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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如約

敵軍安營紮寨似乎打算死耗到底。

攻擊越來越迅猛,幾乎一個時辰便對決厮殺一次,到夜間才消停些。

高熲受了重傷,肩臂上被砍了一刀,好歹賀盾也在旁邊,乘着喘息的時機及時給他止血上藥,并無生命危險,但失血過多,看起來就不大好。

高熲右手拿着樹枝在地上畫着方位,低咳道,“看得出對方很疲倦,如此密集的進攻很不正常,這幾日敵軍的攻勢已經亂了章法,将領和士兵看起來都非常急躁,定是外頭出了事了。”

賀盾雖是不懂調兵遣将,但也看得出來對方想要剿滅他們急切的心思了,賀盾心裏凝重,看了看天色道,“今日只怕更嚴重。”

高熲看向遠處,神色堅定泰然,“生死在此一戰,若能消滅他們,搶了物資,夠我們走上好一陣的。”

賀盾點頭,一路來他們吃穿用度都靠搶的,衣衫铠甲從死屍身上扒下來,士兵刀劍卷曲了便撿了敵軍的來用,這次遇上的這一波格外頑強,探子探得他們在三裏外的湖水邊安營紮寨下來,有儲備的糧食物資。

若能反截還好,不能,對他們來說極其不利。

秋日蕭索,食物和幹淨的水源越來越難找了。

賀盾見來東臉色煞白的急匆匆奔過來,心裏就咯噔一下,抽了劍站起來,事實上她全靠一口氣撐着,像是一根緊繃着的弦,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斷了。

來東跑得氣喘籲籲,也顧不上先與高熲回禀,徑直朝賀盾急道,“小賀你快跟我來看看,兄弟們昏倒在湖邊了!”

是派出去在後方探路順便尋找食物的士兵,足足有兩百餘人的小隊。

高熲臉色微變,賀盾不顧上想其它,直接讓來東前面帶路。

高熲指派了二十個士兵保護她。

賀盾點頭,朝高熲道,“小心。”這裏是第一防線,只餘下五百人不到,敵軍若是沖殺上來,這裏就更艱難了。

高熲點頭,來東背着賀盾的竹簍,帶着她大步往湖邊去。

“很古怪,像是有妖氣一樣。”來東邊跑邊道,“兄弟們上去一個倒下一個,我和十來個在後頭,沒敢再靠近,回來找你了。”

賀盾耳膜鼓脹,眼前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有時候是徹底黑漆漆的看不見,走路摔跤家常便飯一樣,來東緊張地把賀盾扶起來,又憂又急,“小賀你很不好,你怎麽了,這幾天你的臉色越來越青了,小賀你別吓我!”

賀盾站穩了,見五大三粗的漢子眼裏都急出淚來了,心裏發暖,安慰道,“我沒事,人命關天,快走。遲一步危險一分。”

來東想說什麽又憋了回去,只背着背簍大步往前帶路,賀盾遠遠看見湖面上缭繞白色的霧氣,再看湖邊躺倒了百來人,心驚又着急,顧不得其它,先指揮來東他們把火架起來,背簍裏的草藥挑揀出來放進去一道煮了。

布條撕成條浸泡過,分發給候在一邊焦急的士兵,讓他們用藥水浸泡過的布條捂住口鼻,靠近湖邊的時候盡量屏住呼吸,先把人給拉回來。

賀盾示意來東他們往後撤到更遠的地方,邊給拖回來的士兵把脈,邊問,“喝過湖裏面的水麽?”

來東搖頭,“還沒來得及取水就昏倒了,上去拉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沒敢喝了。”

嶺南多瘴氣,賀盾看見能解瘴氣的草藥也一并摘起來了,真是萬幸。

總共百十個人,有些還有意識,有些已經徹底陷入了昏迷,萬幸發現得及時,再晚來一刻鐘,可就徹底沒救了。

可見老天對他們不薄,堅持住,一切都有希望。

賀盾檢查了幾個人,朝來東道,“來東,盡快,一人喂半碗,抓緊時間。”

都是生死與共熟悉親切兄弟,來東等人都急紅了眼,賀盾的話無疑是福音一樣,三五十人一道動起來,喂藥端藥熬藥添柴的配合有度。

醒轉過來的人都擡來給賀盾把脈,這是很發愁的一件事,因為吸入的毒素和細菌不是一次性能清理幹淨殺得死的,他們會忽冷忽熱,需要持續用藥才行。

是瘴氣和瘴水。

賀盾以前也不曾見過,到了她生活的年代,土地得到充分的開發又回歸自然,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有專門的機構管理監控,這等讓古人談之色變的毒氣,她只是在書裏看過記載,尤其嶺南這地方。

江南卑濕,丈夫早夭。

司馬遷《史記.貨值列傳》裏記錄了這麽一句話,雖說有南北文化差異和歷史原因造成的偏見和誤解,但大概能看出一些這一帶的氣候地勢條件來。

長江以南地勢偏低,氣候潮濕,容易生病。

“夫嶺南青黃芒瘴,猶如嶺北傷寒也。南地暖,故太陰之時,草木不黃落,伏蟄不閉藏,雜毒因暖而生。故嶺南從仲春訖仲夏行青草瘴,季夏訖孟冬,行黃芒瘴。”

濕潤,水汽重,許多地方土地裏含水如泥,再加上高溫潮濕,動物的屍體容易腐爛,細菌滋生,就很容易在相對封閉的空間裏形成瘴氣和瘴水,嶺南這裏就更是了,秋日草木枯萎的時候,十之八[九便是黃芒瘴。

真是屋漏又逢連夜雨。

賀盾示意來東在這守着,自己回去找高熲,把情況與高熲說明白了。

高熲似是早有預料,面色凝重,“眼下想辦法奇襲突圍,還有一二分活路。”

賀盾點頭,要保得這二百人的性命,非得要把對方殲滅或者完全困住不可,賀盾掐了掐手腕上的傷口,疼痛讓她神志清醒了些,可她想不到什麽好辦法。

高熲面色微凝,沉聲道,“既然能讓來東他們這麽多人中毒昏倒,想必是不易被發現的奇毒,如此隊伍分派三列,一列五十人守着這些傷兵,一列三百人随我偷襲,吸引他們的主力,一列一百人趁機潛伏到後方,以牙還牙,能投毒則投毒,不能則燒幹淨他們的物資和糧食,否則坐以待斃,此戰我等絕無活路了。”

這是最周全可行的路了,也是唯一的生機,在這裏等着對方攻上來,被動之極,他們便是僥幸能活,這二百士兵也活不成了。

賀盾點頭,“我随第三列去燒糧草。”她大概是這幾日的工夫了,加大劑量再服用一次提神的藥,應該能撐上一陣。

“你留……”高熲話沒說完,倒是苦笑一聲,“如今在哪都一樣,沒什麽地方是安全的,盡人事,我賭外頭江南平叛完,叛軍內部出事了。”

賀盾還是頭一次聽這位文武雙全的戰神說出這樣的話,莞爾道,“昭玄大哥你在前頭吸引主力軍的注意力,我在後頭,燒完便跑,或者先躲起來,相對還安全一些。”

高熲不在多言,二人商議好待天色暗下來便偷襲敵軍的營帳。

與這一隊人馬對峙有半月有餘,偷襲還是頭一次,大概還是占着一分先機的。

黑夜如約而至。

高熲點兵将,賀盾看得出他是把最精良最有體力的這一部分分來她這邊了。

這時候她不與他分争,只下了決心要把自己的任務做好,生死關頭,每一個人都是提着腦袋緊繃着心神,為求活路,唯有盡力拼殺四字爾。

大隋這邊喊殺聲從未有過的響亮,幾百人硬是造出了千人的聲勢,又加之是偷襲,敵軍猝不及防幾乎傾巢而出,給他們創造了絕佳的機會。

賀盾領着人很快找到了對方糧草物資的營帳,投毒并不現實,是以原計劃便是專功焚燒營帳。

先燒了糧帳,接着沿途後撤挨個的燒,熊熊大火蔓延開來,在黑夜裏火光沖天,這一片平坦的空地上方便安營紮寨,燒起來還不會蔓延得漫山遍野,也算天助人也。

賀盾能聽見叛軍士兵回撤的怒吼聲,等她和最後一波後撤的五十人被圍起來,心裏竟是十分平靜,勉強應付了一陣,被一一捆起來扔到平地上了。

這營帳建的兩面臨水,滅火不難,不過該燒的已經燒幹淨了,身穿铠甲的男子渾身血污,氣急敗壞地叫嚣着,大步朝他們走過來。

賀盾聽不懂,但猜一猜便知曉了,無外乎是要殺了他們罷了。

這将軍身形偏胖,使得一把大砍刀,面色漲紅怒發沖冠,提刀就要砍人,被後頭快步趕上的男子喝斥住了!

“陳河不可妄為!”

這一句賀盾聽懂了,是尋常的官話,是個身着文士服的白面書生,上前來便急急道,“你怎生就是不聽勸,馮宣遲遲不肯進兵救援的事,聖母已經知道了,老人家很生氣,派人把馮宣抓起來關進牢裏了,親孫子尚且如此,何況是你和陳佛智,聖母派了馮盎配合晉王廣讨伐陳佛智,陳佛智已死,他八萬大軍尚且不敵,你手裏幾千殘兵敗将,能成什麽事!”

賀盾聽得心跳快極了,缺氧的腦子裏飛快地轉着,聖母,馮宣和馮盎,聖母。

歷史上能被冠上‘聖母’這個名號的人并不多。

隋朝賀盾就只知道一個,嶺南聖母,冼阿英冼夫人,賢明籌略,為嶺南首領,跨據洞溪,部落十餘萬家,歸附者數千餘洞。

孫子馮宣,馮盎,該是不會錯了。

大概是江南盡數叛亂,楊堅調任阿摩為揚州總管,移鎮江都,主掌平定江南一事。

冼夫人已經投誠,賀盾猜她可能很快便能見到阿摩了。

陳佛智、高智慧等人已死,當真像高熲猜測的那樣,江南平定了!

賀盾幾乎挺不住脊背想癱軟在地上,心裏念着阿摩,又默念着再堅持幾日,她就能見到他了。

陳河氣喘如牛,手裏砍刀紮在地上,怒目圓瞪,“陳江你在隋為官,又與其他部落的參将一樣受人賄賂,定是诓騙于我,我看你是我親兄弟我才讓你三分,你再多言,小心我砍了你的腦袋!”

陳江見他不聽勸,亦是生氣,面色冷了下來道,“你一而再再而三違抗聖母的命令,與陳佛智同流合污,能落得什麽好下場!楊素威名赫赫聲震四方,高熲有多難纏你自己心裏清楚,你自己死不要緊,你要拉着這幾千跟你出生入死的戰士一道死麽!”

“聖母見你們不聽話,打算披挂上陣,親自護送隋使裴矩入嶺南,你再執迷不悟,到時候便自己看着辦罷!”

“休要胡言!”陳河大吼了一聲,急躁地來回踱步,臉上青青紫紫,最後擺手喝了一聲,“先把他們都給本将軍關起來!”

陳江見他這般,便諷刺道,“當初聖母收到晉王手書和陳叔寶投降的兵符,我就跟你說過不要亂來,偏你要做這白日富貴夢!”

陳河正是猶豫不決的時候,聞言怒火中燒,沖上去便拉扯着厮打起來,旁邊站着的士兵似是已經習以為常,并不怎麽在意,連拉架都沒有,只聽令把俘虜都驅趕關押在山洞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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