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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原本就愚蠢之極

暗十一性子跳脫, 喜歡和小孩玩, 院子裏外還有暗七等人守着, 他便放放心心地帶着楊昭坐在石桌邊玩, 手裏削鐵如泥的匕首玩得能飛起來,新鮮木頭不一會兒便成了一只小狗狗, 活靈活現的。

小狗狗四腳縱起, 像是要朝人撲過來一般,伸長着舌頭奔跑得很是喜感, 暗十一照着銘心家的小金狗雕的,“見面禮,給你的。”

楊昭高興地接過來,握着小狗狗翻來覆去地看, 又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眉開眼笑的,“謝謝十一叔。”

暗十一就樂道,“你長得像不像小時候的晉王我不知道,不過這性子,和王妃倒是挺像的。”

楊昭知道晉王指得是自己的父親,眼睛亮晶晶地,很高興地點頭道, “皇祖母說寶寶和父親長得一模一樣。”

和這樣一個小孩聊天竟是半點不費力, 奶聲奶氣的還挺好聽。

暗十一知道小孩很渴望看見人,便從石凳上站起來,拍拍屁股道, “走,去看看就知道了。”

楊昭點點頭,暗十一輕輕推開門,彎腰駝背地背着手往裏面走,一大一小輕手輕腳進去了。

裏面的人似乎睡得很沉,沒醒來過。

暗十一在後頭,往橫在半中央的屏風指了指,低聲示意道,“去罷,你父親若是還沒醒,寶寶你看看就行,一會兒十一叔帶你飛飛玩。”

楊昭點點頭,邁着小短腿往裏頭去。

暗十一退到外頭,輕輕關了門,靠在外頭廊柱邊守門打盹。

楊昭湊去床頭,個子矮夠不着,四處看了看把手裏的小狗狗先放到父親手裏,脫了鞋子半趴在床榻邊爬上去了,所幸床榻不算高,他爬上去不算費力。

楊昭挪過去在床頭蹲了下來,仔細看父親的模樣,蹲了一會兒覺得有點累,就在被子上趴下來了。

楊廣半夢半醒聽見窸窸窣窣的動靜,以為是妻子回來了,也未多想,伸手一攬頓覺不對,試探了兩下,意識就清醒了許多,阿月怎麽變得這麽小了!

楊廣猛地從床榻上坐起來,真虧得他腦子清醒得夠快,否則真是要來一起誤殺親子的慘案。

楊廣看着被他提溜着後衣領腳不沾地還眉開眼笑的小豆丁,一眼便認出了這是晉王府世子、他家的傻兒子楊昭。

小孩許是被衣領勒得有點難受,小短手撲騰了幾下,口裏還奶聲奶氣地道,“父親放寶寶下來,寶寶難受。”

楊廣聽孩子暖糯糯地喚父親,心裏閃過一絲異樣,松了力道,順手把被他揪得鄒巴巴的衣衫給理順了,臭小子,說話倒挺流利了。

小孩似是很喜歡被他照顧一般,眉開眼笑的。

笑起來倒是和阿月很像。

楊廣把手裏的小狗遞給兒子,把孩子抱起來颠了颠,嗯了一聲道,“長勢很好,再接再厲。”

小孩聽得出是誇贊,又得了父親的抱抱,歡喜得不行,一口小米牙閃白閃白的,想了想便掙紮着在被褥上站穩了,聲音軟糯糯地拱拱手,“這些年辛苦父親了。”

這話聽着耳熟,皇帝皇後經常這麽說,楊廣樂了一聲,讓他在自己膝蓋上坐下來,問道,“有沒有一眼認出你母親。”

“有。”楊昭乖乖點點頭,眉眼彎彎比劃道,“阿月母親是小仙女,跟畫像上一模一樣。”

眼光不錯,也不看看誰畫的,楊廣笑了一聲,問道,“你母親人去哪裏了?”

楊昭乖乖回道,“出去辦事了。”

孩子還在這,自己跑出去了。

楊廣微微蹙眉,叫了暗十一進來,問了是被高熲的帖子請走,并且人已經走了一個時辰還多,心就沉到了谷底。

丞相的臉皮不是一般的厚,乘着阿月落單給他來了這麽一出。

一個多時辰。

夠高熲把整個大隋的國史都說上一遍了。

楊廣坐着不動,現在追過去已經晚了,他得讓自己冷靜下來,以便一會兒能好好面對賀盾……

楊廣企圖讓自己靜氣凝神,試圖在混沌的慌亂中劈出一條清醒的路來。

這些都是可預料的場面,甚至當初決定對賀盾隐瞞的時候他便設想過,做什麽都沒法補救扭轉乾坤,他只有面對這一條路。

這一日總會到來,只是楊俊的事摻和在裏面,改變了原先的計劃,讓這一日比他預期的提前了許多,不過也無妨,現在朝堂大局已定,賀盾早一日晚一日知曉,都是一樣的。

擋得了一時,擋不了一世,她遲早都會知道。

這麽想着楊廣心裏翻騰的情緒也沒有平靜一些,賀盾厭惡的目光震驚的模樣在他腦子裏晃來晃去,光是想一想,都讓他覺得窒息,無法應對。

沒能盡早除去高熲,是他人生中一大敗筆,留到現在,禍害了他一整個家。

阿月會怎麽樣。

怎麽想他。

怎麽看他。

會不會就此離開他。

楊廣有些喘不過氣來,理智和力氣一起被抽幹了,坐了這麽一會兒,三魂七魄散了一大半,完全不知該如何處理這件事。

身邊有個能說話的人,只是這兩歲的傻兒子天真懵懂,不谙世事。

楊廣不知自己是說給他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說得氣若游絲,“傻子,你還笑得出來,你母親要抛棄我們父子了。”她與他不是一路人,知道那些事,肯定再記不得她愛他三個字了,要抛棄他了。

他預料到了會有這麽一天,也做足了準備,以為自己能以不擇手段的真面目面對她,事到臨頭卻實在是高估了自己,心慌氣短,腦子沒辦法冷靜下來好好思考這一切,只覺自己一輩子的黴運都彙集在今日了,又想先把人找回來再說。

卧房裏氣氛凝滞,楊昭聽不懂抛棄是什麽意思,握着小狗,懵懵懂懂問,“什麽是抛棄。”

什麽是抛棄,就是不要他了。

高熲那厮不會趁虛而入罷。

楊廣胸口起伏了兩下,将孩子抱到了一邊,事已至此,慌亂無用,與其在這待着,不如先去看看,先看看阿月什麽反應,他才好想該怎麽辦。

楊廣下了床榻,很快收拾好衣物,交代暗十一看好孩子,自己出了府。

高熲身居高位,他做的事瞞不過高熲的眼。

楊廣邊走邊在腦子裏理着賀盾可能知道的事。

高熲有備而來,這時候賀盾不知道十,也該知道八[九了。

傍晚風涼,外頭天還有些冷,涼風多少能讓人冷靜些。

暗衛有專門的聯系信號,距離不遠發出去都能看見,楊廣站在府外的路口,等了一刻鐘,聽暗一趕過來回禀說人在大興城邊一個小隊長家,應了一聲腳步不緊不慢地往那嘈雜的地方走去了。

原本便沒多大點路程,楊廣越走越慢,到了那宅院不遠處就停了下來。

暗一問要不要把王妃叫出來,楊廣擺手制止了。

巴掌大小院子,遠遠能看見有人守在外頭。

高熲當真請了賀盾說話,兩人在院子裏還沒出來。

楊廣在外遠遠看着,看得心裏情緒翻騰,卻腳步沉重挪不動一分毫,他沒有勇氣敢像以往那般破門而入,在外頭心慌意亂地盯了好一會兒,破罐破摔,索性卑鄙小人做到底,繞到後頭弄翻了兩個守後門的,從這宅院的另外一頭翻牆進去。

楊廣自己在黑漆漆的房間裏坐下來,心如死灰地聽着外頭的對話,等着懸在脖頸上的那把刀完全落下來。

暗一手腳利落,這院子本就是空的,兩個守門人不是暗一的對手,右邊喜慶的吆喝聲恭喜聲勸酒聲不絕于耳,掩蓋了細小的動靜,選在這麽個地方,讓人想發現都難。

他大概來的很是時候,久別重逢敘舊述衷腸的部分估計是才過去不久,正題才剛剛開始。

高熲是照他的預估設想,把他做的那些事如數如實說出來了。

朝堂上對付太子蘇威虞慶則等人的不消說,連一些江都的事都提了幾句。

楊廣不自覺秉着呼吸,等着聽賀盾的回答。

久久沒等到,大概是太震驚不敢置信,或者傷心氣憤憤怒的緣故。

楊廣等着都是煎熬,越發地絕望透頂,不得不開始想賀盾若是就此倒戈,那他該如何是好?

賀盾和高熲不一樣,她若站出來揭發他,不但父親母親會再起猶疑,連帶着目前屬于中立的李穆一族,韓擒虎李德林這一流,也會心有偏向。

高熲是太子的姻親,又看出皇帝有心廢嗣,動辄有裹挾之嫌,手裏沒有足夠的證據高熲不敢輕舉妄動,否則一個不好便要人頭落地,但賀盾不一樣,她一旦開口說話,連父親都要猶豫三分。

若是賀盾倒戈相向,這幾年他大概是沒什麽勝算的。

他有辦法解決這件事,不過多費點心思心力,但那時候他拿她怎麽辦才好,他大概是再難看得見她對他笑一笑了。

賀盾是出來一個多時辰了,但因着當真參加了一場婚禮,事實上進來這院子也沒多久,許是為了避嫌,高熲帶了一個女眷,女子溫柔賢惠,只在旁邊給他們添茶倒水,存在感很弱。

高熲開門見山,進來便直言相告,賀盾經受了兩輩子以來最離奇荒唐的事,受了最大的打擊,不可置信,又不得不信,一切都讓她喘不過氣來。

高熲叫她來約談的目的也很清楚,希望她能站在太子這邊。

賀盾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看了看正給他們添茶的女子,便朝高熲道,“昭玄大哥,可否讓這位姑娘先出去。”她接下來要說的話事關生死,一來她不想牽連這個女子受害,二來不想再被第三個人聽見,

石桌離房間比較近,離外頭院門反而遠。

這一聲昭玄大哥楊廣在裏頭聽得一清二楚,心裏頓時如刀絞,心她這是要做什麽,連晉王妃的清譽都不要了,讓人看見了,豈不是要傳出她和高熲的閑話來,尤其高熲對她還存着觊觎的心思。

楊廣想起來出去帶她走,腳卻被釘在地上一樣挪不動半步,他還沒做好足夠的準備能接受她用憤怒厭惡不可置信的目光看他,光是設想一下就讓他窒息癫狂,他沒有勇氣出去,便只好窩在裏面,猶如困獸一樣。

高熲并沒有反對,只朝臉色發白的賀盾遲疑問,“阿月,你是不是也希望晉王能得儲君之位。”

賀盾點頭,臉色雖慘白,但鄭重無比。

高熲愣住,複又搖頭,“阿月是不是晉王威脅過你,你若當真希望晉王奪宗,他不會掩蓋朝堂上的消息,連你和長安來往的信件都要過目控制,晉王身邊有能仿照筆跡的奇人,連我給你送的信都不動聲色地删減過,方才我聽你說,便大概猜到了……

“……若非秦王命在旦夕,皇帝直接下了聖旨,又事關他的名聲,這次你大概也是進不來長安的。”

楊廣坐在裏面聽了高熲的話,猜測賀盾是點頭了,心裏騰升起些希望,但很快又熄滅了。

他以前一直以為賀盾是希望他能登上帝位的,但這麽些年過去,他十之七八能确定賀盾不會站在他這邊的。

他手段算不上光彩,而她本性剛硬正直,受恩必報,對待親友真誠平和,一直都希望他有胸懷寬大的君子之風……

在她開始為奪宗之事焦灼不安的時候,他便不确定賀盾會不會因着和父親母親大哥感情深厚與他倒戈相向,尤其是近兩年,賀盾對皇帝是盡心竭力,他攔下的信裏十之八[九都是上表勸誡,看過那些信的內容,他做得更堅決徹底,不再對她抱有希望幻想。

畢竟皇帝若不是感情用事,奪宗之事便絕無成算。

楊廣放在膝蓋上的手握緊又松開,不過須臾間,那點火種徹底熄滅了。

高熲搖頭道,“晉王的心思深不可測,阿月,他與你不是一路人,他離那個位置已經很近了,萬事俱備,只差一步之遙。”

這些話方才已經說過了,賀盾已經過了最震驚難言的時候,這會兒因着想說服高熲,暫且把其它的情緒擱置在一邊,強打着精神專心應付眼前的事,倒也沒有難受的時間和空隙了。

楊廣做下的這些事,賀盾難以接受,但不難理解,畢竟她十幾年前就知道楊廣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只是這些年被他營造出來的假象迷惑,以為他在改變,其實并沒有。

他大概是得了宇文赟的真傳,裹着一層面具見她,而她沒分辨過真假,也分辨不出。

賀盾想快些解決這些事,找一個地方好好靜一靜,便也不打算掩藏,直接問,“昭玄大哥,若阿摩奪宗,以後登上帝位,昭玄大哥你還會不會用心輔佐他?”

賀盾現在便有一種宿命半無法掙脫的桎梏感,很多事。

比如歷史記載上的晉王妃,确實有過異象影射楊廣能得大統的預言,時間差不多也是在他奪得儲君之位前不久……

她現在與高熲說的話,便是立即傳入楊堅的耳朵,起的也是一樣的作用。

楊堅不但不會以為楊廣是貳心之臣,反倒會覺得天象應和了他的念頭。

天象和預言會猶如一記楊堅等待良久的東風,吹在他心頭,讓他心安理得,連帶着廢嗣的心也更堅定了。

比如楊廣,最終也沒有成長為她希望的正人君子,這二十來年她和李德林教授的東西,讓他的面具更為堅固結實,可撥開這層面皮,內裏還是一樣的,陰險狡詐,冷酷無情。

朝臣、百姓、楊堅獨孤伽羅、太子,還有她,他們各自想看什麽,楊廣便表演什麽,真假難辨。

尤其是她這裏,可謂費盡心思。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她一點消息動靜都沒收到,王韶被他弄去了并州,李徹李雄帶兵巡邏平叛,她和李德林成日在地州上跑種地提高收成的事,事情一樁接着一樁,無暇顧及其它……

樣樣他都考慮得無比周到,處處都是算計,為了讓她少摻和他的事,連兒子都弄來江都與她見面了。

蘇威、虞慶則的事他的人在背後推波助瀾、太子聲名日下,現在朝上朝下基本一個傾向,百姓大臣們都知曉晉王楊廣德才兼備,是皇帝最喜愛的兒子。

她被蒙在鼓裏,見到的都是太平安康,自然而然相信了他不會以不正當手段竊取太子之位的承諾,現在想想,她盲目地相信了他拿來安撫她的話,原本就愚蠢之極。

她心存僥幸總覺得這件事離她還很遠,現在知道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便如時光抽掉了許多年,直接到了她最不願意見到的這一日了……

楊廣離太子之位只差一步之遙。

高熲說的這一步,指的是以他為首的幾個人。

可賀盾很了解高熲,嚴格說起來高熲不為誰幹活,當年為宇文邕也好,現在為楊堅楊勇也罷,實際上都是為了這個國家,他看到了楊廣見不得光的手段和手腕,力主楊勇為儲,但若楊廣當真繼位,他還是會盡心竭力輔佐他,期盼皇帝能帶着大隋越走越高,越走越好。

這是一件尋常人很難理解的事,高熲無疑是一個全部身心都獻給了朝政的政治家,他來找她,估計是朝堂大局已定,別無它法了。

高熲怔然,似是不明白賀盾為什麽會這麽問,卻還是回道,“那是自然。”

賀盾直接道,“昭玄大哥你雖是不信神佛,但我來歷特殊,确實能占蔔到将來的事,二十年前我便知道阿摩會得位,奪宗這件事,是命中注定的。”

高熲神色微變,賀盾接着道,“昭玄大哥你即是還肯輔佐他,便該猜得到日後會是什麽情形,當年在嶺南我說為你蔔過一挂,和阿摩之間有一場死劫,來由便是奪宗之事,阿摩惱恨你,你勸他勤政愛民,又說他比不上父親,他自是容不下你,這些都是能推測到的事,當時在嶺南我心急如焚,說那些話,給你留了那張條子,是因為不想大哥為此喪命……”

“楊素是阿摩的人,他的上位是這一整件事的關鍵之處,當年我憂急焦慮,是不想兄弟相殘,也不想忠臣良将死于黨锢傾軋。”

晉王妃并不輕易與人占蔔,但凡蔔卦,從未出錯過。

高熲臉色煞白,半響方道,“可阿月你大概也看出來了,太子繼位,能容得下晉王。若晉王繼位,不但容不下太子,也容不下手握重兵的蜀王楊秀、漢王楊諒,介時兄弟厮殺,天下動蕩,四方外賊虎視眈眈,此事一出,國之禍也。”

賀盾點頭,她這麽些年希望楊廣寬懷待人,與諸位皇子們真心相待,給楊堅獨孤伽羅調養身體,并且真心希望楊堅晚年也能做一個英明長壽的皇帝,一方面是喜歡他們,另外一方面是因為有楊堅壓着,楊廣縱是起了心思,也不會太亂來……

但好似都白費了力氣,楊堅逐漸走向末路腐朽的政治理念和脾性,楊勇不知收斂的任意妄為,給楊廣的奪位之路添磚加瓦,她在裏面起的作用大概也不小,她對楊堅獨孤伽羅真心的孝順,對楊勇楊俊等人真心的友愛,興許還迷惑了不少人。

這條路,楊廣走得又準又狠,沒有絲毫動搖,任何人都在他的算計謀劃之中,心思深沉至此,讓人毛骨悚然。

賀盾臉色發白,坐着脊背挺得筆直。

高熲慘然一笑,再支撐不住往後靠進椅子裏,“今晚當真出乎我的意料,阿月你對楊廣不是一般的好,背棄原則,放任自流,做不到問心無愧,你便要背着對太子,對皇上皇後的愧疚不安過完後半生,值得麽?”

賀盾臉色煞白,卻沒在接話,這是她融入這個時代的代價,她再不是一名旁觀的過客,如今泥足深陷,世事難兩全,她只能選擇其一。

高熲深深看了賀盾一眼,似是鎮定了下來,風輕雲淡地倒了杯茶,笑道,“不曾想有一日你我為死敵。”

賀盾眼眶發酸,蹙了蹙眉頭硬将鼻尖湧上來的酸澀壓了回去,再不願在這這裏多待一刻,起身道,“我走了,各自珍重。”

高熲點頭,“珍重。”

賀盾攏了攏風袍,起身出了院子,走遠了便走得很慢,後頭的婚禮還沒有鬧夠,熙熙攘攘的,熱鬧非凡。

楊廣從房間裏推門出來,見高熲只眼裏有些微的詫異一閃而過,連臉色都沒變,也未再看他,徑直從旁邊過去了,仇以後找機會再報,他現在去尋阿月。

路過石桌的時候,楊廣聽見高熲輕聲問,“阿月能占蔔你它日身有紫氣,若她從始至終為的便是這一樁,晉王你待如何?”

楊廣奇異一笑,倒也停下來回了一句,“我求之不得。她若為財,我便是這世上最有錢的人,她若為別的,我就有別的。”

高熲朗聲一笑,似喟嘆似感慨,擺手道,“走罷。”

賀盾出了院子便走得很慢,街市上還有很多人,一路喧嚣,她卻不知道要去哪兒。

她身份特殊,去哪被人認出來都不好,可她現在心情很糟,寶寶還在府裏,帶着這糟糕的心情回去也不合适。

賀盾站在大街上,兩邊是買果蔬小吃的攤販,自她有意識的一天,還從沒有像現在這般喪氣憋悶過。

周身各種桎梏,讓這些不好的情緒無處發洩。

賀盾目光散亂地掃在大街上,看見有個老農在買甜瓜,吸了吸鼻子走過去,掏錢買了一個。

聽說甜瓜甜,賀盾想着吃了心情會好些,結果腦子裏都是這幾年發生的事,讓她又氣又難受,沒那性子吃瓜,抱着瓜往巷子裏走了一些,蹲下來放在地上,蹲着蹲着心情更遭,站起來一腳踩在甜瓜上,把這瓜當成府裏正呼呼大睡的混蛋,踩得氣喘籲籲,把瓜連帶着混蛋的名字一起踩了個稀爛,最好他多睡幾天,她現在一點都不想看見他!

賀盾發洩夠了,覺得稍稍解氣些,精疲力盡去尋馮小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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