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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陪我去沐浴更衣

暗十一再快,楊廣收到信,也已經是二十幾日以後了。

并州原先便是楊廣的地盤,眼下雖是移交到了楊俊的手裏,但楊廣鎮守多年,自有消息門路,他早先便知曉了三弟和父親的事,這會兒夜半三更,正坐在書房裏看賀盾的來信,見她還想勸父親讓三弟學宇文恺,把喜好做到極致也能成才,心裏便有些失笑,讀着她在信裏和他說的這一大段興趣如何重要的論調,不由感嘆了一句笨蛋。

父親最是看不上這些末技之流。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太子的寵妃雲诏訓了。

雲诏訓的父親是優人工匠,另一個女兒嫁給了佞人劉金鱗,一家子出身卑微不說,成了皇親國戚之後,得意忘形四處招搖。

因着兒子楊俨不得皇帝皇後的喜愛,雲诏訓自己又是庶妻,生子雖長非嫡,怕被人看輕,行事便十分招搖驕縱,在長安城裏惹得諸多非議。

父親對雲家厭惡之極,先前把劉金鱗趕出了長安城,對這些門風不當的藝人匠人,無半點好感,又哪裏會讓三弟走上這條道。

楊廣看着信倒是想起旁的事情來。

父親母親見大哥一直沒有嫡子,便想将楊俨養在身邊看看,怎奈那雲诏訓自己沒底氣,當母親身邊是龍潭虎xue,唆使大哥把孩子抱回東宮,來來回回折騰了許多次,現在父親母親生氣失望是一回事,重要的是已經開始在留心暗查大哥的失德之處了。

但凡活在這個世上的人,都是經不住查的,尤其是他們這些不愁吃不愁穿,有些權勢權勢又不夠大的皇子們,太子更不消說,能查的事太多。

他暫且只消做好自己的事,靜待時機便可。

楊廣接着看賀盾的來信。

“阿摩,雖然我和太醫令把了脈都覺得是個男寶寶,但父親母親一直希望是個男寶寶,為了避免誤差外萬分之一的可能,現在也還沒跟父親母親說,免得他們失望,不過寶寶很健康,也很乖,沒有鬧騰我,誰見了都說我是世上最省心的母親了……”

楊廣想着賀盾趴在案幾前認真給他寫信的模樣,心裏倒是有些發愁,最近這幾次來信,一大半都是寶寶寶寶的,可見賀盾對孩子上心的程度了。

父親母親自是要把孩子放在身邊養的。

他沒心思打探雲诏訓是怎麽勸得大哥把孩子抱回東宮,但賀前輩萬一當真離不開孩子想把孩子放在身邊自己養,只要淚眼汪汪的看看他,他大概也難以招架的。

頭疼。

楊廣自己看着信,柔腸百結了好一會兒,聽外頭銘心催促他去歇息,把信收好,起身回了卧房。

楊廣提前把江南的一應事物安排好了,府裏的人事也做了一些調動,李徹任揚州總管府司馬,張衡、李穆之子李渾、陰壽之子陰世師、虞慶則之子虞孝仁、獨孤盛、堯君素、李靖等人,雖是些北方的官宦子弟,但或文能濟世,或武能安邦,這些人如今是他的近臣藩底,各有職位,都是可信之人,再加上內政外務有王韶李德林坐鎮,他遠在長安,也能放心一二。

征召晉王楊廣入朝述職的诏令一到,楊廣便領着銘心楊玄感一行人快馬加鞭往長安趕去了,只路途還沒到一半,便遇上了前來傳旨迎接的官員和儀仗。

晉王妃于月前産下一子,母子平安,皇帝大喜,賜名為楊昭,封河南王,免除并州、江南之地的賦稅一年,宴請百官,以示榮寵。

楊廣聽得母子平安,懸了一路的心放下了一大半,接了旨意,示意楊玄感他們在後一些幫他招待朝廷的使臣,自己領着銘心沒日沒夜的往長安城去了。

人住在宮裏,楊廣只得先去見過父親母親,他現在倒慶幸賀盾在宮裏了,畢竟有充足的紫氣在,她安全一些,也能少受些疼,少受些罪。

銘心在後頭跟得氣喘籲籲,知曉王妃住在鳳儀宮後頭的雲陽宮,邊走邊勸道,“主上您慢點,皇後說王妃這會兒還昏睡着,晚間才會醒,讓您莫要吵醒她了,現在去也見不到的,主上三五日沒得歇息了,不若先歇息一番,晚間再來見王妃。”

楊廣不言語,只大步往雲陽宮走去,越走心跳越快,待走到了宮門前,心髒都快蹦出來了一般,他得先看看她,她勾走了他的魂魄,不先看看她,他也沒法做旁的事。

院外守着的婢女們見楊廣進來紛紛行禮,銘心示意她們都下去,又問了小世子在不在,知道孩子奶娘正帶着,本是要讓人把孩子先抱過來,後又想起自己渾身髒兮兮的,見自家主上只站在窗戶前一動不動,咂咂舌便又作罷了,自己找地先洗漱去。

此時午間陽光正好,楊廣繞到窗戶那邊,見自己猜中了她正睡在窗子邊的小榻上邊睡邊曬太陽,唇角不由自主便勾出笑來,往旁邊挪了挪幫她遮住臉上刺眼的陽光,見她睡夢舒展了眉目,笑了笑隔着窗戶湊近了在她唇上吻了吻,心說笨蛋,在這裏睡也不讓婢女在窗戶外頭守着,遇到登徒子怎麽辦。

臉色蒼白,身形又瘦了不少,需要時時昏睡,定是元氣大傷,女子生産本就極其辛苦,哪有她信裏說得那麽輕巧容易,楊廣看着妻子的眉眼,到現在都還沒恢複,也不知生産那一夜多痛苦了。

銘心洗漱回來見自家主上還站在窗戶前,徹底沒話可說了,只在旁邊候着,眼巴巴等着什麽時候主上大發慈悲,先把小世子抱出來看看,他聽暗十一誇贊了一路,心癢癢得不行,見一見期盼多年的小世子,成了他不要命跟着主上日夜奔波唯一的動力了。

陽光刺眼,楊廣見賀盾昏睡着無意識想去拉衣衫,知道她是熱的,從臺階上下來,朝銘心吩咐道,“去找把團扇來。”

“………………”銘心領了命,出了院門随口把話轉給了個小宮女,沒一會兒得了把扇子回來交了差,忍不住問道,“主上您不想看看小世子麽?聽暗十一說長得像主上,是個非常可愛的小寶寶。”

他自己的兒子當然想了。

楊廣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當然想了。”

銘心嘿笑道,“那屬下去把孩子抱出來給您看看?”

楊廣把風袍解下來扔給銘心,邊走邊道,“我等阿月一起看,你先去備水,我一會兒沐浴更衣。”

楊廣擺擺手示意銘心也下去,自己拿了扇子去窗戶邊,給為他辛苦産子的賀前輩搖扇送風,他确實很想見自己的兒子,來的路上想過無數回,并且允諾若是生的兒子,他便朝長安城外的縣崇禪師捐贈寺戶七十戶,銀像數具,以告上天厚愛。

他也很想看看融合了他和阿月血脈的孩子是什麽模樣,不過他就是想等着阿月醒來,再陪他一起看。

銘心把袍子收了,心說在江都對待罪犯和逆賊如同殺神閻羅,來了長安對着王妃就變成一等一的情聖望妻石了,銘心看着站在窗戶前輕搖把扇樂在其中的主上,心裏洩氣,見不着小世子也無法,只得自己先去一邊待着了。

賀盾原先給人接生過,見識過生孩子的場面,可事到臨頭還是被那種疼痛吓了一跳。

對一般沒遭過什麽大難的女子來說,人生中所有受過的疼疊加起來大概都比不上這一次,賀盾就很佩服這些年代敢于生孩子的勇士們,生過一胎還敢生二胎的更厲害。

她因着精神力強大素來不怎麽怕疼,過後又有紫氣溫養,倒還不覺得什麽,只是也元氣大傷,比較嗜睡,再加上獨孤伽羅不讓她下地出門,她便也安安心心休養身體了,時值夏日,躺着最是容易讓人昏昏欲睡的時候。

賀盾睡夠了醒來,睜開眼睛還有些渾渾噩噩的,看着逆光中的人影分不清是不是在做夢,腦子鈍鈍的盤算日子,算清楚後猛地從榻上坐起來了,驚喜道,“阿摩,你回來了麽?我是不是在做夢……”

楊廣眉眼含笑,扔了手裏的團扇,接住了妻子的投懷送抱,眼下把人緊緊抱在懷裏,他懸了一路的心,這才徹底安心妥帖下來,“阿月,是我,我來接你了。”

賀盾四處看了看确認不是做夢,在他下颌上蹭了蹭,忽地想到了小寶寶,猛地就要坐起來,興奮道,“阿摩,你看見昭寶寶的了麽?”

楊廣看她獻寶一樣,眉開眼笑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再也挪不開,心裏貪婪貪念,只緩緩搖頭,“沒。”

孩子在奶娘那裏照看着,賀盾猜小寶寶這會兒還睡着,朝楊廣招了招手道,“阿摩,快進來,我帶你去看昭寶寶。”

楊廣是想先去沐浴,不過看她興致勃勃,便也不打算壞她心情,手掌在窗棂上一撐,便躍進了房間。

賀盾下了床榻往左側走,楊廣見她還赤着腳,一把将人打橫抱起來了,含笑道,“你光着腳涼到了怎麽辦,在哪兒,我抱你去。”

賀盾嘿笑了一聲,腿在他臂彎裏晃蕩了兩下,指了指旁邊的偏殿,輕聲道,“在裏面,寶寶現在還很嗜睡,不過睡着了也很可愛就是了。”

楊廣應了一聲,低頭在她唇上吻了一下,心悸酥麻。

賀盾也想吻吻他,不過還是想先把小寶寶介紹給他。

裏頭伺候着的宮女奶嬷們見了楊廣,慌手慌腳的起身行禮,又見兩人是這般情形,臉色通紅,都頭埋到了地上不敢看,楊廣不樂意她們在這礙手礙腳,低聲吩咐道,“都去外院,晚膳前都不要進來了。”

“是。”宮娥們紛紛行禮,輕手輕腳一一告退了。

一個月大的小嬰兒已經很好看了,躺在小籃子裏,肌膚粉潤,白白胖胖的,手握成小拳頭還沒打開,肉呼呼的軟和得很,賀盾給他掖了掖被角,朝楊廣笑道,“怎麽樣,阿摩,寶寶可愛罷!”

楊廣:“…………”

毛發稀疏,臉上下巴上全是肉,脖頸短得他壓根看不到,小短手小短腿,大夏天裹成了個粽子一樣,暗十一是眼瞎了,這哪裏像他了。

賀盾趴在籃子邊,自己看了一會兒,笑道,“阿摩,你看他眼睛鼻子嘴巴都特別像你,是不是?”

楊廣嗯了一聲,摟着她想去親她,“辛苦了,阿月,為夫很喜歡,我很想你。”

對比起旁的女子,她确實算不上辛苦,賀盾摟着他的脖頸在他臉上親了親,笑道,“阿摩,我不辛苦,我想生個小女孩,嘿,肯定和昭寶寶一樣可愛。”

她樂意他還不樂意,楊廣下颌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壓得她整個人都縮在了他懷裏哼哼笑得開懷,凝視着她的笑顏挪不開眼,低聲道,“阿月,你想我麽?”

“想。”賀盾窩在他懷裏點點頭,“疼的時候就特別想,看父親母親相依相伴也想,看見宮裏熟悉的擺設也想……”

楊廣緊了緊手臂,低頭看她,“阿月,陪我去沐浴更衣。”

賀盾看他風塵仆仆,知道他是趕路來的,嗯了一聲,眼睛亮亮的,“那阿摩,你先沐浴,好好睡一覺,寶寶現在趴着都能擡起腦袋來了,還會咯咯嗯嗯咿咿呀呀的跟我說話,還會要抱抱,一會兒他醒了,阿摩你就能看見了。”

楊廣嗯了一聲,朝籃子擡了擡下颌道,“他醒了。”

小嬰兒一張口口水都流下來了,伸着手臂朝賀盾咿咿呀呀的瞎叫喚,賀盾驚喜地讓楊廣看,想抱他,又指了指楊廣,朝小寶貝道,“昭寶寶看看是誰來了,是父親,叫一聲父親,哈哈哈……”

小嬰兒一個月大的時候很喜歡盯着人的臉看,好奇又探究。

楊廣應景地逗弄了兩下,小孩彎着嘴巴笑了起來,眼睛又黑又亮,眉眼帶笑。

楊廣伸手在他肉嘟嘟的下颌裏撓了兩下,有些樂不可支,“阿月,楊昭的脖子也太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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