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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氣得不給她碰了

賀盾趕起路來日夜不休, 兩人一道上路, 甭說是學吹篴子, 便是連話也甚少說。

通常是到了驿館換馬的時候, 暗七等人才會稍事歇息。

賀盾去挑馬,楊廣朝旁邊一臉菜色的暗十一問, “上次王妃也是這麽趕路麽?”

暗十一嗓子冒煙, 灌了一口水,袖子一抹喘息回道, “比這次還厲害,這次好歹走了一截水路……比上次好上太多,上回可是去了半條命,暗一是我們幾個裏頭耐力最好的, 趕到長安也快不行了,在這上頭上,王妃是真神。”

恰逢賀盾牽着馬急匆匆出來,見楊廣神色不太好,便問道,“阿摩,你可還撐得住。”

楊廣朝賀盾看去,面色蠟黃唇色幹裂, 衣衫也髒兮兮的, 她騎馬的姿勢不好,力道又跟不上,滿手連着手臂上都是挽缰繩拉出的紅痕, 磨破了皮出了血,穿着一身簡單方便的武士服,估計膝蓋和腿部上的傷也差不到哪裏去。

楊廣不大想和她說話,只點頭示意她可以,翻身上馬,往前頭去了。

後頭暗十一暗七等人跟上來,噤聲不語,賀盾給他們幾人把了脈,又趕馬上前追上楊廣,想給他切脈。

楊廣看着妻子臉無血色,憔悴疲乏又硬撐着的模樣,雖是知道這樣性命無憂,但看她來給自己切脈,心裏還是控制不住地起了些脾氣,焦灼煩躁,又知她性子天生如此,再加上這件事不是她的錯,又發不出火來,心裏憋悶,只朝她伸手道,“阿月,來我這邊,你和我共乘一騎。”

賀盾确定楊廣只是疲乏沒什麽大礙,心裏放心了許多,搖頭道,“阿摩,咱們還是快些趕路罷,再有五日便能到長安城了。”兩人共騎,速度就慢很多。

人命關天的事,力所能及的情況下,盡力而為,他們還是快些到長安比較好。

賀盾說完也不跟楊廣歪纏掰扯,直接打馬上路,馬蹄揚起的灰塵撲了後頭楊廣一頭一臉。

“…………”

楊廣看着前頭跑得恨不得長翅膀飛起來的背影,心裏氣悶又無法,身下高頭大馬停下來便想夠路邊的青草吃,被缰繩束縛着不能動,十分煩躁地來回踱步,一如主人此刻的心境。

楊廣一揚馬鞭,暴喝了聲走,馬便如離弦的箭射了出去,不一會兒便縮短了與前頭那匹的距離。

暗十一等人不敢上前招惹詢問,只墜在後頭,盡力跟着。

長安城外青草依依,正是春暖花開的時節,楊堅也是從仁壽宮趕回來的。

一行人入了長安城,賀盾和楊廣兩人徑直往宮裏去,楊廣吩咐暗十一等人先回晉王府歇息,晚間一些備下馬車來宮門口接人。

賀盾與楊廣先去見了楊堅獨孤伽羅。

兩人形容自是好不到哪裏去,蓬頭垢面臉色憔悴,風塵仆仆。

皇帝當年親自往江南去過一趟,知道這一去有多少路程需要多少時日,心裏知曉他們定是收到聖旨起便快馬加鞭趕路回來,便十分動容。

獨孤伽羅疾步走下高臺,把賀盾扶起來,又去扶楊廣,仔細看了兩人的神色,心疼不已。

楊堅即寬慰又動容,嘴唇掀動,罵道,“你是朕最喜歡的兒子,何須這麽個往死裏的趕法,為那孽子不值得!”

楊勇尚為儲君,皇帝能堂而皇之說出最喜歡這三個字,看來朝堂上的事基本都是真的,皇帝近來确實是感情用事,已經到了為所欲為的地步。

這等話他自然不能順着接,楊廣只溫聲道,“三弟身體要緊,兒臣和阿月先去看看三弟。”

獨孤伽羅平素雖是性情堅韌,但這世上沒有哪個母親願意白發人送黑發人的。

看兒子命在旦夕的,落了淚很正常。

獨孤伽羅扶着楊廣反複地說好孩子三個字,又很快平靜下來,叫了一個叫石雲的小宦官進來,讓他領着楊廣賀盾前往雲月宮。

楊俊被罷免了官職,重病染身,秦[王府被封查,楊俊現在便住在宮裏,賀盾等人來沒走到,路上便遇到了太醫署的人。

太醫署有了個結論,不敢往上報,他們裏面大部分和賀盾都熟,見了她都很高興,楊俊的情況都悉數與如實她說了。

人清醒着,但奄奄一息。

又延誤了診治祛毒的最佳時機,用藥養着也只得三年五載,若中途出什麽岔子,不見好轉,那就是年底的事。

太醫不敢往上報,只能拼了命想辦法治,楊俊現在是被吊着的命。

賀盾見了楊俊便聽懂了太醫令中途出岔子是什麽意思。

楊俊整個人都是恍惚的,情緒極不穩定,賀盾問清楚旁邊守着的家仆,知曉是因為楊堅責罵的緣故,沒再說什麽,先給楊俊把了脈。

得益于在嶺南窮山惡水毒林子裏有過一段折騰歷練的經歷,賀盾其它方面有比不上太醫院醫師的地方,但解毒制毒這一塊上是強項,等她仔細給楊俊把完脈之後,一顆心放下了一大半,雖然麻煩,需要吃藥調理一兩年,但能治,也能治斷根。

楊俊清醒着,知道賀盾正給他看病,賀盾提筆寫方子,朝躺着起不了身的楊俊溫聲道“三弟,放心罷,能治好。”

楊俊只凄然一笑,又朝旁邊站着的楊廣擡了擡手,氣若游絲,“勞二哥二嫂費心了。”

楊廣讓他好生歇着,賀盾看他虛弱又凄惶,只當他是被吓着了,便溫聲安撫道,“阿俊你這個比嶺南的障毒可是簡單多了,我能解,我先給你紮了針,你一會兒便能感覺到效果,會輕松許多,也能睡着覺了。”

賀盾這麽說也沒能讓楊俊高興三分,不過他很配合,藥難吃,紮針麻煩也沒多說過一個字,用了藥起來更了幾次衣,看起來就稍好了一些,只聽太醫說起皇帝皇後,似乎又悲從中來,自己躺在床榻上,情緒極其不穩。

賀盾猜到他是怕被楊堅責難處罰,又傷心失望、心病難除的緣故。

崔氏毒害藩王皇子,已經被楊堅賜死了。

楊浩楊湛因母獲罪,楊堅一道把兩個孫子貶為庶人,王府的爵位沒有人繼承,在這個年代,楊俊相當于是沒有了兒子。

楊俊在并州挪用官府的錢財修建自己的宮室府邸,奢華無度,崔氏又鬧了這一出,楊堅餘怒未消,對重病的皇子不聞不問不說,還要嚴厲的處置他,楊俊病中害怕,憂懼卧床。

情緒是累積疊加起來的,他重病将死,楊堅獨孤伽羅不聽他的悔過,也不理會詢問,就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家破人亡。

賀盾在湯汁裏面加了些安神助眠的藥丸,取了銀針,又重新給他看了脈,寫了方子交給太醫官,等人睡得安穩了,針藥确實起了些效果,就與楊廣先去回禀了楊堅。

聽說能治,楊堅和獨孤伽羅似乎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氣,楊堅坐得筆直的身體都放松了許多。

賀盾看在眼裏,心裏吊着的石頭才徹底落回了肚子裏。

若楊堅和獨孤伽羅對兒子的放棄,才是比毒藥更可怕的事,父子相棄在帝王侯爵之家很尋常,楊堅獨孤伽羅倘若對楊俊沒了一絲憐憫疼愛,她能治好楊俊的病,也治不好他的命了。

賀盾揉了揉犯困的眼睛,開門見山道,“有關三弟的事,父親可願聽兒臣一言。”

賀盾一身的滄桑疲乏,楊堅招手讓她和楊廣過去坐下說話。

楊廣猜到賀盾要說什麽,心裏想氣又無奈,目光落在她的手腕手掌上,看一眼心裏抽着疼,比落在自己身上還難受,偏生她半點不在意,方才權當他是屏風,對他的明示暗示置之不理,看了病就往皇帝這裏跑,不會疼也完全不在意。

楊廣給自己說了千百遍她身體異于常人,目光還是不由自主便朝傷口望去,一下午什麽也沒做,專門想着她什麽時候能治傷的事了,她是不怕疼,但能不能考慮下他的感受。

楊堅溫和慈愛,賀盾坐近了一些,泡在紫氣裏就舒服多了,晃了晃腦袋讓自己意識清醒些,開口道,“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三弟犯了錯,父親給他免官處罰,勒令他填補空缺這些都是應該的,但除去了秦王這個封號之外,三弟還是父親的兒子……”

賀盾見楊堅沒有動怒的神色,松了口氣,接着輕聲道,“父子親情的關系如何能斷呢,兒臣看父親母親亦還為三弟憂心,三弟他也知曉自己錯了,方才兒臣和阿摩進去的時候,三弟就往我們身後看,定是盼着能見到父親母親的,三弟雖是一句話不說,但兒臣看得出他心裏慌得很,就怕父親母親不要他了……兒臣說這麽多,意思是父親母親若得空,便去看看三弟罷。”

楊廣就看了賀盾一眼,心說他的妻子平日與他說點情話翻來覆去就那兩句,這會兒倒是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嘴皮子利索了,再加上她現在這形容憔悴耗費心力的鬼模樣,皇帝心情還好,哪裏會拒絕她。

楊廣只得開口配合她,溫聲道,“父親便原諒三弟這一次罷,他離開父親母親身邊,染上了些惡習,但并沒有傷人性命,只一時間迷了心竅,因美色財物誤事,遭來了橫禍,受了大罪往後定然也知道收斂了,兒臣方才見案幾上堆着些寫好的奏表,想來是要找機會呈給父親看的,言辭懇切真心悔過,父親先前的處置足以使天下人心服,眼下三弟心有憂懼,長此以往,有性命之憂。”

賀盾身為醫者,聽了楊廣的話,便點頭補充道,“是的,兒臣能把三弟身體治好,心病就沒辦法了,三弟憂懼傷神,對身體恢複很不利。”

小尾巴。楊廣看了眼夫唱婦随的賀盾,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在了她手上,只想快點了結這件事,回府去給她包紮,檢查身體。

五個兒子。

身為一個快要年至六十的皇帝,五個兒子算不得子嗣豐溢,任何一個,在楊堅眼裏都極其珍貴,包括楊俊,也包括楊勇,否則廢立太子之事,皇帝只怕早先便下定決心了。

楊廣未錯過皇帝眼裏的動容之色,見旁邊母親面上已經有了些焦急和擔憂,知道事情成了,不想在這多待,便起身想跪下叩首再求一次,站起來身體晃了晃,旁邊石海小聲驚呼,上前扶了一把。

獨孤伽羅見狀忙道,“阿摩你和阿月受累了,先回去歇息……在雲陽宮好好休息便成,餘下的事待明日再說……”

楊堅也颔首點頭,語氣溫和道,“先去歇息,左右晉王府屬官還未到,改日養好精神再上朝述職。”

“謝過父親母親,兒臣知曉了,時候不早了,父親母親也早些休息。”楊廣點頭應了,朝石海擺擺手,自己站穩了。

賀盾見楊廣這般,心裏着急,搶上前給他把脈。

楊廣握住賀盾的手腕,朝皇帝皇後行禮,半靠着妻子一道出了大興宮。

賀盾給他把了脈,又把了把脈,再看他的神色,“阿摩,你還好麽?”

楊廣讓石海回去伺候皇帝皇後,自己和賀盾往宮外走,他确實是頭昏腦漲的,這般趕路,能撐到現在,大概和她一路上給服用的藥物有關。

一裝只能裝到底,賀盾讓他靠着,見路走反了,便要往另外一條去,“阿摩,母親說我們可以在雲陽宮休息,我們去看昭寶寶。”

一看不知什麽時候她才記得起要給自己上藥,楊廣半是壓半是桎梏,挾着她往宮外走,溫聲道,“我是成年皇子,不好在後宮随意走動,再者你現在這模樣,比夜叉好不到哪裏去,沒得吓到我兒子,身上還帶着血腥味,給兒子聞見了也不好。”

賀盾聽他這麽說,想想有道理,便松下勁來,“好罷。”

外頭有晉王府的馬車候着,賀盾上去就在幹淨的毯子上躺了下來,一絲一毫的力氣都不想使了。

楊廣拉開她的掌心看,傷口好了一些,但還有些破皮的地方沒長好,見賀盾手縮起來,也沒硬要拉,目光挪到她腿上,手一用力便在她膝蓋褲腿上撕了個口子,露出裏頭紅腫淤青的腿來。

賀盾被吓了一跳,想坐起來,瞥見楊廣神色暗沉,心裏只覺滲得慌,沒敢動了。

賀盾看他緊抿着唇,心知不妙,輕咳了一聲,也不敢多話,爬起來就去摟他,莫生氣莫生氣,她最怕他生氣了。

賀盾想親他還沒碰到人就被抵住了,這是氣得不給她碰了。

賀盾樂了一聲,擺擺袖子遮住口子,笑道,“阿摩,我用完飯每日都吃草藥淨口的,很幹淨,為什麽不讓我親你。”混一混,再過一段時間傷口就沒這麽吓人了,其實還好,過一段時間就好了,只是一點小傷,偏生他這個樣子,她就是有點沒底氣。

楊廣摟着人,見快到晉王府了,吩咐外頭的車夫直接駕着馬車從右門進去,朝賀盾低聲問,“你傷口何時能好?”

賀盾老實道,“我回去洗洗上點藥,明早一早便能好全了。”

就算是好的快,他也不樂意她受傷,這樣的情形又避無可避。

楊廣深吸了一口氣将心裏浮起來的煩躁壓回去,松了力道摟着她,低聲道,“明日一早随我一道去武場,我教你騎馬,你自己亂騎掌握不住要領便會弄得渾身是傷,學精了馬技,還得跟着我一道練武,你還是皮糙肉厚些好。”她是精神力強大,靠這個撐着,不代表她的身體和她的靈魂一樣強,很快能恢複原樣,不代表這些傷口沒有出現過,知道無關性命,但看着就讓他心浮氣躁,心存挂心,沒工夫想別的事。

“阿摩你……”賀盾知曉這些對她來說沒有用,但看他肅着一張俊臉神色緊繃,到底沒反駁,就點點頭,應道,“好。”

賀盾現在不良于行,楊廣直接把人抱回了卧房,先上了藥,又洗漱過。

賀盾知道這一路奔波楊廣實際上比她更累,基本他說什麽就是什麽,安安心心睡了一覺。

楊廣也累,躺在床榻上便不想起來,但還有事等着他處理。

楊廣摟着賀盾等她睡熟了,起身裹了件外袍,出了院子外頭,朝外頭候着的暗七壓低聲音問,“什麽事。”

暗七把拜帖呈上來,低聲回禀道,“高仆射送來的,今日送來了兩次。”

高熲。

楊廣接帖子看了,都是請他赴宴的,請他攜晉王妃一道赴宴。

這是往江都去信沒得應答,這時候想見面說事了。

楊廣吩咐道,“派個人往高大人的府上走一趟,便說王妃身體不适,不便相見,想飲酒,本王改日過府叨擾。”

暗七領命,接回了帖子,應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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