子裏不知道在想什麽。

楊廣哭笑不得,“你坐過來吹,我教你。”

賀盾忙坐去他身邊,把小笛子擦幹淨了遞給他,眉開眼笑,“謝謝阿摩,我吹得不好,阿摩你莫要見笑。”

楊廣讓她先試試,賀盾便又拿回來了,吹了幾下見楊廣雖是拿書冊蓋着臉看不見神色,但看他胸膛震動分明就是在笑了……

賀盾嗚嗚咽咽了幾聲實在沒那個臉皮吹下去,停下了,心說等她得空找個沒人的地方練習好了再來,畢竟是晉王妃外加公主身份,國宴家宴上時常會被人要求獻藝,她每次都幹坐着享受,時間長了也經不住臉紅。

能把蕩氣回腸的凄涼曲子吹得像糖豆調那般歡快喜慶,也是一種出衆超凡的能力,楊廣拿下臉上的書,盡量擺正了表情,輕咳一聲,語調裏含着笑意,指點道,“你呼吸不對,發力也不對,口型也不對,音都是斷點的,自然就不成調子了。”

兩邊嘴角微向後收,貼住牙床,讓雙唇向兩側伸展後移。

賀盾擺出姿勢,示意陛下看她,“阿摩,你看是不是這樣。”

不是,楊廣便沒見過這麽軸的人,上了手,一手拉着她一邊唇角,手動幫助她,口裏講解道,“微笑,微笑會麽?”

賀盾便笑了起來,露出一口貝殼一般整齊潔白的小米牙。

楊廣心裏無力,撒了手,耐心道,“賀前輩,不是咧嘴笑,是微笑,微笑。”

賀盾忙應了,說是要先自己在旁邊理會練習一番,楊廣點頭表示可以,怕她喪氣,又安撫道,“篴子是樂器裏面最難的,阿月你莫要氣餒,多多練習才有成效。”實在是她嘴巴一做出微笑的表情,整張臉都跟着動起來,眉眼彎彎,哪裏能吹這等憂思綿長的曲子。

賀盾聞言就贊道,“阿摩你當年拿起來試了幾下便會了,可真厲害。”

大概她無憂無慮,愁得少,苦更少。

楊廣心裏微微一動,心說她那世界的水土倒也神,能養出這樣的人來,“阿月,改日你可以試試歡快點的曲子。”

賀盾應了,打算先練習好基本功。

楊廣見她當真從櫃子裏摸出面小銅鏡,自己對着認真練習,心說這笨蛋,他說什麽都信。

這笛子聲音不大,楊廣也樂得聽她嗚嗚咽咽的試吹,心說好歹是他教,換做旁的老師傅,大概要被她氣出個好歹來。

賀盾在旁邊揣摩了好半響,再吹還是不得要領,掀簾子瞧見外面的景物,知道快到漁村了,又試了試還是不行,拿着笛子坐回了陛下旁邊,腮幫子繃得發僵發酸,這太難了。

楊廣見她過來了,笑問道,“這回會了麽?”

賀盾嘿笑了一聲,撓撓頭,朝他連連拱手道,“我……我還不是很熟練,好罷……我還不會,阿摩,你得空了再教教我罷,拜托了。”

她眼裏都是期盼和渴望,是真的想學,看着他眼巴巴的,學也學不會的樣子,真是……可愛的要命!

她真是……還不如以後他吹給她聽。

楊廣将人攬過來,讓她躺在自己腿上,低聲應道,“等回了并州,我得空便教你,現在歇息一會兒,有件事要問你。”

賀盾得了允諾,哈哈樂了一聲,“阿摩你想問什麽。”

楊廣拿過薄被給她蓋好,低聲道,“阿月,你想不想見蕭巋,不想的話我與父親說,宮宴我去便成了。”

蕭巋蕭琮再過幾日便到了。

賀盾搖搖頭,“要見的。”畢竟是占了公主的名頭,蕭巋還給她送過嫁妝,再者蕭巋和張皇後十之八[九就是她的祖先,無論如何,都要尊敬些。

楊廣便也不再說什麽。

漁村小半個地盤都是張子信的,偌大的一個莊子,裏面天文臺就占了一大半,錢當時是賀盾庾季才等人一起合力出的,上面放着渾儀、渾象、圭表、地動儀等等天文地理測量儀器,好幾樣體量都非常龐大,又加之需要很多重複的儀器重複觀測修正誤差偏差,一大片看起來便非常可觀。

整個大隋朝,最精良的天文儀器不在太史曹,而是在這座私人的莊園裏。

這時候的人們知道張子信是歷法學士,卻還沒有意識到張子信的研究有什麽意義。

比起在朝為官的庾季才,張子信更像一個癡迷天文的科學家。

此前他花了三十幾年的時間觀測記錄,結合前人觀測到的數據和成果分析研究,已經獨立發現了太陽運動不均勻性、五星運動不均勻性、還有月亮視差會對日食産生影響的現象,他不但對這些做出過定性研究,對這些不均勻性還有一套完整明确的計算方法,月亮視差影響最後甚至還得出了一份修整系數表。

雖說個別結果的精确度遠遠比不上後世,但在這個年代,在天[朝的天文學歷史上,張子信的貢獻幾乎是劃時代的,意義非凡,是天[朝天文學的奠基者。

“舊歷考日食深淺,皆自張子信所傳。”

賀盾對天文學的了解僅限于基礎知識,但她比這個時代的人更明白研究這一塊的重大意義。

再加上這古早的年代這一類的學科研究相對落後,喜歡研究這些的科學家和工種否非常少,張子信庾季才在賀盾眼裏幾乎就是國寶級的。

因此縱是楊堅獨孤伽羅等人勸她莫要亂撒錢,她還是覺得這是該撒的地方,自認識張子信起便一直投錢,雖然可能投入幾十年,也未必會有新進展。

一直在研究,便一直會有進步,楊堅等人勸不動她,也就随她去了。

賀盾來的時候,張子信和庾季才果然都在天文臺上。

張子信已經年過六十,但興許是因着沉迷于喜愛的事業裏,頭發胡子雖是白的一把抓,但腰杆筆直精神奕奕的,大冬天踩着雪在高臺上觀測,一點也看不出花甲老人的老态龍鐘。

旁邊庾季才也湊在一起看,見賀盾來了,興奮地招手讓她上去,“阿月你來看看,我和老前輩推算三日後有日蝕,阿月你來看看是不是這樣。”

日食。

賀盾應了一聲,朝楊廣知會了一句,自己跑上了高臺,她看書上記載說古人很早便能預測日食,雖然很多時候不太準确,不過親眼看見還是頭一次,她聽了也有點激動。

楊廣在下頭看着上面老中少三人湊在一起,說得火熱,搖頭失笑,讓跟着的仆人把帶給張子信的東西送去莊子裏,自己去旁邊的亭子裏坐着烹茶煮水了。

庾季才雙手被凍得通紅,不住來回搓着取暖,但神色激動不已,在高臺上走來走去,“這次看大家還笑話我們沒用不!”

賀盾看得忍俊不禁,時人不大能理會他們成日神神颠颠的,暗地裏總是多有肺腑,所以天文學家們總是希望能預測到災難,可以讓人們提前避禍,一來他們的研究才會更有意義,二來才能得到朝廷百姓的大力支持。

賀盾庾季才張子信在這年代都是玄學神棍,不過賀盾就只知道些淺層的表皮,和他們這些科學家不是一個等級的,看了他們推演的數據,真是密密麻麻的一大摞,但太陽月亮交彙對沖點、以及對對沖點的修正偏差等等都考慮到了。

賀盾光看着數據,倒真覺得有那麽些可能發生日食。

張子信精神抖擻,庾季才也是滿含期待地看着賀盾,等着她拍板蓋棺定論一般。

賀盾搖頭道,“我在這上面還不及兩位前輩百分之一,意見沒什麽參考價值,不過前輩們是不是想上報給皇上,要是上報的話,還是早些送去,好讓皇上早作準備,不過近來要接待外來使臣,尤其是突厥吐谷渾高句麗,時機特殊,要是不準,皇上可能要發雷霆之怒了。”

張子信飛快地捋了兩把胡須,腳下生風,整理了數據,又跑去觀測了一回,回來目光如炬道,“老朽有十之八[九的把握。”

庾季才笑道,“萬一預測準了,那可是大喜事一件,報罷,我這就寫封奏疏,阿月你回的時候帶回去呈遞給皇上,知情不報也是罪,反正歷來預測不準的情況多得是,皇上頂多罵我一頓狗血淋頭,還不至于砍了我的頭。”

那倒也是。

賀盾應了,庾季才當即便拿了筆墨開始寫奏本,賀盾等旁邊的張子信看完記錄,便道,“師父我是來請師父幫忙的。”

張子信做起學術研究的時候認真嚴肅,對待數據是秋毫必争,但研究之外就特別随和,聽賀盾這麽說,胡子都揪掉了好幾根,“吽,我就知道你這丫頭不是專程來看我的,不過我聽說你在并州安置流民花了不少錢,老頭子這裏也用不了那麽多,往後你少送些過來……”

賀盾方才想說她還有些積蓄,就聽張子信嚄了一聲道,“………丫頭你還是送些瓜果米酒過來,楊堅忒摳門,每年那些貼用還不夠塞牙縫的,要餓死老頭子了。”

賀盾聽得莞爾,其實楊堅迷信,對張子信這樣的老天師尊敬得很,只是搞發明創造都是很燒錢的活計,有時候為了做些儀器,錢打了水漂還不見得有效用能成功,楊堅這些年打仗,自己都是勒緊腰帶過日子,這些身外之項,看顧的就少了。

賀盾忍俊不禁,“我是想請爺爺回城,去幫一個朋友看看身體,您醫術高明,說不定有辦法能治好他。”世人只知張子信是歷法學士,但很少人知道他少年時便以醫術成名了,兩樣都是他喜歡并且擅長的。

張子信這些年除卻教出賀盾這個徒弟來,自己的醫術也沒落下,前幾年天南地北的到處采集數據,沒人資助他,都是自己行醫賺了錢,再花在研究上。

賀盾的醫術還算小有所成,但比張子信,還是差遠了,不但技術不夠,還缺經驗。

是幫誰張子信連問也沒問,讓賀盾寫了個地址人名,說他明日自己過去看。

老人家說完往下頭亭子裏瞥了一眼,拂須道,“說起來你這個夫君倒也不錯,你撒錢來這裏他無二話,還算是個有心胸的,只官架子大,怎麽不上來見見老頭子。”

賀盾正想說話,就聽身後傳來陛下溫潤含笑的聲音,“晚輩楊廣,見過爺爺。”

賀盾詫異回頭,見楊廣果真上來了臺階,手裏端着托盤,熱氣蒸騰,茶香缭繞。

賀盾聽旁邊張子信咳咳咳的,滿是皺紋的臉還十分有活力的通紅着,不由哈哈樂出了聲,朝陛下道,“阿摩,快來見過爺爺。”

張子信擺手,“把茶給我,快把你妻子領回去。”

庾季才寫了奏本來,見了楊廣忙行禮,倒是直接把奏本給了楊廣,請他帶為轉述。

賀盾說還要在長安待一個多月,張子信倒是挺高興,讓她過來用飯,賀盾應了,又與庾季才道了別,這才與楊廣一起回了城。

日食的事既然要上報,當然是越快越好,楊廣立時便入宮把奏本呈上去了,滿朝議論紛紛,但大部分還是主張另可信其有不可。

楊堅核定了日子,宴請突厥使者、吐谷渾使者的宴會往後延了五日,後又着令武侯府的衛戍遍發安民诏令,下令讓長安城附近各州縣的屬官提前準備,免得到時候百姓驚慌之下生了事端。

正是接待他國來使弘揚國威的時候,容不得出半點差錯。

等到了張子信庾季才預計的這一日,吐谷渾突厥的使者都已經在驿館安置妥當了,長安城街道上幹淨整潔井然有序,這一天老天爺也很給面子,烈日當陽冰雪融化,冬去春來,是個很好的兆頭。

長安城裏的人因為提前通知過,無不翹首以盼,自太陽初虧、環蝕始、再到環蝕終、直至最後複原,整個長安都沸騰了!

不是慌亂擁擠的吵鬧,而是興奮的喜悅和歡騰。

晉王府裏的仆人下人們圍在一起看了日蝕,都激動不已,府外的喧鬧聲此起彼伏,百姓們奔走相告,喊得最多的一句便是今日當真有日蝕!

連銘心都暗十一都不住說秘書省太史令厲害,連連稱神了。

賀盾明白大家緣何會如此激動,太陽和月亮是神明的象征,素來神秘莫測不可捉摸,人們心存敬畏,為避免天災,自皇帝到百姓,每年都要祭祀天地以求風調雨順,這次準确預估了自然行走的軌跡,雖說并無用處,但人們心中的喜悅可想而知。

楊堅領着楊家人太廟祭拜了祖先,又領着文武百官在南天門祭祀了天地,雖是長長一通告罪,但龍心舒悅,等蕭巋蕭琮入長安這一日,便親自領着太子楊勇、晉王楊廣、清月公主、還有賀盾一起迎接梁國國主蕭巋。

蕭巋頭戴通天冠、身穿深紅色紗袍,見楊堅着相同的王服,便面北而立以示尊敬,等入了大興城,晚上賀盾真正與蕭巋見面的時候,蕭巋已經換上了遠游冠和朝服,與楊堅臣君相拜。

蕭巋神态自若,賀盾知曉他是自知梁國兵力不是大隋的對手,便收起了自己的抱負,勵精圖治一心只為西粱境內的百姓謀得一片清寧天地。

蕭巋和蕭琮,都是值得尊敬的人。

蕭巋通身儒雅睿智,讓人很容易親近。

楊堅讓賀盾和清月與家人團聚,幾人坐在一處用飯。

蕭巋見賀盾和二月果真長得一模一樣,苦笑道,“果真是極其相似,便是我與琮兒重新查了一遍,見到明月你,都不相信你不是我的女兒。”

便不是嫡系,她可能或多或少也沾了些張皇後的基因,賀盾朝蕭巋認真拜了一拜,喚道,“女兒明月見過父親。”

清月也朝蕭巋拜問,“女兒清月見過父親。”

蕭巋面上似有動容之色,連連說了兩聲好,伸手來扶她們起來,“好,好,快坐下,是父親對不住你們。”

清月搖頭道,“父親若是說小時候把我寄養在舅舅家的事,父親不必介懷,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女兒現在在長安很好,無憂自由。”

蕭巋苦笑,大概是想起了慧公主的事,連連搖頭,又問了清月在長安如何,說了些她舅舅張軻的事,父女之間倒也親近了許多。

世事難料。

賀盾等他們父女續完舊,見那邊楊堅招呼石海,石海朝這邊看,大概是要過來請他們去賞宴,知道她和蕭巋見面的機會不多,可能就這一次,便開口道,“父親,我略通些醫術,父親可否讓我把把脈。”她記得蕭巋病逝時年僅四十四歲,離現在還不到一年的時間了。

蕭巋訝然,似是詫異她如何知道他身體不适。

蕭琮便笑道,“妹妹醫術很不錯,在長安城都十分有名,父親近來不是多有咳嗽麽,不若讓妹妹幫忙看看罷,興許還能好得快一些。”

蕭巋呵呵笑了起來,伸手搭在桌子上,賀盾給他把脈,把完長長舒了口氣,“不是什麽大病,等下我會把藥方交給大哥,近來父親身體若有不适,定要時時請太醫瞧,回江陵前我再過行宮來拜別父親,介時再看看有無起色,大哥也随時與我來信,我看父親這個病拖很久了。”不是什麽大病,但因着一開始表征不明顯,蕭巋和太醫可能沒放在心上,沉珂反複發作,等最後那一次,就是致命一擊。

蕭琮應下了,朝賀盾拜了一拜,誠摯誠懇,賀盾連連擺手,“大哥你太客氣了,我看別的女兒像這樣關心父親的身體,家裏的大哥也沒有這樣感謝妹妹的,大哥你生分了。”

蕭琮和蕭巋都笑了起來,清月也看着賀盾笑,恰好那邊石海過來,朝蕭巋蕭琮行過禮,躬身笑道,“那邊宴會開始了,皇上請國主太子過去一齊賞宴。”

賀盾已嫁為人[妻,石海把她引到晉王身旁的位置,夫妻倆執着酒杯去與蕭巋奉過茶,一對翁婿算是見過了,等過一會兒,太子元氏給楊堅獨孤伽羅奉過酒,兩人又一同去給楊堅獻酒。

許是宴會過了最初的政鬥權鬥,後邊的歌舞音樂太過無聊,楊堅這時候也不接賀盾的酒,只看着她神色不虞,“你是逢人便稱父親,半點不見外,頭一次用飯喚得也十分順溜。”

賀盾一呆,一時間就舉着酒杯不知道該怎麽回話。

獨孤伽羅在旁邊聽了笑,“皇上你莫要吓着阿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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