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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帶笑

楊廣此此次要宴請的人,除卻高熲史萬歲楊素等人外,還有江南的名門望族,世代官宦之家,其中最為特殊的,當屬谯國夫人了。

七十多歲的老太太,五官眉眼十分大氣,身形筆挺,看得出年輕時候的英姿飒爽,頭發雖已花白,但神态平和,腳步不緊不慢,上位者的威嚴十分內斂,但也不容忽視。

孫子孫女跟在後頭,并未上來攙扶。

賀盾行了晚輩對長輩的禮數,将夫人引到了主位下首第一位。

因着谯國夫人不是尋常的內宅夫人,是以這次宴會便沒有男女分席而坐,也有不少官家夫人在,歌樂不配舞姬,都是官家小姐夫人們獻藝,絲足叮咚,演奏的大多是南方的音樂。

谯國夫人坐下後,許多官員都攜着夫人上前來見禮。

這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

歷史上建[國時期有一位她特別喜歡的周姓總理,曾經稱贊冼夫人為大中華歷史上第一位巾帼英雄。

一位傑出的政治家和軍事家,一生歷經三朝,撫循部衆,行軍用師,壓服諸越,維持嶺南百年穩定.

冼夫人多有智謀,嶺南這麽多年安定平和,得益于她的睿智精明,識大義,明大禮,被楊堅封為谯國夫人,後又被明太[祖和清同治帝分別追封為高涼郡太夫人、慈佑郡太夫人,嶺南百姓們尊稱其為嶺南聖母,各地建廟祭祀,歷經千年不衰。

在這男尊女卑的時代,要做到這種程度,定是有非一般的才幹手腕讓人信服,也定是在旁人的目光中刀槍箭雨裏走過來的。

一位了不起的女性,賀盾很尊敬她,在下首陪坐候着,并不多話聒噪擾她清淨。

倒是谯國夫人招手讓她坐近些。

賀盾便挪過去了。

女神雖是很随和,但光是坐在這便氣場很足,絲毫不亞于楊堅,慈眉善目也蓋不住常年上位主掌生殺的女皇氣,聲音已經盡量溫和了,“老身那些手下不聽話,勞累王妃奔波吃苦,王妃解救了贛州的百姓,老身謝過王妃了。”

女神想溫和些像宅子裏的老太太一般說話,也是不像的,賀盾莞爾,擺手笑道,“事情都過去了,我與高仆射流落山林,最後還是夫人出手,讓林子裏的同胞們都撤退了,我才有了活路。”

冼夫人點點頭,兩人就沒話可說了。

賀盾給她奉了茶,冼夫人又朝賀盾伸出手腕道,“聽聞王妃醫術了得,可否給老身看看。”

當然可以了!

賀盾點頭,搭上她的脈搏,脈象沉穩有力,賀盾現在不能看檢查她的身體,但仔細辨別了一番,照以往的經驗來看,應該是身體很好,長命百歲沒問題,賀盾便笑道,“夫人脈象沉穩,心髒很有力,身體很好,是壽星了沒錯了,夫人若不介意,一會兒給我通身檢查一遍,就更好了。”

谯國夫人臉上就有了點笑意,“你這丫頭倒是實誠,老身是給晉王面子,做給這些貴族鄉紳看的,有老身在的一日,這嶺南便亂不了。”

賀盾咂舌,女神不愧為女神,她一時間當真沒想過這些。

谯國夫人又道,“不過你這女娃個子嬌嬌小小,看着倒不像能在嶺南竄上數千裏的。”

想着那段日子,真是跟身在夢中一樣,賀盾點頭道,“秋天的時候,若非林子裏有越王頭和甘蕉,我和兄弟們可就餓死在裏頭了,還遇到過瘴氣。”

谯國夫人點頭,略略點題,引着賀盾說了些嶺南的風情地貌,漸漸的倒是熟絡了起來。

楊廣應酬過一圈,見上首一老一少相談甚歡,阿月臉上少了些嚴肅輕松起來,偶爾還有些笑意,心裏倒是輕松了不少。

楊廣心裏一緊,狀似不經意地往右側看了看,見高熲目光果然落在了他的王妃身上,又十分克制有禮地挪開了,心便直直沉到了谷底。

不是他多心,人有情了如何能掩藏得住,閉得住嘴不說,心思能掩蓋在假面之下,不經意也會從眼睛裏露出來。

楊廣握着酒樽的指尖緊了緊,面上卻無緒無波,只接着把自己該做的事昨晚,一直到酒宴結束,和賀盾一道把谯國夫人送到先前備下的宅子裏歇息,又把賀盾送回了卧房。

時間已是月上高空,賀盾洗漱好回來見他還坐在案幾前,她今晚和谯國夫人聊天,到現在散場了還有點興奮,見陛下還不打算洗漱,便坐過去問道,“阿摩,你還要忙麽?”

楊廣看她漸漸瑩潤起來的臉頰,心說這大半個月悉心調養,身子都好了不少,恢複了點以前的漂亮和精致了。

她一漂亮,就老是有人惦記她。

楊廣并不想承認高熲看上的不是容貌,緩緩湊過去在她唇上吻了一下,低聲道,“去謝一個非得要謝的人,你好好睡,養好身體,我們啓程回揚州。”

賀盾點頭,囑咐他別太晚,自己先去睡了。

楊廣拿了先前給高熲備下的禮物,也沒要銘心跟着,自己往高熲的宅子去了。

臨時歇腳的宅子并不大,高熲不若楊素,他對吃穿沒什麽要求,便自己挑了個偏遠的小宅子住下了,周圍十分荒涼,門口連個守門的都沒有。

楊廣拿着禮物進去。

高熲正坐在院子裏,石桌上酒樽酒杯,院子裏烈酒香氣四溢。

楊廣目光黑暗,把禮物輕輕擱在案幾上,笑道,“夜深了世叔怎麽還不睡,獨自對月飲酒,可是有些什麽煩心事?”

高熲似是有些詫異,起身與他行禮,本是想說話,又止住了,揮退了院子裏守着的三五個兵丁,吩咐他們出去一裏遠的地方守着。

這便是猜到他的來意了。

楊廣道,“這段時日忙于政務,一直沒能拜訪世叔,世叔護得阿月周全,我一直想登門感謝。”他是真心的感謝,或者說他也想有個什麽機會能救一救高熲的重要之人,只是高熲除卻孝順父母之外,周圍并沒什麽人了。

這位宰相心硬如鐵,一心只撲在朝堂政務上,當年妻子亡故,也未見他有什麽相擾的,楊廣想還掉這一份恩情,暫時也找不到時機。

高熲坦然道,“阿摩你不用試探我,想來你心裏十分明白,這才會尋上門來,和什麽女子朝夕相對上六個月,生死相托,很難不動什麽心思,尤其是阿月這樣的人,我不能免俗,但我亦敬重她,拿她當摯友看,多是看護一二,并無越軌之意。”

這就是承認了。

君子坦蕩蕩,确實比他拐彎抹角光明磊落得多。

楊廣心裏怒極反笑,這話騙鬼去罷,當真心在紅塵之外,他又豈會發現得了。

高熲道,“阿摩你與阿月并不适合,你不若趁早放了她。”

這句話碰到了楊廣的逆鱗,他拔劍的時候便考慮過了後果,但還是想這麽做,甚至是想将他殺了埋在這裏,看他還能惦記旁人的妻子麽?

高熲常年厮殺的戰将,擋開後兩人過了幾招,面色也冷凝了下來,“你莫要惱羞成怒,你若有氣量,便聽我分說一二。”

楊廣胸口起伏,心說他與阿月天造地設的一對,如何在旁人眼裏便不合适,想拆散他們了。

高熲道,“當年你被截殺,在宇文赟手裏逃脫一命,我便知你不是池中之物,這幾年你羽翼漸豐,得皇上皇後喜愛,在朝野聲名鶴起,尤其是江南平叛之後,百姓稱道,賢明遠播。”

高熲盯着楊廣,接着道,“太子是個爽朗之人,無什麽心機,對你沒起半點疑心,我提醒多次,他全然不放在心上,你兄弟情深年年給他送禮,暗地裏卻招攬楊約楊素,李德林李百藥等人,廣納江南文士,這些年戰功赫赫政績斐然,風頭蓋過太子,麾下親信無數。”

楊廣不言語,等着他說完。

“去信一封說動皇上駕臨江南,可見皇上皇後對你的喜愛看重之心了,這份榮寵,太子比不上分毫,阿摩,你若否認說你無所求,只怕自己都不會信的。”

高熲浸淫朝堂幾十年,楊廣從未指望能瞞過他的眼,眼下他也無需瞞。

楊廣面上一絲波動也無,啓唇道,“那又如何,阿月是我的妻子。”

高熲見他竟是不遮掩不辯解承認了,臉上神色一怔,知他是有恃無恐,便道,“太子德行上雖有些瑕疵,但仁善純直,你若廢位而上,必定不會有什麽光明磊落的手段,阿月與太子、太子妃交情不差,你介時做這等事,阿月決不可能贊同,便是你當真成事,她若與你霸業相沖,你待如何選?”

楊廣是想贊一贊這位丞相巧舌如簧,不怒反笑道,“這是我和阿月的事,不牢你操心。”

高熲搖頭道,“天下美女多的是,他日你若心想事成,忠則必定踏入皇上的後塵,朝政執掌婦人之手,不忠則徒徒害了阿月,阿月這樣的人,是不适合嫁給帝王的。”

楊廣知曉高熲說的什麽事,母親善妒,看不上有妾室的男子,朝堂上有妾室的男子,多受此影響,貶官的貶官,棄用的棄用,便是大哥和三弟,也十分不得母親喜歡。

楊廣看向高熲,心裏倒沒方才那麽生氣了,心說看起來眼前的人也不是那麽了解阿月,對阿月,也只知道個表皮。

高熲是太子的姻親,實在沒什麽話好說的。

楊廣本是打算直接回府,腳步又是一頓,眼裏奇異的光一閃而過,問道,“高仆射你是想讓我為了阿月,安安心心做我的晉王爺麽?”

高熲神色一怔,嘆了口氣,再無話可說了。

楊廣觀其神色,心裏突地郁氣散盡,笑了一聲,懶得在這浪費時間了。

他擔心的是高熲肯用性命相救阿月的這一份情深,擔心比他還愛阿月,眼下看起來高熲當真動了心思,但似乎不過爾爾。

利用,便是喜歡的不夠深。

這世上,大概再沒有誰比他更喜歡阿月了。

再者高熲想在這一塊上為太子使勁,以為使得上勁,可見他對阿月的好,有目共睹。

楊廣如此想着,唇角不自覺就勾起了些弧度,不再多話,再未看高熲一眼,徑直回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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